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听泽,你小子今天必须请客!”
朝听泽刚推开酒吧的门,就与一个醉汉迎面撞了满怀。
室内的人闻声朝二人的方向探头探脑。一片静谧中,有人小声惊呼:
“这不是朗曜的经纪人吗?”
窃窃私语的声音揉成更混乱的一团毛线。朝听泽了然地推开醉汉,迈入走入昏暗的室内,身上还带着些许寒气和未融化的雪。
吧台正对面,悬在半空中的屏幕赫然显示着一行大字:
【斗兽游戏第九赛季冠军为——31号朗曜选手】
见朝听泽并没对这行字做出反应,身后挤成一团的讨论声更加嘈杂,几句尖锐的声音刺进他耳朵里:
“这次冠军怎么又是朗曜?绝对是有内幕吧!说不定就是那个经纪人安排的……”
“就是。他都连冠第几届了?就不能打场假赛吗,老子给156号投了那么多钱!”
“在斗兽游戏里打假赛?你真嫌他死得不够快啊!”
不知哪句话触动了醉汉的神经,他又追上来扒着朝听泽的肩膀不肯放手,嘴里高喊着:
“没错,投注!你肯定在朗曜身上下了血本,赚了不少吧?我他妈全都赔光了,他杀了三个我押的选手,连杀三个啊!”
醉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赖着,却迟迟没等来发泄对象的反应。
他疑惑地抬头,直接忽略了酒保拼命朝他打手势的肢体动作。
视线里,朝听泽一如既往地不起眼。一头灰白色的卷发显得有些乱,青色眼袋缀在眼下,衬得他格外憔悴。
他嘴角依旧噙着浅笑,手心里紧握的骨头也单薄得硌手。但不知为何,当被那双浓黑的眼珠紧盯着时,醉汉竟感到一丝胆寒。
朝听泽敛去笑意。他伸出手,醉汉倏地向后躲去,却见对方只是掏出了终端。
悬浮在半空中的小屏上,赫然显示着他已经清零的账户余额。
“我押的选手们也被他杀了,五个。按道理是你该请我。”
醉汉愣在原地,就在他要回神继续折腾时,酒保从吧台里钻出来,硬生生把他推出门去:
“不好意思,还是请您出去醒醒酒吧!”
当酒保叹着气回来时,就见朝听泽已经坐在吧台角落的老位置上,盯着播放颁奖仪式的大屏不发一言。
屏幕上的人有着显眼的银白色犬耳和尾巴,柔顺的皮毛上却染着大片鲜血。他站在领奖台上,英气逼人的眉眼此刻舒展着,说出简短的领奖词:
“我知道大家已经听腻了,但我还是要首先感谢我的经纪人……”
朝听泽挑了挑眉——他口中最感谢的人,刚刚因为押他落败而损失了整个月的工资。
一杯琥珀金色的酒被推到朝听泽面前,他如梦初醒般朝酒保笑了笑,打趣道:
“秦焕,我账户都清零了,这杯是请我?”
“没钱就老实家里待着,我这可没多的钱能给你填赊账。”
秦焕看阎王似的望着朝听泽,后者的目光又飘回大屏上去了。
那上面正在放着冠军精彩集锦回放,最后一道关卡前,朗曜在水泄不通的包围圈里辗转穿梭。
他所过之处鲜血四溅,血光把店内每个人的脸都映得猩红。而站在血海中央的人却是笑着的。
朝听泽喃喃着回话,却答非所问:
“对了,刚刚那人是谁啊?”
“你又忘了?以前经常跟你一起喝酒的同事啊。人家才离职一个星期就给忘个一干二净——哎,我认识一个不错的脑科大夫……”
朝听泽耸了耸肩,满不在乎地笑笑:
“少来。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忘了就忘了。”
他下意识端起面前的酒杯,又反应过来什么,心不甘情不愿地推了回去。
“请你了,除了你还有谁能喝劲这么大的?”
秦焕清理台面,用手肘撑着吧台俯下身,直视朝听泽的双眼:
“礼尚往来,你得如实告诉我你今晚是来干什么的,别想糊弄我。”
朝听泽并不意外。他轻笑着抿了一口酒,滚辣的酒精刺痛着粘膜和咽喉,所幸没在他开口前把他的嗓子烧哑:
“等人。”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秦焕如临大敌般直起身:
“你在家里等不好?真把我这当幽会场所了……跟着来的狗仔我可赶不完。”
“人越多越好。我怕在没人的地方我会忍不住动手。”
“就你这身板?”
“他不会还手的。”
秦焕摆出一副牙酸的表情,连忙朝门口的方向望去,缓解一下满心的无语凝噎。却没想到正好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摇铃声响,来人带着一身冷意大步走近。朝听泽没有回头,将杯中还剩过半的烈酒一饮而尽。
那人站定在朝听泽身后,从他耳侧伸出手,将终端对准收款接口:
“抱歉,他这一年赊了多少?我一次付清。”
他的账户余额位数拖出一条长尾巴,一眼望去甚至白花花的叫人眼晕。朝听泽只斜了一眼,将玻璃杯“砰”一声搁回台面上。
秦焕熟练地报出一个数字,又转头跟朝听泽低声道:
“今天这杯没算进去,小票一会给你。”
谁料朝听泽还没回答,就被一个低哑的嗓音先抢了话:
“不用了,我们还有急事。”
他一把抓起朝听泽的手腕,后者被他拽了个趔趄,随即猛地甩开那双温热的手。
屋里的空气在二人的眼神交锋中凝滞,一旁的顾客更是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想到刚刚还在大荧幕上杀人的斗兽游戏选手会出现在这里?
就在秦焕快顶不住压力开口解围时,朝听泽又恢复了往常的笑意,高声道:
“抱歉打扰到各位,朗曜和我来这里是想先行宣布一个好消息——”
他歪头一笑,躲开朗曜试图捂住他嘴巴的手。
“……我们的冠军霸主,决定隐退了。”
朝听泽坐在副驾上,窗外是盐粒一般的小雪,挤在车窗上宛如虫卵一样密集,又很快被车内的暖气隔着玻璃烘成水渍。
驾驶座上的人嘴里嚼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密闭的空间只有接连不断的喀嚓响声。
等红灯的间隙,朗曜又拿起手边的保温杯,冰块和不锈钢内壁撞击几番后,终于滑进犬亚人的口腔里。
朝听泽盯着冰块一点点融化下去,直到车载系统发出提示音——此刻距离午夜还有一分钟。
轿车再次起步,朗曜喉结滚动,又是两块方形冰块融化成温水被吞进肚里。从上车到现在,他已经嚼碎半杯冰块了。
朝听泽没像以往那样阻止他,只是忽然笑起来:
“虽然很快就要过期,但祝你生日快乐,小寿星。”
朗曜目不斜视地望着路面,通往城郊的道路上已经车流稀少,只有路灯还尽责地守在道路两旁。
他们驶入熟悉的街道,车轮缓缓刹在路边,车载系统上的时间也跳到了十二点整。
几乎在同一时刻,朝听泽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彻底冷了下来:
“现在,该算算总账了。”
朗曜的耳朵猛地抖了一下,如果不是他的尾巴被挤在座椅和靠背之间,那条漂亮的犬尾此刻也一定会耷拉下去。
这就是亚人最大的缺点——朝听泽在心里嘲弄地想。
朗曜像是终于做好心理准备,轻声开口:
“小泽哥,对不起……”
他转头望向朝听泽,眉头轻皱、嗓音低哑,淡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懊悔与歉意。
真可怜,要是忽略他干过的事情,朝听泽可能已经原谅他了。
果然,下一句话他就原形毕露:
“但你也不应该——”
朝听泽嗤笑一声,朗曜声音渐弱下去,车内一时又只剩下暖风吹拂的声音。
“嗯,不应该什么?我是不应该在你去年的生日当天准备好蛋糕和礼物,等你等到半夜,打开电视才发现某个跟我说好要隐退的人又跑去参赛;
还是不应该在你私自加药,导致药量不够差点发病的时候,专门跑去求主办方给你送药?”
“……我不是说这些。隐退这件事得跟寻欢商量,你这样会让他们抓到把柄。”
“我跟那边谈过了。他们说了,你已经带来了足够的商业价值,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退休享清福。”
朝听泽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沓厚重的文件,塞在朗曜手里:
“签吧。刚刚的消息一散出去,明天所有媒体都会帮你造势。一切我都帮你准备好了,只差你一个签字。”
朗曜盯着手中足有一个指节厚的合约,没再说一个字,而是把纸张一片片从订书钉上拆下来,又静默着把它们撕成碎片。
直到余下的冰块化出半杯水,一沓整齐的合同在朝听泽的注视下化为废纸。朗曜眼底的歉疚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他一贯的执拗:
“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执着于斗兽游戏。”
“……你真的相信寻欢会帮你?”
“只要有一点机会,我都要尝试。”
朗曜眼底闪着晦暗的寒光。很多时候,朝听泽都觉得他并不像犬亚人,而像一条伺机而动的狼。
朝听泽脑中闪回酒吧大屏上重播的画面。他闭上眼睛,苦笑道:
“朗曜,你就算骗得了自己,也骗不了我——你已经对杀人上瘾了。我早就说过,每个参加过斗兽游戏的人,都会变成在正常社会活不下去的疯子。”
身旁又传来沙沙的咀嚼声,良久,朗曜才再次开口:
“这话真的是在说我吗?”
他微微倾身向朝听泽,逆着路灯光线的影子将朝听泽整个人都包裹住。浅蓝色的虹膜在昏暗光线下隐于眼白之中,衬得他瞳仁如针孔一般细。
朝听泽忽然冒出不合时宜的想法——那些选手死前看见的,也是这样的朗曜吗?
他抿着唇,不动声色地往身后挪,却被紧缩的车门挤得避无可避。
朗曜忽然笑了。他有两颗并不锋利的虎牙,笑起来总是显得很阳光开朗。
……至少在此刻之前的十五年里,朝听泽是这样认为的。
“小泽哥,如果你非要阻止我,为什么不试试再次参加斗兽游戏呢?你大可以在游戏里杀了我,毕竟你以前——”
朗曜的话还没说完,整个轿车“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剧烈的摇晃,他的后脑勺已经顶在了车窗上。
朝听泽眼底是一片漠然,捏着他脖子的手却在不断收紧:
“我说过不许提这件事,对不对?”
朗曜的喉结在他手心里滚动两下,语气终于有所软化:
“对不起小泽哥,我不应该提的。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头晕,呼吸呢?”
朝听泽揉着太阳穴摇摇头。他抓紧车门的把手,垂眼道:
“如果你坚持要参加,那就跟我解约吧,顺便从家里搬走。你不是小孩子了,我们也没理由住在一起……”
朗曜忽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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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场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