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辆速度极快的摩托从车窗前飞驰而过!
虽然剐蹭的声音很细微,但朝听泽还是听清了。那摩托车在这种速度之下蹭上障碍物,失衡几乎是必然。
果然,漆黑的车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晃起来,随后向围栏猛冲而去。
按照这个角度,那名骑手的头颈会直击护栏,一定是当场没命——
骑手摔在人行道上的时候,朝听泽几乎要以为自己眼花了。
那个人在一瞬间穿透了围栏。
当他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时,朗曜已经抓着医疗箱朝那名骑手奔去了。
望着朗曜的背影,朝听泽眼前忽然闪回一个画面。
那时,朗曜还身处斗兽游戏里。无数观众通过直播见证他花光积分,救下与他毫不相干的选手。
或许真的是他以己度人——朝听泽苦笑一声,也下了车。
伤者的右腿骨折了,意识也很模糊。朝听泽在一旁打了急救电话,但救护车到达时,他们依然联系不上伤者的任何亲友。
朗曜自告奋勇地上了车,对朝听泽露出一个宽慰的笑:
“小泽哥,你先回去休息吧,我很快就会回来……明天,我想冷静下来之后再和你谈谈,晚安。”
朝听泽还想说些什么,但门已经被关上了。
或许是因为朗曜提起了以前的事,朝听泽这一晚睡得并不安稳。他几度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坐起身来仔细听,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中熬到了天亮,朝听泽甚至还不确定朗曜是否真的回了家。
他蹑手蹑脚地来到对方房门前,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没有任何声音。
他又按了几下门把手——是锁住的?
朝听泽从门前退开,清了清嗓子,叩响了门:
“朗曜,我出去买早餐,要给你带吗?”
他迷蒙的大脑还有一半停留在昨晚的争吵中,这句话一出口,他几乎是立马就后悔了。
但尴尬归尴尬,奇怪的是,朗曜的房间里久久没传出任何回应。
这很不寻常——多亏经年累月的斗兽游戏经验,朗曜从来不会睡得很死。他也从不是因为赌气而忽略朝听泽说话的人。
他又用更大的力气敲了敲门,高声道:
“朗曜,你在里面吗?”
——还是没有声音。
朝听泽心中一阵忐忑,只好再凑近门边去听——这次他好像听到了一些细微的动静,像有动物在轻挠着门。
仔细去听,这声音里好像有某种规律,而他对此十分熟悉……
在分辨出屋内人想传达什么信息之后,朝听泽心头一紧。他立马直起身,跑进一旁的储物间翻箱倒柜。
兴许是太久没用过,他居然花了快一分钟才听出来——那是朗曜刚患病时,他们一起制定的暗号。如果朗曜病得没有力气发声了,就会按特定的节奏敲门。
而现在,他应该已经病得连敲门的劲都没有了。
朝听泽心急如焚,终于找到埋在柜子深处的储物盒,掀开盖子,只能看见空空如也的内里。
他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在上次给朗曜送完药后忘记补充了?
每到这种时候,朝听泽才会埋怨起自己越发差劲的记忆力。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和鞋子,安抚门内的朗曜道:
“我去给你拿药,很快回来,千万不要乱跑!”
该死,偏偏是今天——朝听泽懊恼着自己为什么要顺路把被剐蹭的车送到维修中心,马不停蹄地打开终端拨通一个号码。
与电话那头的人明显刚从睡梦中被吵醒,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朝听泽连按了几下电梯,朝终端的收音口大喊:
“秦焕,这次真的有急事。帮我个忙,之后付你三倍的委托价!”
半个小时后,朝听泽魂不守舍地坐在房间外的长椅上。秦焕甩着手上的水珠坐回他身边,半是打趣半是安慰道:
“你还是放松点吧。别的不说,万一你一会给人家注射的时候手抖怎么办?”
朝听泽白了他一眼,附赠一句:
“滚。”
不过多亏了秦焕的玩笑,朝听泽一片空白的大脑里多少回想起一些用药说明。其中就有关于注射位置的特别警告:
药剂必须从颈部动脉注射进去,否则会产生不可预测的反应。
朝听泽来回搓着自己的手,试图让冻到发麻的指尖有所回温,但依旧每隔三秒钟就往房间里看一眼。
等待药剂配好前的每一秒都太过难熬。明明正处于严冬,朝听泽的额头却冒出一层薄汗。
就算是他如烂泥一样的记忆力,也永远无法忘记朗曜曾经发病时的惨状。
不知多久过去,直到秦焕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朝听泽的视线才重新聚焦起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秦焕略带歉意的赔笑:
“那个,我这边有个工作,实在不好推掉……”
朝听泽的眼神直勾勾的,把秦焕盯得直发毛,许久才幽幽开口:
“远不远?”
“那倒是不……”
“那你走过去,你的车留下。”
秦焕被这话噎了一下,刚想申冤,就看见朝听泽又朝房间里张望,只给他留了个后脑勺。
他认命地叹了一口气,把车钥匙塞进朝听泽冰凉的手心里,便径自离开了。
直到装着针剂的扁袋子被递到他眼前,朝听泽才发现自己的手在不住发抖。
上午时阴沉的天空此刻已经渐渐有了阳光,朝听泽估算了一下,自己至少出门了一个小时——自从朗曜患病以来,他从没有断药这么久过。
他咬紧牙关,几乎是向楼下飞奔,却没注意转角处的情况,在跑出大门的一刹那跟路人迎头撞上——
想象中的冲撞和疼痛并没有到来。朝听泽疑惑地睁开眼,只见眼前的女人像白日撞鬼一样狐疑地望着他,脚下还不住地往后退。
身后频繁传来汽车鸣笛的吵嚷,原本秩序井然的十字路口此刻混乱不堪。
就在离朝听泽五米远的广场上,一对情侣惊恐地大喊着:
“亲爱的,手……你的手怎么没了?!”
朝听泽也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却只看见一片虚无。
不,不只是手,消失的边界正在蔓延。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朝听泽的小臂就已经消失了一半。
他在消失?好像更像被融化?不对,不管怎么样,当务之急是把针剂带给朗曜——
朝听泽皱着眉抬头,忽然注意到眼前本应与自己相撞的女人。她正缩在墙角,而她的全身都完好无损。
朝听泽这才发现,她的耳后长着不起眼的鱼鳃——这是一位亚人。
他反应过来什么,连忙跑出大门朝马路上张望。他的猜测没错,身体正在消失的人全都是纯血的人类,而亚人全都完好无损。
剔除人类,仅保留亚人……某种既视感让朝听泽的血液骤然凉了下来。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猜测般,身形完整的亚人们手腕上不知何时绑上了一枚银白色的手环。不论是古稀老人,还是懵懂幼儿。
耳边响起终端的提示音,朝听泽垂眸望向胸前,只见终端自行启动,并被锁定在了某个直播频道。
【#099 斗兽游戏第十赛季现场直播】
频道右下角,无数弹幕齐刷刷涌入,大多都在惊叹于场面之混乱,还有不少叫嚣着再混乱一些。
在他看清这直播界面的瞬间,半空中的声音乍起,彻底打碎他最后一丝幻想:
【斗兽游戏第十赛季预热已启动——场地测试通过、选手清点成功、观众撤离中、频道已全部开启。】
【已有94%选手进入任务“新手教程”。】
原本嘈杂模糊的声音逐渐清晰,宣布逃杀游戏的无情降临。
朝听泽身边的大部分人类已经消失殆尽,只留亚人们徒劳地在原地打转。他望着自己正在快速消失的手臂,脑中全是朗曜昨晚那句话:
“如果你想阻止我,那就来斗兽游戏里杀了我。”
如果他就此消失,不管是“撤离”去哪里,独自一人待在游戏中、还处于发病状态下的朗曜都不会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但他曾经也在无数个夜晚因噩梦而心悸惊恐,全都拜斗兽游戏所赐。
朝听泽内心的交战没有持续多久——他正在迅速消失的四肢并不会留给他太多时间考虑利弊。
他迅速跪坐在地上,用还存有实体的牙齿分开药袋,艰难地将其中的针剂叼出来,又用仅剩不到三分之一的大臂配合肩膀,将针尖对准自己的胸口。
他从没试过扎在这个地方,但他已经没法够到脖子了,只能放手一搏。
长针全根没入肌肉,朝听泽咬紧牙关,用整个脸部的肌肉去够针剂的活塞部分,再用尽全力将药液推进自己的身体——
伴随着胸口一阵微凉,随之而来的是肌肉剧烈的抽动,和难以想象的剧痛。
朝听泽咬紧自己的肉和骨头,妄图分担一点心脏周围包裹的灼烧感。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像是被人攥着拧干了所有血,药液如蚁群一般爬满麻痒的四肢百骸。
他几乎是竭尽全力才能勉强让自己保持清醒。嘴里一片血腥味,他甚至怀疑自己生生咬下了一块肉来。
好在他不算赌输。
注射的位置离心脏近,起效的速度也快。熬过一开始的痛苦之后,朝听泽就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身体的变化。
脸颊和各处皮肤都爬上鳞片,肢体更加柔韧,视野也更加清晰——真是久违了,尤其是这股吐舌头的冲动。
朝听泽回头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舌尖果然变成了细长的分叉状。
四肢也开始慢慢恢复——直到此刻,朝听泽才反应过来,如果刚刚一个不小心,自己是不是就会变成一个只有躯干的怪物?
……他现在可是蛇亚人,就算没有手脚,爬也总能爬动。
尽管如此,确认四肢都回归之后,朝听泽还是悄然松了一口气。他从地上站起身,活动几下新生的关节。
远处,有些亚人扎堆挤在一起,有些四散逃开,他们中的大部分依旧对现状云里雾里。
但斗兽游戏从来不会给选手时间适应。从此刻开始,在这颗作为亚人主要集群地的星球上,只有自相残杀才是唯一出路。
熟悉的电子音从半空中响起,昭告着斗兽游戏的开幕:
【欢迎来到第十届斗兽游戏举办场地——行星SOLⅢ,别称: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