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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走了一个多时辰,沈怀南在前面停了下来。“到了。”

顾安抬起头。前面是一片树林,林子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破庙的轮廓。灰墙黑瓦,隐在树影里,若不仔细看,还以为是块大石头。庙不大,山门坍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正殿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月光从那里漏下来。

完颜铮将蓝白凤放在墙角,教他靠着墙坐稳了,道:“此处不是上回墨姑娘藏身之所么?”众人不答。沈怀南蹲下身,检视蓝白凤伤势,又搭了搭脉,道:“不妨事。不曾发热。”顾安在庙门口立了片刻,察知无人跟来,方才入内。墨无鸢坐在蓝白凤身侧,低垂着头。完颜铮在院中拾了些干柴,堆在墙角,却不点火。李沅蘅站在殿门口,望着外头的夜色,

顾安走到她身旁,也望着外面。两人并肩立着,四处无声。

过了许久,李沅蘅忽然开口了。“不想沈岚与秦少英牵扯如此之深。”

顾安侧头望了她一眼,道:“有甚么奇怪。唐门和天剑门都在成都,平日也总有来往。”

“他今日来绝刀门,是与沈岚谈联姻之事。沈岚要将女儿许配于他。”李沅蘅顿了一顿,“我所以盯着他,只因白日里瞧见他与沈岚的人递东西。我疑心段厉天中毒之事,与他有干系。”

顾安道:“必然有干系。”

李沅蘅又道:“他认出我的时候,我便知道,这件事我脱不了干系了。”

顾安望着她,道:“是我拖累了你。”

李沅蘅没有答话。她望着外头的夜色,默然良久。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极平静。

“大不了被师父训斥一顿。家师非不辨事理之人,无碍。”她低声道,“不过,这几日免不了要与各派周旋,想来好没意思。”

顾安笑道:“那你便将他们个个都说得哑口无言。”

李沅蘅轻笑一声,并不回话。两人并肩立着,望着外头的树林与月色,谁也不说话。

身后,蓝白凤忽然哼了一声。沈怀南走过去,看了看他的脸色。“水。”他喊了一声。

完颜铮递了水壶过来。沈怀南用左手托起蓝白凤的头,将水壶凑到他嘴边。蓝白凤喝了两口,呛了一下,咳嗽起来,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紧皱。

“别急,别急。”沈怀南低声说,将他的头轻轻放回墙上。

蓝白凤睁开眼,目光涣散,在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他看见蓝拂衣不在,嘴唇动了动。

“拂衣……”蓝白凤喃喃叫了一声。沈怀南瞧了顾安一眼,没作声。顾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易平之把她抓走了。”蓝白凤阖上双眼,胸口起伏不已,呼吸又急又重。过了良久,他方开口,声音沙哑:““易平之……一直在找五毒秘经。”他顿了一顿,“他跟我说,只消帮他寻到秘经,他便帮我……帮我把云起叫回来。”说到“云起”二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顾安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蓝白凤睁开眼,看着屋顶那个破洞。

““他骗了我。”蓝白凤道,“他从未想过帮我叫回云起。他想要的,只是秘经。”

他顿了一顿,忽地转过头来,望着顾安。

“他还见过一个人。一个老者,武功极高。二人在城外破庙里说话,我躲在屋顶上听见的。”他喘了口气,“说的是天子剑的事。那老者道,不能教天子剑问世。易平之却说,他已寻着线索了。两人争执起来,险些动手。”

顾安心中一沉,道:“那老者甚么模样?”蓝白凤想了想,道:“瞧不真切。天色已黑。只觉他说话声音沉郁,似有数十年内功修为。他去时翻墙而出,轻功甚是了得。我听得易平之骂了一句——‘衡山派的老东西,管得倒宽。’”

屋里骤然静了。

顾安察觉身侧李沅蘅呼吸一紧——只那么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蓝白凤压低声音道:“那老者……跟易平之说,天子剑的事,不是他该碰的。易平之不听。老者便道,那就莫怪我不念旧情了。”他说罢,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顾安起身,行至李沅蘅身侧。李沅蘅立着不动,望着地上那片月光,望了好一阵子。“顾姑娘,”她道,“衡阳城外乱葬岗,打伤你的那位前辈,你可还记得?”顾安点了点头。

李沅蘅望着外头的夜色,默然良久。

“他叫李慕,是衡山派的前辈。”她说,“世人都以为他已仙逝。”

她顿了一顿。

“其实自小,他便教我剑法。”

破庙里极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旷野里传来的虫鸣声,一声长,一声短。

顾安立在那里,望着李沅蘅的侧脸。月光照着她,一动不动。

顾安道:“那日我昏迷之际,曾听你叫他师叔祖。”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那时我才满五岁。父母家人都在洪水中冲散了,不知生死。恩师李松风将我抱回衡山,细心教养。师父待我极好,我不忍见他难过,便日日去后山躲着哭。”

说到此处,她轻笑了一声,道“有一日,师叔祖忽然出现,将我臭骂了一顿,却送了我一只小兔子,叫我养着。”

顾安道:“小白。”

“正是小白。”李沅蘅道,“后来我每日去后山喂小白,夜里师叔祖便用树枝教我剑法。那路数虽是衡山派的,却与恩师所教不尽相同。我也只得藏起这段经历,不叫恩师知道。”

顾安道:“难怪。我瞧你剑法绵里藏针,不全似衡山派的路数。”

沈怀南坐在墙角,低垂着头。完颜铮靠在柱上,双目紧闭,呼吸悠长。墨无鸢坐在蓝白凤身侧,低着头,望着自己双手,一动不动。夜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几个人身上,又移开了。

远处,洛阳城的灯火还亮着,隐隐约约的。夜风从旷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凉飕飕的。

顾安靠着墙壁,望着外头的月色。李沅蘅坐在她身旁,也不说话。两人的肩膀隔着几寸。

破庙里静静的。远处虫鸣声时起时落,像是有人在旷野里低低地唤着甚么。

蓝白凤靠在墙角,呼吸渐渐平稳了。眉头仍是皱着,嘴唇动了动,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来,听不清是甚么,但那调子婉转之极,似歌非歌,似哭非哭。苗疆的调子,缠缠绵绵的,在破庙里飘了一飘,便散了。

沈怀南坐在他身旁,手里捏着一块伤药,尚未敷上去。他听了那调子,忽然不动了。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完颜铮正掰了一块干粮往嘴里塞,嚼到一半,停了下来。他看了看沈怀南,又低下头,继续嚼着。墨无鸢在院子里练剑,剑光一闪一闪的,听见那句诗,手腕顿了一顿,随即又抬起来,接着练下一式。

顾安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她不懂那句话是甚么意思,只是觉着沈怀南念它的时候,声音与平日不大一样。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糖马,放在掌心里瞧了瞧。糖马已有些化了,四条腿软塌塌的。

李沅蘅坐在她身旁,隔着两步远。她看见顾安手里的糖马,望了一眼。

“甚么?”她问。

“糖人。”顾安道,“捏的是马。”

李沅蘅不再问了。

顾安将糖马放回怀里,也望着外面。两人都不说话。夜风吹过来,院子外头那几株老杨树叶子哗哗响了一阵,又静下去了。

过了许久,李沅蘅忽然开口了。

“你那只笛子,谁教的?”

“没人教。小时候听我爹吹,跟着学的。”

“你爹?”

“嗯。”顾安顿了一顿,“他喜欢吹笛子。我娘坐在旁边听。”

两人具不言语。

院子里,墨无鸢收了剑,剑尖指着地面,立了一会儿。她回头往庙里望了一眼——顾安与李沅蘅并肩坐着。她望了一瞬,收回目光,走进庙里,在角落坐下,将剑横在膝上,低着头,不知在想甚么。

蓝白凤又哼了起来。这回清楚了些——“云起……云起……”叫了两声,又沉下去了。

沈怀南躺在地上,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完颜铮靠在柱子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照在几个人身上。没有人再说话。

第二日一早,顾安醒来时,天已大亮了。破庙里几个人还睡着——完颜铮靠着柱子,脑袋歪在一边,呼噜声一阵一阵的。沈怀南躺在角落里,背对着众人,一动不动。蓝白凤仍在昏着,呼吸比昨夜稳了些。李沅蘅不在。

顾安坐起身来,四下望了一眼。庙门口的地上放着几片大叶子,叶子上兜着些野果,红红黄黄的,还带着露水。她瞧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墨无鸢坐在台阶上,剑横在膝上,低着头。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

“走,”顾安道,“带你去个地方。”

墨无鸢也不问去哪里,站起身来,跟在她身后。

两人出了破庙,穿过林子,往山上走去。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野草上还挂着露水,踩上去软软的,没甚么声响。

走了一阵,墨无鸢忽然开口:“去哪儿?”

“到了便知。”

两人不再说话,继续往上走。庵堂的灰墙黑瓦从树影里露了出来,比上回来时更旧了些。庵门关着,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枯叶,无人打扫。但门两侧立着两个人,灰衣短打,腰悬短刀,一左一右,脚下生根。

是听风阁的人。

顾安走上前去,那两人望了她一眼,并不让开。顾安从怀中取出那枚铁扳指,举到他们面前。两人低头瞧了瞧扳指,对视一眼,侧身让开了路。顾安推门而入,墨无鸢跟在后面。

庵堂里极静。只有风过屋檐的声响,呜呜的。院子扫得干干净净,青砖地上没有一片落叶。正殿的门开着,里头黑沉沉的,唯有佛前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晃动。云娘不在。

顾安并不去寻她,绕过正殿,往后院走去。

后院那块空地上,静玄的坟还在。土已干了,坟头压着的那块青砖也还在,上头落了几片枯叶。没有墓碑,甚么都没有。坟前放着一只小小的石香炉,里头插着几炷香,早已烧尽了,只剩下细细的香灰,叫风吹散了大半。香炉旁边搁着几个野果,红红黄黄的,与破庙门口那些一般无二。

顾安望了一眼那些野果,没有说话。

墨无鸢立在坟前,望着那座坟,许久没有出声。

“静玄师太临终之际,嘱我照看墨家的事。”顾安立在她身旁,“我跟她说,墨家有人,叫墨无鸢。”

墨无鸢默然片刻,道:“她怎么说?”

“她没说话。那时她已去了。”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将坟头的枯叶吹动了几片。墨无鸢蹲下身去,将那些枯叶一片一片捡开,又将歪了的那块青砖摆正。她做得很慢,极仔细。

顾安立在一旁,看着她做完,忽然道:“你爹是甚么人?”

墨无鸢没有抬头。“武当派的。后来不做了。”

“为甚么?”

“为了我娘。”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我娘是墨家的人。他们在一起之后,我爹便脱离了武当派,跟着我娘去了关外。”

顾安没有说话。

墨无鸢从腰间解下那柄剑,递到顾安面前。“这柄剑,是我娘留给我的。”

顾安接过来。剑鞘乌黑发亮,入手极沉。她将剑抽出一截,剑身便似一泓秋水,泛着冷冷的光。靠近剑柄之处,刻着几朵梅花,疏疏落落的,与她笛子上的梅花一模一样。梅花旁边刻着两行小字,笔画纤细,是女子的手笔。

“天涯也有江南信,梅破知春近。”

顾安望着那两行字,望了许久。她从腰间解下铁笛,递与墨无鸢。墨无鸢接过来,瞧见笛身上也刻着梅花,也是疏疏落落的几朵。她伸指抚了抚那几朵梅花,凹凸分明。

“我娘刻的。”顾安道,“她说江南多梅,遥寄故人。”

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将坟头的青砖吹得微微晃动。墨无鸢将铁笛递还顾安,顾安将剑递还墨无鸢。两人各自挂好自己的兵刃。

“走罢。”墨无鸢道。

顾安点了点头。两人转身往回走去。行至庵堂门口,顾安脚步微微一顿,往正殿的方向望了一眼。殿门开着,里头黑沉沉的,佛前的油灯还亮着,火苗一晃一晃的。云娘不知何时已跪在了蒲团上,背对着门,灰色的僧衣在昏暗里模模糊糊的。她手里捻着念珠,口中低低念着甚么,并不回头。

顾安望了一瞬,没有出声,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那两个灰衣人仍立着,一左一右,一动不动。顾安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回头。墨无鸢跟在后面。

两人穿过林子,走回破庙。李沅蘅已回来了,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片叶子,叶子上还剩几颗野果。她瞧见她们从林子里出来,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完颜铮醒了,正在院子里活动筋骨,见了顾安与墨无鸢,咧嘴笑道:“醒了?李姑娘摘的果子,甜得很。”

顾安并不理他,走进庙里,在蓝白凤身旁蹲了下来。他脸色比昨夜好了些,但仍白得很。沈怀南已替他换过药了,伤口处的布条缠得整整齐齐。

沈怀南坐在墙角,手里拿了一块干粮,慢慢嚼着。见顾安进来,他点了点头,道:“死不了。再养两日,便能说话了。”

顾安“嗯”了一声,在他身旁坐下,取了一块干粮,也慢慢嚼着。

完颜铮在院子里喊道:“李姑娘,这果子哪儿摘的?甜得很!”

李沅蘅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后山。”

“后山哪儿?一会儿我再去摘些。”

顾安嚼着干粮,靠在墙上,望着窗外的日光,道:“你不如去打只野鸡。再不济,插条鱼回来也成。”

完颜铮应了一声。

阳光从破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尘埃在光柱里浮动着,慢慢悠悠的。

外头,完颜铮还在追问李沅蘅果子的事,絮絮叨叨的。沈怀南在旁边搭腔,道:“你一个大男人,成日就知道吃。”完颜铮不服气,道:“不吃怎么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让谁。

顾安闭着眼,听着他们拌嘴。

破庙里,几个人围坐了一圈。蓝白凤靠在墙上,脸色仍白,但眼睛已睁开了,正慢慢呷着沈怀南递过去的水。沈怀南蹲在他身旁,一边替他换药,一边将蓝白凤方才说的话转述与众人听——易平之背后是三皇子,三皇子要五毒秘经,是为了查先帝的死因。先帝的死,又与天子剑有关。

说完了,庙里静了一阵。

完颜铮挠了挠头,道:“三皇子?便是那个……成日泡在脂粉堆里的?”

沈怀南没有接话,摸摸鼻子,看了顾安一眼。

顾安靠在柱子上,抱着胳膊。李沅蘅立在旁边,靠着墙,也不说话。

“得换个地方。”顾安忽然开口了,“破庙不安全。点苍派迟早寻来。”

沈怀南点了点头,道:“去哪儿?”

“少林寺。”完颜铮道。

顾安一怔,道:“少林?”

“蓝白凤重伤,沈先生断了一条胳膊,都须寻个安稳处养伤。少林没人敢去闹事。”

沈怀南想了想,点头道:“少林倒是个好去处。只是——咱们与少林素无交情,人家肯收?”

完颜铮又看了李沅蘅一眼。

李沅蘅仍是没有看她。但她的手搁在膝上,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李姑娘在少林有朋友。”完颜铮道。

沈怀南的目光也转向李沅蘅。李沅蘅的手指停了。她默然片刻,淡淡道:“有一个。”

完颜铮咧嘴一笑,道:“李姑娘认得的人,定然不是寻常角色。”

李沅蘅并不理他,只望着顾安,道:“你确定要去?”

顾安点了点头。

李沅蘅便不再说甚么了。

几个人收拾了东西,将蓝白凤架起来,出了破庙,往少室山的方向行去。蓝白凤伤重,走不快,完颜铮将他负在背上,沈怀南在旁边扶着。墨无鸢走在最前头,顾安跟在她身侧。李沅蘅走在最后面。

一行人走了个把时辰,到了少室山脚下。李沅蘅教众人在山门外候着,自个儿先进去了。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分,她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个青年僧人,正是虚尘。两人立在远处,虚尘低低地说着什么,说一句,李沅蘅便点一点头。说到后来,李沅蘅解下腰间水壶,递了过去。

两人说罢,虚尘穿一袭灰色僧袍,眉目疏淡,朝几人走来。他在众人面前立定,双手合十,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扫到顾安时,停了一停。

顾安别开了目光。

“阿弥陀佛。”他缓缓道,“李施主说,有几位朋友需要借住几日。”

沈怀南连忙上前,拱手道:“大师,我们这位朋友受了伤,还有在下也——”他低头望了望自己空荡荡的右袖,苦笑了一下,“想在贵寺借住几日,养好了伤便走。”

虚尘看了看蓝白凤的伤,又看了看沈怀南的断臂,点了点头,道:“伤得不轻。先上去再说。”

众人跟着他往山上走。虚尘走在前面,李沅蘅跟在他身旁,低声说着甚么。虚尘听了几句,点了点头,并不多问。

完颜铮凑到顾安旁边,压低了声音道:“顾姑娘,你认得这个和尚?”

顾安没有答话。

完颜铮又望了望虚尘的背影,忽然“啊”了一声,道:“是不是就是那个——”

顾安横了他一眼。完颜铮连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干笑两声。

到了寺里,虚尘安排了两间厢房,一间给蓝白凤与沈怀南,一间给几个女子。完颜铮住了隔壁。安顿已毕,虚尘立在院子里,并不走。

他望着顾安。

李沅蘅立在旁边,靠着廊柱,抱着胳膊。

虚尘道:“顾施主,那本《少林**拳》,用完了么?”

顾安默然一瞬,道:“用完了。”

她从怀中取出那本书,递了过去。虚尘接过来,翻了翻,收入袖中。

“还有一本呢?”

顾安的手顿了一顿。她并不看虚尘,目光往旁边瞟去——李沅蘅脸上似笑非笑。

顾安收回目光,道:“在听风阁。”

虚尘望着她,并不言语。

顾安又道:“我会取回来的。”

虚尘点了点头,道:“小僧等着。”

他并不走。他望着顾安,目光平和,便似在等甚么。

顾安立在那里,一动不动。虚尘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两人便这般站着,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过屋檐的声响。

李沅蘅靠在廊柱上,望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阿冉姑娘,你这模样可比平日里好看得多。”

顾安听见了。她并不回头,但耳根微微红了一红。李沅蘅瞧见了,也红了脸,立刻别开了目光。

虚尘看了看李沅蘅,又看了看顾安,双手合十。“顾施主记得便好。”

他转身要走,顾安忽然叫住他。“大师——”

虚尘回过头来。

顾安看了看站在厢房门口的墨无鸢。“墨姑娘想在贵寺借住几日,练练剑法。”

墨无鸢刚要开口,顾安没有看她,接着道:“少林武学天下闻名,她在这里住几日,对她有好处。”

虚尘看了看墨无鸢,又看了看顾安。“顾施主做主便是。”

顾安点了点头。

墨无鸢站在厢房门口,手按在剑柄上,看着顾安。“我不留下。”

完颜铮从屋里探出头来,连忙跑出来。“墨姑娘,你留下吧。少林这地方,练剑最好了。我陪你留下。”

墨无鸢没有理他,只看着顾安。

顾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洛阳的事,我去。你先在这里养好伤,练好剑。”

墨无鸢没有说话。

顾安又道:“等我办完事,来接你。”

墨无鸢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完颜铮在旁边道:“是啊是啊,等你伤好了,剑也练好了,再去不迟。”

墨无鸢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顾安转过身,走到李沅蘅身边。“走吧。”

李沅蘅从廊柱上直起身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山门外走去。完颜铮在后面喊:“顾姑娘,你们路上小心!”沈怀南也探出头来,喊了一声:“阿冉姑娘,别逞能!”

顾安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

两人走出少林寺大门,虚尘已等在那里,将方才李沅蘅递他的水壶还了回去。李沅蘅道了声多谢,复又挂回腰间。二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日光从枝叶间漏下,落在两人肩上,斑斑驳驳的。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后面,谁也不开口。走了一阵,李沅蘅忽然停步,回过头来。“那个和尚,”她道,“你偷了他两本书?”

顾安轻轻“嗯”了一声。

李沅蘅轻笑一声,道:“书好看么?”

李沅蘅候了片刻,见她不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翘。“走罢。”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去。顾安跟在她身后。蝉鸣声不断。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去。

两人自少室山下来,行出四五里地,身后的钟声忽然响了。

那钟声从山巅传下来,悠悠的,在山谷里荡来荡去,一声叠着一声,久久不散。顾安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少室山的轮廓隐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甚么也瞧不清。李沅蘅也停了步,立在她身旁,也回头望着。两人谁也不说话,便这般站在路上听着。钟声响了九下,停了。山谷里静了下来,只有风过松林的声响,簌簌的。

顾安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李沅蘅跟上来,走在她身侧。顾安忽然问道:“你那水壶怎么回事?”李沅蘅轻咳一声,不再言语。

两人走了一阵,天阴了下来。起先只是几滴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顾安没当回事,李沅蘅也没当回事。走了不到一里,雨忽然大了,哗哗地浇下来,路边的树叶被打得噼啪作响。顾安四下望了望,瞧见前头不远有个茶棚,伸手指了指,两人便小跑过去。

茶棚不大,里头摆着三四张桌子,并无客人。一个老头坐在灶台后面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来,揉了揉眼,懒洋洋地招呼了一声。两人寻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雨顺着棚檐流下来,便似一道帘子,将里外隔了开来。

顾安坐下才发觉衣裳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她低头瞧了瞧,袖口破了一道口子,是昨夜在绝刀门划的,一直未顾上缝补。她伸指捻了捻那道口子。

“脱下来。”李沅蘅道。

顾安抬起头来,道:“怎么?”

“回去替你缝。”

顾安本想说不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将外衫脱下,递了过去。李沅蘅接过来,叠了一叠,放在自己膝上,脸上甚么表情也无,便似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老头端了两碗面过来,搁在桌上,又回去打盹了。面汤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两人之间飘着。顾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倒了些盐末在碗里,搅了一搅,低头吃了起来。李沅蘅望了一眼那个布袋,并不言语。

吃罢了面,顾安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搁在桌上。李沅蘅望了那几文钱一眼,又望了望顾安。顾安正从怀里摸东西——不是钱,是那只糖马。糖马已化了些,四条腿软塌塌的,站不稳了。她瞧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李沅蘅的目光在那只糖马上落了一落。

“我请。”顾安道,将桌上的钱往李沅蘅那边推了一推。

李沅蘅并不推让,只将自己的钱收了回去。她端起碗,将最后一口酒饮尽了,站起身来,行了两步,忽然停住。

“留着买糖马。”

说罢便走了出去,并不回头。

顾安坐在那里,怔了一怔。她低头望了望自己怀里,愣了片刻,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雨小了些,细细的,便似雾一般飘着。两人走进雨里,往洛阳的方向行去。两人并肩走着,雨丝落在肩上,都未拂去。又走了几里,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从里头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路上,亮晃晃的。前面不远就是洛阳城了,城墙的轮廓从雾气里透出来,灰蒙蒙的。

路边忽然闪出几个人来。

灰衣,短打,腰悬长剑——是点苍派的弟子。一共四人,领头的年岁长些,约莫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几人瞧见顾安与李沅蘅,脚下顿了一顿,互望了一眼,便围了上来。

“李姑娘。”领头的拱了拱手,目光在李沅蘅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顾安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李沅蘅立着不动,脸上淡淡的。

“蓝白凤在何处?”那人问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硬气。

李沅蘅望着他,道:“不知。”

那人眉头一皱,还想再问,李沅蘅已迈步往前行去。顾安跟在她身侧,手按腰间铁笛,却未取出。那四人站在原地,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竟无人敢拦。李沅蘅自他们中间穿了过去,脚步不停,便似甚么都不曾发生过。顾安跟在她身后,行过那几人身边时,只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似刀子一般,但她并不回头。

行出十余步,李沅蘅忽然开口了。

“你倒沉得住气。”

顾安并不看她,道:“你说了不知,我若出手,便是不打自招。”

李沅蘅不再言语。

两人又行了一阵,洛阳城的城门已遥遥在望了。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担的、牵驴的、抱孩子的,进进出出,闹哄哄的。

两人进了城,在街口立定。李沅蘅瞧了瞧天色,又望了望顾安。

“你去哪儿?”她问。

顾安想了想,道:“回客栈瞧瞧。”

李沅蘅点了点头,道:“我去师父那里报个平安。”

顾安没有说话。她立在那里,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默然片刻。

“我跟你一同去。”她道。

李沅蘅望了她一眼,也不问为甚么,只点了点头,道:“走罢。”

两个人穿过几条街,来到平安客栈门前。掌柜的正坐在柜台后面拨着算盘,瞧见李沅蘅进来,叫了声“李姑娘”,又望了望顾安,并不追问。李沅蘅点了点头,穿过后头的大堂,上了二楼。顾安跟在她身后。

二楼走廊尽头,一间客房的门紧闭着。李沅蘅在门前立定,抬手叩了叩门。

“师父,我回来了。”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清楚楚。

李沅蘅推门而入。顾安跟在后面。

房间不大,收拾得甚是干净。靠窗一张方桌,桌上搁着茶具。一位老者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慢呷着。他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穿一袭青袍。正是衡山派掌门,李松风。

他瞧见李沅蘅进来,点了点头。瞧见顾安跟在身后,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师父,这位是顾安顾姑娘。”李沅蘅道。

顾安抱拳行了一礼。李松风点了点头,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

两人便坐下了。李沅蘅将这两日的事说了一遍——绝刀门夜探,点苍派闹事,易平之抓了蓝拂衣,蓝白凤所言之事。她说得极简略,有些地方一带便过,有些地方则只字未提。顾安坐在一旁听着,并不插嘴。

李松风听罢,默然良久。他端着茶碗,却未去喝,目光落在桌面上,便似在想甚么极远的事。过了半晌,他抬起头来,望向顾安。

“顾姑娘,你腰间那支笛子,可否借老朽一观?”

顾安解下铁笛,双手递了过去。李松风接过来,置于掌中端详了片刻,伸指抚过笛身上那几朵梅花。

“墨家的手艺。”他道,将笛子递还顾安。“周伯言临终之际,你在场?”

顾安道:“在。”

“他与你说了甚么?”

顾安默然一瞬,道:“他教我去寻一样物事。”

李松风不再追问。他望着顾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

“令堂名讳?”

“王沁容。”

李松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他将茶碗搁在桌上,望着顾安,半晌无言。

“你与你娘,生得不大像。”他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顾安的手微微动了一动。这句话,周伯言临终之前,也曾对她说过。

李松风端起茶碗,呷了一口,复又放下。

“周伯言年轻时,曾在江湖上走动,识得了你娘。”他声音不高,便似在说一件极久远的旧事。“后来他回了衡山,便未曾再见过她。再后来,听说她嫁了人,有了孩儿。又过了几年,听说她过世了。他便从衡山走了,说是要去查一桩事。这一走,便再也没有回来。”

他顿了一顿,望向顾安。

“蘅儿的琴声,素来不教人听的。”

李沅蘅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动。

“那日在后山,有人听见了琴笛合奏。”李松风说这话时,望着顾安。

顾安并不接话。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茶碗,呷了一口。

屋中静了片刻。

“顾姑娘,”李松风放下茶碗,缓缓地道,“老朽有一事相求。”

顾安望着他。

“不论将来发生何事,莫要将衡山派牵扯进去。”他顿了一顿,望了李沅蘅一眼,“也莫要牵连蘅儿。”

“好。”顾安道。

李松风点了点头,不再说甚么,只摆了摆手,道:“去罢。”

顾安站起身来。李沅蘅也站了起来,望了师父一眼。李松风又端起了那碗茶。

两人行至门口,李松风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蘅儿。”

李沅蘅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李松风端着茶碗,并不看她,语气淡淡的。“顾姑娘在洛阳人生地不熟,你陪她一道。”

李沅蘅望了顾安一眼,点了点头,道:“是,师父。”

两人出了客栈,立在街上。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李沅蘅走在前头,顾安跟在身侧,谁也不说话。

行了一阵,顾安忽然开口:“你们衡山派的人,都像你这般么?”

李沅蘅没有答话,只看着远处的山。日光从山脊上漫过来,将半边天染成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