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度关山 > 第14章 第 14 章

第14章 第 14 章

两人出了客栈,立在街上。日光白花花地落下来,晒得人身上发懒。街面上人声鼎沸,车马辘辘,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搅作一团。李沅蘅正要举步,忽然停住。

巷口立着三个人。当先一人是个中年汉子,穿一袭玄色缎袍,腰悬长剑,面容精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都别着家伙,神色警惕。三人不似路过,倒像是在等人。

那汉子瞧见李沅蘅,上前一步,拱手道:“李姑娘。”

李沅蘅望着他,并不作声。

“在下青城派赵四,奉少主之命,有几句话想请教李姑娘。”他话说得客气,语气中却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顾安立在旁边,也不言语。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请说。”

赵四道:“那晚在绝刀门,李姑娘身在墙头,可是亲眼瞧见了?”

李沅蘅望着他,道:“不错。”

赵四又道:“李姑娘深夜在绝刀门,意欲何为?”

李沅蘅不答。她瞧着赵四,过了片刻,忽道:“秦少主深夜在绝刀门,意欲何为?”

赵四一怔。

李沅蘅不等他开口,又道:“沈掌门请各派前来议事,衡山派在受邀之列。绝刀门的大门敞着,我走进去瞧瞧,有什么不妥?”她顿了顿,望着赵四。“秦少主深夜出现在绝刀门,我又为何去不得?秦少主与沈掌门说甚么,我便去说甚么。你们不来问他,倒来问我?”

赵四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身后两名随从对视一眼,手按剑柄,却未拔出。

李沅蘅瞧了瞧那两人,理了理衣袖,复又望向赵四:“还有何见教?”

赵四默然片刻,拱手道:“叨扰李姑娘了。”转身便走,两名随从紧随其后。

自始至终,李沅蘅未瞧顾安一眼。

待那三人去远,顾安方道:“青城派的人,来得倒快。”李沅蘅并不答话,只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瞧了片刻,转过身来。“走罢。”

两人并肩而行,日光落在肩上。走了一阵,顾安忽道:“这么说来,点苍派怕也要来。”

李沅蘅道:“师父方才说了那许多,他自有分寸。”

顾安侧头望她一眼,忽然道:“那日在绝刀门,沈岚说江湖上都传你伶牙俐齿,我原先倒没觉得。”

“你没察觉的事多了。”李沅蘅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望着他。顾安叫她瞧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李沅蘅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出两步,忽又停住,并不回头。

“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有些人眼睛长在头顶上,看不见罢了。”

说罢,径自去了。顾安立在原地,怔了怔,笑着追了上去。走在她身侧,一时竟不知说甚么好。李沅蘅走在前头,也不回头。顾安只见阳光落在李沅蘅的肩头,照得她清清亮亮,顾安走在一旁,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李沅蘅脚步缓下来,瞥了她一瞬,顾安立马移开目光,耳根发红。

两人在街上走着,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周遭反倒愈发热闹。

顾安走着走着,忽然在一处摊子前停了步。

卖糖人的老翁正往竹签上浇糖浆,手腕一转,便是一只兔子,黄澄澄的,在灯火下泛着亮光。旁边插着几个做好的,有龙,有凤,有猴子。最上头立着一匹马,鬃毛一根一根的,极是精神。

顾安盯着那马瞧了一阵,伸手往怀里摸去。

摸到那只糖马——已然化了,软塌塌的,四条腿粘作一团,瞧不出形状了。她掏出来,在掌心望了望,顿了顿,又放了回去。

李沅蘅的目光落在那只化了的糖马上,停了片刻,便移开了。

“做一个。”顾安对那老翁道。

老翁问做甚么。顾安想了想:“马。”

老翁应了,舀起一勺糖浆,在案板上浇了起来。手腕转了几转,一匹小马便成了,四条腿蹬着,像是正在跑。老翁插上竹签,递过来。

顾安从衣袖中掏出几文钱,一手接过糖马,转身递到李沅蘅面前。“给你的。”

李沅蘅望着那糖马,并不伸手。“你买糖马作甚?”她道。

顾安一怔:“你不是说——”

“我说留着钱。”李沅蘅打断她,语速甚快。

“对啊,留着钱,你今日不是说留着钱买糖马?”

李沅蘅望着她,神色不定。顾安叫她望得低下头去。人声如潮,笑闹声、吆喝声、孩童的尖叫声搅在一处,从她们身边哗哗地流过去。李沅蘅盯着她瞧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将糖马接了过来,瞧也不瞧,揣入袖中。

“走罢。”她转过身去,脚下快了几分。

顾安跟在后面,道:“你在生甚么气?”

李沅蘅走在前头,并不回头:“没有生气。”

顾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走了片刻,又道:“你就在生气。”

李沅蘅停下脚步,望着顾安,道:“平日里见你聪明——罢了。”转过身去。

两人出了夜市,径往绝刀门而去。街上行人渐稀,灯笼也疏了,隔三五步才悬一盏,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明一片暗一片。

走了一程,顾安忽然慢下脚步。

“有人缀着。”她低声道。

李沅蘅并不回头,只微微颔首。两人脚下不停,仍是那般不快不慢的步子。又行数十步,路过一条巷口,顾安蓦地伸手,握住李沅蘅手腕,一闪身拐了进去。

那巷子极窄,两侧封火墙高高耸起,抬头望去,天只余一线。顾安拉着她疾步穿巷,左一拐,右一拐,连转了几个弯。身后的脚步声顿时急促起来,在巷中砰砰地响,四面回荡,竟分不清从哪个方向追来。顾安拉着她跑了起来。李沅蘅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凉凉的,并不挣开。

两人穿过几条巷子,那脚步声渐渐远了。顾安停下步子,松开手,扶着墙喘了几口气。李沅蘅立在她身旁,呼吸也有些促,却比她稳得多。

顾安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甩掉了。”她道。

李沅蘅不接话,低头望了望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将袖子往下拉了拉。

“走罢。”顾安道。

两人从巷子里出来,街上又热闹了些。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倒沉得住气。”

李沅蘅道:“你拉着我跑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顾安一怔。“问你甚么?”

李沅蘅转身便走。

行了一阵,顾安低头望了一眼自己的手——方才握过李沅蘅手腕的那只手。她瞧了瞧,将手缩入袖中。

行至前面路口,迎面走来一人,险些撞个满怀。顾安侧身一让,那人也退了半步,抬起头来——是个年轻男子,穿一袭青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了一块青玉。正是秦少英。

他瞧见李沅蘅,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李姑娘,好巧。”

李沅蘅点了点头:“秦公子。”

秦少英的目光在顾安脸上扫了一扫,又落回李沅蘅身上。“李姑娘这是要去何处?”

“随意走走。”

秦少英笑了一笑,正要开口,李沅蘅忽然道:“秦公子,上回的事,还未请教完。”

秦少英笑容微敛。“李姑娘想问甚么?”

“雪上一枝蒿。”

这三字一出口,秦少英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望了望左右,压低声道:“李姑娘,那是我青城派之物,外头拿不到的。”

李沅蘅望着他,道:“雪上一枝蒿是青城派之物。段厉天中的毒,青城派总该有个说法。”

秦少英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往后退了半步,目光锐利起来。“李姑娘,这话可不能乱说。”

李沅蘅并不退让,道:“我没有乱说。我在问你。”

秦少英望了望李沅蘅,又望了望顾安。顾安立在一旁,手按腰间铁笛,脸上殊无表情。

秦少英默然片刻,拱了拱手,道:“李姑娘,改日再叙。”说罢,带着两个弟子匆匆去了。

李沅蘅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并不言语。

顾安道:“他心虚。”

李沅蘅并不接话,只自顾自往前走去。顾安缓缓跟上。

两人又行了一阵,快到客栈时,街边一个人影从茶棚底下站起身来,朝她们招了招手。顾安一望,皱了皱眉。

正是沈怀南。

他断了一条胳膊,右袖空荡荡地扎在腰间,脸上笑嘻嘻的,脸色白得便似一张纸。他朝两人走过来,脚步虚浮,显是走了极远的路。行至跟前,先望了望顾安,又望了望李沅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转,嘴角便翘了起来。

“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倒甚是精神,“李姑娘也在。”

顾安望着他,道:“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沈怀南说着,眼睛却往李沅蘅那边瞟了一眼,又瞟了顾安一眼,“少林寺虽待得住,心里却不踏实。听说洛阳城里乱了,点苍派在寻人,青城派也来了,易平之还在绝刀门。我待不住。蓝白凤有完颜铮守着,墨姑娘也在——我跟他们说了,先下山瞧瞧。”

顾安道:“你回去。这边的事我来。”

沈怀南并不走,道:“你管你的,我管我的。”说着,又望了李沅蘅一眼,笑嘻嘻地道,“再说,有李姑娘在,我还怕甚么?”

李沅蘅并不接话。

顾安眉头一皱,道:“你断了一条胳膊,能管甚么?”

沈怀南举起左手,晃了一晃,道:“还有一条。再说了——”他压低声音,凑近顾安,“我若不过来,怎知你跟李姑娘在一块儿呢?”

顾安横了他一眼。沈怀南连忙退了半步,笑嘻嘻的,半点不怕。李沅蘅立在一旁,脸上殊无表情,目光却在沈怀南身上停了一停。

顾安叹了口气,道:“走罢。”

沈怀南跟了上来,走在顾安身旁,口中絮絮叨叨的。“阿冉姑娘,你别嫌我碍事。我虽少了一条胳膊,脑子还在。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洛阳城里的事,我比你熟。”

顾安并不理他。

沈怀南又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忽然道:“李姑娘,你们这是从何处来?”

李沅蘅道:“随意走走。”

“随意走走?”沈怀南重复了一遍,笑了一笑,“那倒巧。我随意走走,便碰上你们了。”

顾安又横了他一眼,道:“咱们这随意走走的功夫,便已将青城派的人遇了个遍,也辛苦了他们满城找咱们。”

沈怀南一笑,自顾自地道:“阿冉姑娘,你那只糖马呢?化了不曾?”

顾安的脚步顿了一顿。沈怀南并不看她,只望着前面的路,嘴角翘着。李沅蘅走在身侧,脸上甚么表情也无。

顾安并不答话。沈怀南等了等,见她不开口,又道:“李姑娘,你不晓得,阿冉姑娘怀里揣着一只糖马,揣了好几日了,舍不得吃。那马捏得也不如何,四条腿粗得很——”

“沈先生。”顾安打断了他。

沈怀南连忙住口,嘿嘿笑了两声,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

他住了嘴,却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笑嘻嘻的,目光里颇有些意味。

李沅蘅走在旁边,忽然开口了。“沈先生。”

沈怀南一怔,望向她。

“你胳膊上的伤,可好了?”李沅蘅问道,声音平平淡淡的。

顾安脚步微微一顿,侧头望了李沅蘅一眼。

沈怀南尚未回过神来,顾安已伸出手去,在他断臂的伤口上捏了一把。沈怀南“嗷”地叫了一声,整个人跳将起来,左胳膊捂着右肩,疼得脸都白了。

“阿冉姑娘!”他吸着气,龇牙咧嘴的,“你下手也忒狠了!”

顾安面无表情地望着他,道:“不是好了么?”

沈怀南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跟在后面,嘴里嘟囔着:“阿冉姑娘,你下手也忒狠了。我这胳膊好不容易长好些,又叫你捏坏了。”

顾安微微一笑,道:“不至于。”

沈怀南又往李沅蘅那边望了一眼,压低声音,正要说甚么。

李沅蘅脚步不停,声音从前头传来,“管甚么?她捏的是你的胳膊,又不是我的。”

沈怀南一怔,那半句话便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望望顾安的背影,又望望李沅蘅的背影,终于老实了,低声嘟囔了一句:“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三个人走了一阵,顾安忽然停住脚步。“去庵堂。”

沈怀南怔了一怔。

顾安并不看他,道:“先去看看云娘。看完了,你老实待着,莫要乱跑。”

沈怀南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又咽了回去。他跟在顾安身后,脚步比方才快了些。走了一阵,忽然低声道:“阿冉姑娘。”

顾安道:“别道谢。”

沈怀南笑了笑,不再言语。

三人出了城,往庵堂的方向行去。顾安路上折了根树枝,吊在嘴里把弄着。到了庵堂,门前立着两个灰衣人,听风阁的人仍在。沈怀南立在门口,往里头望了一眼。庵门关着,甚么也瞧不见。他并不进去,只立在那里。顾安与李沅蘅立在后面,谁也不说话。

立了许久,沈怀南转过身来,道:“走罢。”

他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眼睛里却殊无笑意。顾安望了他一眼,并不言语。三人往回走。路上沈怀南难得安静了一回,一句话也无。

回到客栈,天已快黑了。三人进了顾安房中,沈怀南将门掩上,压低声音道:“今晚须得再去绝刀门。”

顾安望着他:“周德已死,还去做甚么?”

“周德虽死了,易平之还在。蓝拂衣还在他手里。点苍派与青城派都盯着,今晚必有动静。”他顿了一顿,望着顾安,“你不想知道易平之下一步要如何?”

顾安默然。

沈怀南又道:“我晓得一条地道,早年听风阁挖的,通到绝刀门后院。从那儿进去,谁也发觉不了。”

顾安望了他一眼:“你倒藏得深。”

沈怀南嘿嘿笑了两声:“在听风阁那些年,不是白待的。”他望了望李沅蘅,又望了望顾安,忽然道,“李姑娘也去?”

李沅蘅点了点头。

沈怀南嘴角翘了一翘,不再说甚么。顾安瞪了他一眼,沈怀南连忙低下头去,假作检视自己断臂上的布条,口中嘟囔着:“瞧我作甚,我又没说错……”

顾安并不理他。

三人等到入夜,出了客栈,往绝刀门的方向行去。

摸到绝刀门后面那条死巷时,天已黑透了。巷中无灯,只有远处街上的灯火映过来,将墙头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沈怀南蹲下身来,在地上摸了一阵,寻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手指抠进缝里,运力掀开。底下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涌将上来。

顾安往下望了望:“你确定能通?”

“走过一次。”沈怀南压低声音,“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听风阁在洛阳设暗桩时挖的,后来废了,无人理会。”顾安先跳了下去。落地时脚下软软的,是多年的积土。李沅蘅跟在后头,沈怀南最末。地道极窄,只容一人弯腰通过,两侧是砖砌的壁,上头生着湿漉漉的苔藓。顾安走在最前头,手按铁笛,一步一步往前摸去。黑暗中只有脚步声与呼吸声,闷闷的,在窄道里回荡。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头透出一点光来。顾安放慢脚步,行至尽头,头顶盖着一块木板,光从缝隙里漏下。她侧耳听了听,并无声响,轻轻将木板顶开一条缝,往外瞧去。是个柴房,堆着些破旧的桌椅板凳,角落里码着几捆干柴,不见人影。顾安推开木板,翻了上去。李沅蘅与沈怀南跟在后面。

三人自柴房出来,贴着墙根往后院摸去。后院静悄悄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着,将青砖地照得明一阵暗一阵。正堂里亮着灯,门开着,隐隐约约传来说话之声。三人伏在暗处,往前挪了几步,堂中情形便瞧清了。

易平之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慢呷着。沈岚坐在主位,脸上殊无表情。秦少英坐在另一边,身后立着两个随从。三人俱不说话,便似在等甚么人。

过了片刻,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了进来,灰衣,短打,腰悬长剑——是点苍派的人。他行至堂中,朝沈岚拱了拱手,道:“沈掌门,掌门遣我来传句话。”

沈岚望着他,并不言语。

那人道:“蓝白凤是我点苍派的事,不劳旁人插手。易先生将蓝拂衣交出来,咱们各走各的路。”

易平之放下茶盏,笑了一笑,道:“蓝拂衣不在我手里。”

那人脸色变了一变,道:“易先生,那晚各派都瞧见了。你抓了蓝家那丫头,还想抵赖么?”

易平之摇了摇头,道:“蓝拂衣不在我手里。我说的是实话。信与不信,由你。”

那人盯着易平之瞧了半晌,冷笑一声,转身去了。

堂中又静了下来。秦少英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地道:“易先生,蓝拂衣到底在不在你手里,只有你自己知晓。不过,我倒听说了一桩事。”

易平之望着他。

秦少英笑了一笑,道:“听说易先生一直在寻五毒秘经。巧了,我也在寻。”

易平之脸色变了一变,随即平复如常,道:“秦少主好兴致。”

秦少英并不接话,只笑了一笑,站起身来,道:“今夜不早了,告辞。”说罢,带着两个随从走了出去。

堂中只剩下沈岚与易平之二人。沈岚望着他,默然片刻,道:“易先生,蓝拂衣到底在何处?”

易平之并不言语。他端着茶盏,望着盏中的茶水,不知在想些甚么。沈岚候了片刻,见他不开口,便不再问了,只道:“点苍派与青城派都盯着你,你自己小心。”

易平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道:“我晓得。”他行至门口,忽然停住,并不回头。“沈掌门,那桩事,你考虑得如何了?”

沈岚默然片刻,道:“容我再想想。”

易平之不再说甚么,推门去了。

院中静了下来。沈岚独自坐在堂中,灯火烧得晃了一晃,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顾安伏在暗处,正要动弹,忽然瞧见后院墙头有一个人影翻了出去。灰衣,身形瘦削——正是易平之。她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按住了她的手,低声道:“不是时候。”

顾安便不动了。

三人伏在暗处,望着堂中的沈岚站起身来,吹灭了灯。院中暗了下去,只有那几盏灯笼还在风里晃着。

“走。”李沅蘅低声道。

三人自原路退回地道,出了绝刀门,立在巷中。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沈怀南道:“易平之说蓝拂衣不在他手里,你们信么?”

顾安没有说话。李沅蘅也没有说话。

沈怀南望了望两人的脸色,叹了口气,道:“我也不信。但他为甚么这般说?他是将蓝拂衣藏起来了,还是将人交给了旁人?”

顾安道:“不管交给谁,他定有事瞒着沈岚。”

李沅蘅点了点头。

沈怀南想了想,忽然道:“秦少英也在寻五毒秘经。这事愈发乱了。”他顿了一顿,望向顾安,“还有沈岚说的‘那桩事’,易平之让他考虑甚么?沈岚说‘容我再想想’——他在想些甚么?”

三人立在巷中,谁也不说话。远处传来更鼓声,咚,咚,咚,沉闷闷的,在夜色里荡来荡去。

“先回去。”顾安道。

三人往客栈的方向行去。推开房门,顾安脚步一顿。门闩的位置不对——她出门时闩在第二个槽里,此刻却卡在头一个。她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也瞧见了。

顾安推门而入。屋中黑漆漆的,她点起火折子,照了一圈。桌上的物事被人翻过,包袱也被人动过了。

沈怀南跟了进来,望了望屋中情形,蹲下身来,在地上摸了一阵。“点苍派的人。”他低声道,“手法粗得很,不是青城派的路数。”

顾安道:“他们在寻蓝白凤。”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蓝白凤在少林,他们寻不着。”他顿了一顿,“但他们晓得蓝白凤是你们救走的,不会善罢甘休。”

李沅蘅道:“明日一早,离开洛阳。”

沈怀南忽然道:“我去庵堂接云娘,带她一道走。”

顾安望着他,道:“你一个人去?”

沈怀南举起左手,道:“还有一条。”

顾安默然。

李沅蘅道:“我跟你去。”

沈怀南怔了一怔,望了顾安一眼。

顾安道:“我也去。”

沈怀南嘴角翘了一翘,不再说甚么。

“先歇息。”顾安道,“天快亮了。天亮便走。”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便出了客栈。

街上尚无甚行人,只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白蒙蒙的,叫晨风一吹便散了。顾安走在前头,李沅蘅跟在她身侧,沈怀南走在最末。他断了一条胳膊,走得并不快,脚步却比昨日稳了些,脸色也好了许多。

出了城,往庵堂的方向行去。路上人更少了,只远处田埂上有个老农赶着牛,慢悠悠地走着。顾安与李沅蘅并肩而行,谁也不说话。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师父让你陪我,你便陪我?”

李沅蘅并不看她,道:“师父说了,我照做。”

顾安道:“你师父说甚么你都听?”李沅蘅望了她一眼,并不答话。顾安候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不再问了。两人继续往前行去。沈怀南在后面,嘴角翘了一翘,并不言语。

到了庵堂,门前立着两个灰衣人,听风阁的人仍在。沈怀南在门口立了片刻,推门进去了。顾安与李沅蘅站在外头等候。庵门关上了,里头半点声息也无。

等了许久,门开了。沈怀南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灰色僧衣,低着头,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正是云娘。

她立在门口,不看沈怀南,也不看顾安与李沅蘅,只是低着头,望着地上的青砖。沈怀南立在她身旁,望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顾安。

“走罢。”他道。

云娘并不言语,跟在他身后。

几人往少林寺的方向行去。云娘走在沈怀南身侧,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沈怀南也不说话,只是时不时望她一眼。顾安与李沅蘅走在前面,谁也不开口。

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放慢了脚步,待云娘走上来,与她并肩。云娘抬起头,望了她一眼。李沅蘅并不说甚么,只是走在她身旁。两人便这般走着,谁也不说话。

沈怀南在后面望着,忽然觉着鼻子有些发酸,连忙别过头去。

到了少林寺,山门已开了。虚尘立在门口,穿一袭灰色僧袍,双手合十,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扫到顾安时,停了一停。顾安别开了目光。

“阿弥陀佛。”虚尘缓缓地道,“几位施主。”

沈怀南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大师,这位是云娘。想在贵寺借住几日。”

虚尘望了望云娘,点了点头,道:“女施主请随我来。”他转身往里行去,云娘跟在他身后。沈怀南立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并不跟上去。

顾安行至他身边,道:“你不进去?”

沈怀南摇了摇头,道:“她一个人在少林,我不放心。”

顾安望着云娘背影,道:“那你呢?”

沈怀南默然片刻,道:“我留下。”

顾安不再说甚么,只点了点头。

沈怀南望着她,忽然笑了一笑,道:“顾大人,你跟李姑娘回洛阳,路上小心。”他叫的是“顾大人”,不是“阿冉姑娘”。

顾安望了他一眼。他脸上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眼睛里却殊无笑意。

“管好你自己。”顾安道。

沈怀南嘿嘿笑了两声,转过身去,往寺里走去。行了几步,忽然停住,并不回头。

“阿冉姑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多谢。”

顾安并不答话。

沈怀南摆了摆手,走进了寺里。

顾安转过身,行至李沅蘅身旁,道:“走罢。”

两人沿着山路往下走去。日光穿林,碎影满地,落于肩上,明灭不定。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师父让你陪我,你便陪我?”

李沅蘅并不看她,道:“师父说了,我照做。”

顾安道:“你师父说甚么你都听?”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并不答话。顾安候了片刻,见她不开口,便不再问了。

两人继续往前行去。行了一阵,李沅蘅忽然道:“你问过了。”

顾安一怔:“甚么?”

“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顾安想了想,似乎确是问过了。

李沅蘅道:“你究竟想问什么?”她等了许久,见顾安不答,轻叹口气,“罢了,横竖你都是个哑巴。”

两个人下了山,往洛阳的方向行去。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路边现出几个人影。灰衣,短打,腰悬长剑——是点苍派的人。一共五六个,领头的正是那日在城门口拦住她们的那个。几人瞧见顾安与李沅蘅,也怔了一怔,立在路中,并不让开。

顾安的手按上了腰间铁笛。李沅蘅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行去。那几人互望了一眼,领头的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李姑娘。”

李沅蘅点了点头,脚下并不停步。

那人的目光在顾安身上扫了一扫,又落回李沅蘅身上,道:“李姑娘,蓝白凤——”

“不知。”李沅蘅打断了他,声音极淡,脚步未停。

那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些甚么,李沅蘅已自他们身侧行过去了。顾安跟在她身旁,手按铁笛,却未取出。那几人立在原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无人敢拦。

行出数十步,顾安回头望了一眼。那几人仍立在原处,并未跟上来。她收回目光,望了李沅蘅一眼。李沅蘅脸上殊无表情,只望着前面的路。

“你倒熟练。”顾安道。

李沅蘅并不看她,道:“问过了,不知便是不知道。”

顾安不再问了。两人继续往前行去。又走了数里,前面现出几个骑马的人,锦袍长剑,气度不凡——正是青城派的人。领头的正是那日在客栈门口拦住李沅蘅的赵四。他瞧见李沅蘅,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拱了拱手,道:“李姑娘。”

李沅蘅停住脚步,望着他。

“少主遣在下转告李姑娘一句话。”赵四道,“绝刀门的事,青城派不会再过问。秦少主的事,也与青城派无干。”

李沅蘅望着他,并不言语。

赵四又道:“少主说,那晚在绝刀门,多有得罪。改日登门赔罪。”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知道了。”

赵四翻身上马,带着人去了。马蹄声嗒嗒的,渐渐远了。

顾安望着那些人远去的方向,忽然道:“青城派撤了。”

李沅蘅并不言语,只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瞧了片刻,转过身道:“走罢。”两人进了洛阳城,街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几家铺子关着门,路上行人也稀了,偶有几个江湖打扮的匆匆走过,神色间满是警惕。顾安与李沅蘅行至绝刀门左近,远远望了一眼。大门紧闭,门前空无一人。沈岚闭门不出,竟似与世隔绝了一般。

两人又行了一阵,在街口瞧见三五人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凑近一听,说的是点苍派与青城派已然联手,四下里搜寻易平之的下落。那易平之不见了,蓝拂衣也不见了。有说他已逃之夭夭的,有说被沈岚藏匿起来的,还有说投了青城派的。众说纷纭,莫衷一是,竟没一个说得准的。

顾安与李沅蘅对望一眼,均不言语。

两人回到客栈,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打盹。听得脚步声,抬起头来,望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了。顾安推开房门,只见屋中仍是昨日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模样,桌上的物事尚未收拾,包袱还摊在原处。她立在门口,默默瞧了片刻。

李沅蘅立在她身侧,也不做声。

“易平之跑了。”顾安道。

李沅蘅点了点头。

“蓝拂衣也不见了。”

李沅蘅又点了点头。

顾安沉吟半晌,道:“接下去如何是好?”

李沅蘅并不答话。她行至窗边,推开窗扇,望着外头的街巷。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风卷着几片落叶,沙沙地响。

“等。”她道。

顾安望着她:“等甚么?”

李沅蘅并不回头:“等易平之露面。他跑了,却不会一直躲下去。手里有蓝拂衣,点苍与青城都在寻他,迟早要出来。”

顾安不再问了。她在桌边坐下,将铁笛解下,搁在桌上。李沅蘅仍立在窗边,望着外头。两人谁也不说话。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慢慢移了过去。

过了许久,顾安抬起头来,道:“那本书,还在听风阁。”

李沅蘅转过身来,望着她:“你想去取?”顾安并不答话,手指在铁笛上停住了。过了片刻,她站起身来,道:“今晚。”

李沅蘅点了点头,不再说甚么。行了两步,忽然道:“听风阁的人,可不好说话。”

顾安道:“你怕了?”

李沅蘅并不回头,声音淡淡的。“怕倒不怕。便是有些人,偷了东西还要挑时候还。”

顾安一怔,干咳一声,道:“那是借。借的书总是要还的。”

李沅蘅轻笑道:“今晚你便去听风阁将这道理说与他们听,瞧瞧他们听是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