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云瑶黑了脸,煞气骤起,她伤口处却猛地传来一阵钻心剧痛!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那疤痕开始流血,但血干之后,皮肉如同获得生命般自行蠕动、交织,不过呼吸之间,便已恢复光洁,甚至比周围的肌肤更为莹润!
满院死寂。
云曌怔在原地,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死死盯着阿姐完好如初的手臂,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血肉复原……这力量是否也可复原星罗?!
星罗被无影火焚尽的身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巨大的悲恸与此刻迸发的希望猛烈碰撞,让他浑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万幸,为了“搪塞”阿姐,圆溜出九重天的借口,无意间触及了这魔花的秘辛!
“阿姐现在可知莲意是拳拳之心待你了吧!莫要再为难于她!”云曌清了清嗓子,“本仙君还要去奉神殿洒扫,就先离去了!”
“你不先回一趟栖霞宫?”云瑶眯起眼睛,这厮何时变得如此勤谨恭顺?
“哦!”云曌啧啧,“自是要先回一趟栖霞宫的!”
“幽兰,你送仙君回宫!”云瑶旁若无人的抚摸着自己晶莹剔透的玉肌,以她对这个弟弟的了解,他绝对不心潮澎湃的去什么奉神殿领罚,定然有古怪!
一入栖霞宫,忽然一道白影,似光般窜来,一下子扑进云曌怀中,云曌被这个身影紧紧箍住,喘息不得,只能从嗓子眼深处挤出一声,“鹤舞!来……救本仙君!”
“仙君,您可回来了!”白影声音传来,悦耳动听。云曌懵然,竟然是个仙子!身段柔软,力气却十分大。
“哪里来的蠢货,不成体统!快放开仙君!”一旁的幽兰气恼的拨开仙子的手,却抵不过她的气力。
此时,只见一个仙童雀跃而来,张开双臂,也跟着扑了上去,“仙君,你可算回来了!”他这一扑直接将二人撞倒在地,云曌后背一阵酸疼,三人滚作一团!
云曌从二人热烈拥抱的罅隙中伸出手,向幽兰求助!幽兰只得念动仙诀,才将二人从云曌身上脱开。
云曌整理了一下衣衫,看着这个眼生的小仙子,问一旁鹤舞,“她是哪家的仙子?从未见过啊!”
“咱家的啊!”鹤舞咧嘴一笑。
“没想到仙君还会金屋藏娇呢!”幽兰一听打翻了醋坛,九重天谁都知晓,这栖霞宫内不留仙子伺候,眼间这鬼丫头不知从何而来,竟然堂而皇之的留下来!
“胡说八道,本仙君从来舍不得仙子做粗活,都不收的,怎会是咱家的!”云曌看了一眼横眉冷对的幽兰,辩解道。他虽是花丛中的浪子,但心肠软,自己宫内可是见不得仙子受委屈,为了避免日日断案,干脆一个都不要!
“确实是咱家的!”鹤舞斩钉截铁道,“是那锦鲤池中化仙的一条小白鱼。”
“哦?”云曌瞠目,“你就是我日日喂养的那条肥美的小白鱼?”
锦鲤仙子瞪大了眼睛欢快点点头,撅着嘴道,“仙君,我着柳腰纤纤,可不肥!”
“没错,确实不肥!”云曌柔婉笑道,“可本仙君宫中不要仙子伺候!”
“仙君,您不要仙子伺候,无非是因为她们素日争风吃醋,你做不了裁断,可如今合宫就这么一个仙子,自然不会再出现您担心的问题了!”鹤舞赶忙上前阻止,“况且,她是咱们宫中幻化的,哪个宫会收留啊!”
幽兰一听,狠狠瞪了鹤舞一眼,连她都无法来栖霞宫伺候,怎能让一个刚化形的小仙得逞!“我们栖梧宫要啊!”
鹤舞倏尔一笑,“仙姬知道吗!你竟这般做起她的主儿来了!”
“照料仙姬素来繁琐,多一个仙子也能更精细些,无非就是添双筷子而已,仙姬定然乐意!”幽兰昂首挺胸道。
云曌方才想起阿姐教训莲意一事,又见着小白鱼懵懵懂懂,只怕是入不了阿姐的法眼,“她刚入仙班,什么都不懂,恐怕伺候不好阿姐。再说是栖霞宫中化形的,应当由本仙君调教好,再定夺!”
幽兰一见不能得逞,赶忙道,“那我留下替仙君调教!”
“你?”鹤舞抿着嘴,眼神生出嫌弃,“你乃仙姬贴身近侍,仙姬若知道你留在我们栖霞宫,恐怕会提着刀来砍人!”
“对啊,阿姐不是命你送本仙君回宫吗!现下已经到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云曌赞同道。
“仙姬交代了,仙君刚回九重天,恐身心乏累,让我留此几日,照顾仙君,感谢仙君替她寻仙草的辛苦!”幽兰眼眸一瞬光亮!“况且,仙君宫内不留仙子的规矩,怎可随意更改如同儿戏!”
云曌一拍脑门!这阿姐,定然是察觉到他想再次开溜的心思,派个细作盯着自己!
碍于自身已然背着处罚,不敢再惹怒天君、帝君,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再行筹谋,“罢了罢了……想留,就都留下吧!”
踏神宫内,一片死寂。
玄辰蜷缩在星罗空荡的床榻上,手中死死攥着那截丝萝,仿佛那是他坠入深渊前唯一的缆绳。他眼窝深陷,唇瓣干裂,周身弥漫的死寂比幻雪云山的万年冰霜更刺骨。不吃不喝,不言不语,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对痛苦的妥协。
沧月司矗立在凤凰木下,月色给他镀上了一层华光。他未料到,原本该是欢天喜地的婚仪,一夜间成了哀愁缟素的丧仪……玄辰更是不理会九幽的一切,兀自躲在这宫殿内。不管是沧月歌醉于水牢至使那个仙族溜走,还是梦泽公主死亡致使鲛人族大怒,皆由他们三位臣子越俎代庖,他则无动于衷。
“夜寒,大祭司不进屋内吗?”骨头提着一壶热茶走来,轻声问。
大祭司摇了摇头,“这宫内太冷清了,像幻雪云山的冰窖一般。”
“是啊,以前帝姬在的时候好歹还有她和又又、云曌嬉笑欢闹,现在帝姬离世,云曌乃宿敌不可留,又又也不知所踪。委实凄凉……就连凤凰木的红叶也开始颓落……”骨头话音凝噎,一阵唏嘘……
“尊上今日可有用膳?”沧月司悄声道。见骨头摇了摇头,他又道,“尊上这是想活活耗死自己。”
“尊上只呆在帝姬寝宫,他说,只有此处还能嗅到帝姬残留的气息,不许任何人来叨扰。”骨头无奈道,“帝姬若是知晓尊上如此,定然伤心坏了。”
“若非极致痛苦,又怎会如此!”沧月司感慨,“我若手刃沧月歌,只怕会当场自刎!但他是九幽魔尊,不可如此任性下去。”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走向星罗道寝殿。
玄辰双目紧闭,脑海中尽是于星罗点滴过往,二人在雾林嬉戏,在宫内偷偷烤鸡给又又,在凡界的风霜雨雪中相互偎依……这些画面,即便日日重复几千遍,他也不觉腻味。倏尔听到寝宫门四敞,不知何人扰他清梦,他怒道,“滚!”
随即,一阵无影火蓝焰气流荡漾,横扫而过。索性,他体力虚耗,并不强劲,被沧月司轻而易举挡下。“尊上!”他坚定道,“你不该再颓靡下去了!”
“本尊说让你滚!听不到吗!”玄辰坐起身来,脸庞瘦削,眼窝深陷,一脸怨怼道。
“尊上,您还记得在神庙中,您明明失败了,我为何还是把成为魔尊的资格给你吗?”沧月司深吸一口气,见玄辰没有再驱赶他,缓缓靠近。
玄辰倏尔睁开眼。神庙试炼时,那些灵位说星罗是祸患,为保九幽安定让他除之。可他下不去手,不能因九幽舍弃星罗,自然也不可卸下九幽重担,只能自身性命相搏!而现实却是,九幽无虞,他却被蛊惑亲手了结了星罗!一股悔恨交织的泪又顺着眼角翻涌而出。
“到头来,我不仅保护不了任何人,还成了罪魁祸首。所以,你错了!不应将九幽交在我手上!”
“孰人不错?”沧月司平静道,“我将资格给你,便是因为你身上这股人性!”
“人性?”玄辰缓缓转过身,看着沧月司,“此乃何意?”
“魔尊首要以魔族百姓为先,自古以来魔尊无不是抛弃至亲挚爱,像一个没有感情只有利益的工具而登顶!”沧月司叹嗟道,“只有你,你没有舍弃帝姬,选择牺牲自我。你贪心如人性贪婪,什么都不想放手;你慈悲如人性博爱,不舍人情冷暖!所以你必须更强大,才能护佑住你守护的一切,我相信你会为此不断进步,这才给了你机会!”沧月司感慨,“若我敬仰追随之人,只是一个权衡利弊冷冰冰的躯壳,此生有何意义!”
“我已辜负你信任,你现在说这些有何意义!”玄辰自嘲,“出去吧,我只想陪着星罗。”
“尊上的悲苦愤怒,属下都明白,正因尊上不顾自身与魔族利益,缅怀与帝姬的深情厚谊,才是您的独有的光辉!”
“你说这些都没有意义。”玄辰自是明白沧月司知他、懂他,可这份体谅也挽回他的错,反而让他更加愧疚!“父尊魂归忘川之际,其灵识汇聚为‘灵珠’,与我交代遗言。可星罗魂飞魄散,也不愿留给一份‘遗言’与我!足可见,她恨极了我!”
“您只看见了她临死前的恨吗,尊上?!”沧月司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诛心,“可她直到最后,都在为您而战!她拼尽最后一口气,清除了蛊惑您的梦泽,为您扫清了一切障碍!她将一个干干净净、完完整整的九幽还给了您!这才是她留给您的真正‘遗言’!您听懂了吗?!”
见玄辰眼眸淬冰般翻了个身,沧月司接着道,“这天地之道,非你我所能参透。为何老魔尊留下灵珠,而帝姬没有?这不蹊跷吗!也许她并未死透!或许会有什么方法能让帝姬死而复生也未可知!而您日日自困于此,自怨自艾、潦草度日,不去探寻一丝一毫的可能,如何对得起帝姬的冀托!”
玄辰眼眸一瞬深沉,半晌未言语,只留沉重呼吸。
“属下相信尊上,定能战胜这份悲怆,在此之前,属下定会和大将军、大司律,守护好九幽,等尊上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