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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寒门竖子见真章

临近正午,泽天客栈内人流如织、觥筹交错,端菜送酒的小厮、侍女各凭本事在密密麻麻的宾客间穿梭。无论是外来的还是包了房的,三两人一桌便是宴,在屋里或屋外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是众人一起热闹和独享佳肴情谊的区别。

杨九君在屋内正襟危坐,身板挺直了,背圈椅的靠背圈还有些距离。眼前铺着白绸桌布的八仙桌上陈设着一干茶具,从窗外的日头方向来看,她在这间屋里坐在南向,而对面一身青衣,正注水煮茶摆放杯具的女人坐在北向。

那个只见人影不见真形的紫萱的手下,也是把她从那片凶险的魂兽栖息地里带出来的人。

吴泪,泪娘子。

会谈地点不是杨九君的房间,而是她的房间。

思来想去,杨九君还是单刀赴会了,长辈们就在这间房附近盯梢,有事随时破门而入。

忐忑许久,杨九君还是决定率先发问:

“你——”

在她开口刚问出第一个字时,吴泪却突然停下了手上的活计,抬眼看向她,反而让她不知该怎么说下去了。

经历了被尴尬和沉默无限放大的体感时间后,杨九君终于把自己设想出的台词说了出来:“你为什么要救我?”

长辈们都在外守着,和紫萱有关的事不好明着聊,当务之急是先让吴泪表态,先给长辈们解答再说。

“人命关天,救人不需理由。”

吴泪将茶壶一提,一注翠绿澄澈的茶水沿着白瓷壶壶口倾进杨九君面前的品茗杯,茶杯满了三分之二,热气与茶香直扑少女面门。

“请。”

吴泪作了个极为标准的请示手势。虽然她坐在北向,但这个姿态毫无疑问在说明她才是这场会谈的东道主。

杨九君没有碰那杯茶,只是为刚才的问题那么轻易就被敷衍过去了而陷入天人交战,在脑海里思考每个问题的顺序和精髓。

吴泪对于杨九君不碰茶杯的行为似乎毫不意外。她收回手,姿态优雅地为自己也斟了一杯,翠绿的茶水落入白瓷杯底,杯子无声无息地满了三分之二,水流声几乎消失,只有茶壶落桌时,才能听见一声闷响。

“杨姑娘,”吴泪先开了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真正想问的,并非我‘为何’救你,而是我‘代表谁’救你,以及,救你的‘代价’是什么。”

吴泪同样没有端起她自己的品茗杯,而是用她那种似乎夹杂着悲悯与轻蔑的眼神直视杨九君。

杨九君心下一颤,脸上的动摇几乎明露于表。她刚刚想问出口的问题,被对方直接预测点破了。

杨九君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这个说法,目光灼灼地盯着吴泪,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吴泪轻轻捧起茶杯,呷了一口茶,继续道:“我救你,只因你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那片栖息地近日不太平,非你该涉足之处。至于我代表谁……”

她刻意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紧闭的房门方向,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此刻只代表我自己。至于为何身在那片林中……我有我的理由,正如你有你的理由一样。”

是了,她在暗示什么。比如,紫萱。

杨九君似乎没问出什么有用消息,却反而一笑:“泪娘子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无功不受禄,这份救命之恩,九君不知该如何报答。”

她在“报答”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试图引出对方可能提出的条件。

吴泪闻言,终于放下了茶杯,发出清脆的“叩”的一声。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正视杨九君,那双沉静的眼眸如同深潭,仿佛能看透人心。

“报答?”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摇了摇头,“救人,不需理由,自然也无需报答。若杨姑娘实在过意不去……”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杨九君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双手。

“……不如就喝了眼前这杯茶吧。茶凉了,便失了风味,人生中……机不可失何其多呀。”她依然若无其事地煮茶沏茶,仿佛真的别无所图,眼前的仅仅是一个茶局。

门外,长辈们的呼吸声似乎也随着她的犹豫而变得沉重起来。

杨九君望着茶汤表面的倒影,又透过那丝丝缕缕的热气望向对面那个气定神闲的女子,只是也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泪娘子,小女非富贵出身,又是个粗人,到底见识有限,今番眼拙,不知这是什么茶,怕糟蹋了。”

“姑娘不是本地人,但也或许知道,这是本地产的雪尖茶。”

“雪尖茶?”

杨九君佯装懵懂,心里却大叫:雪尖茶?!那玩意不是全大陆年产只有3000斤,10克都要卖到50金魂币的皇家贡品吗?!两大帝国的王公贵族年年都买断货的东西,她怎么搞到的?!

“是。雪尖茶喜湿热,每年雨季后生长最盛。只可惜水热条件苛刻,除了这南方一带以外,他处皆难培育,而最上乘的雪尖茶,又属常青城本地茶园产的。因这里冬暖夏炎终年常青,从未见过雪的本地人便将新叶上白尖称为雪尖。”

杨九君趁吴泪备茶期间悄悄抹掉额上冷汗,端起茶杯,却没有喝,而是目光锐利地看向吴泪:“泪娘子,茶自然是好茶,就算是我这般粗人,也能听出价值不菲。只是……阁下救命之恩未报,此等贵重心意,杨某却实在消受不起。”

“姑娘,物之贵贱在于人。绝世宝剑,还需配英雄,否则便发挥不出威力。而这茶……”吴泪抿了口茶水,凝望着白瓷杯内茶汤表面的倒影,“今日既上了台,能消受它的,自然是与它相配之辈。”

“泪娘子言重,您能在那片森林中来去自如,自然是英杰。可杨某不过一介布衣平民,如何消受得起这等细致佳品。”

门外传来细微嘈杂声,杨九君略有些担心的用余光瞥了一眼,却不敢表现得太明显,只是赶忙观察吴泪的反应,而吴泪对于门外的动静,看到没看一眼。

她不肯说,她却缠到她说为止。

自从那次蓝电霸王龙宗之行以后,杨九君就再也不肯稀里糊涂地任人摆布,每次随家族出去行商都把一推一就的真心话客套话全记下来,回去以后反复推,不仅为以后不说错话,也为自己实力不足多添一份保底的手段。

只是像现在这样和吴泪打太极其实还是累的,要是让她骂人,肯定是不带脏词骂个三天三夜不成问题。

“英杰……”

吴泪用微乎其微的声音念着这个词,目光却只是落在茶水上。

杨九君看出了这只是自言自语,所以也没有贸然开口,只等吴泪真正表态。

“姑娘出身虽非大富大贵,独闯毒林全身而退,却胜了天下多少好汉。”吴泪转而一笑,视线与杨九君的对上。“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等实力,这番天赋若为世人所知,功名利禄不过手到擒来,只是可惜……应是有难言之隐。”

这次门外异常镇定,只有属于客栈客人本身的吵闹声,而不近屋内。

屋外破族人的存在已不是秘密,她们彼此都知道,只是杨九君还需探对方的虚实。

尤其是吴泪说的“实力”,她对她的了解又有几分,紫萱有没有提前和她通过气。

“泪娘子之能更在小女之上,只是我也不解,为何您不加入武魂殿?方才武魂殿主教落座,您似乎也是座上宾,有这等人才,却不为武魂殿所收揽,也应是有难言之隐?”

这里不是天斗帝国,也不是星罗帝国,克拉尼托王国虽然名属中立,但王城和常青城两大关键都会皆有武魂殿分殿,不归天斗亦不归星罗,哪怕明面中立,私下究竟与谁交好,也不言而喻。

而吴泪身在此处,不加入武魂殿,又和那个被灭国的南越国主紫萱有关系,跟武魂殿对不对立,也不必考证了。

屋内茶香依旧,但气氛因杨九君那句直指核心的反问而骤然凝固。

一杯茶尽,而杨九君面前的那杯茶始终不减分毫。

“没什么难言之隐,只是吴泪身有所属罢了。武魂殿虽好,人却各有所需,我想……姑娘大概也是如此。常人若满怀期望地入伙,最后却发现自己可有可无,甚至不能为恩主所容,未免过于可悲了。”

所以吴泪和她一样,不能为“武魂殿”所容,大概是她做了什么得罪武魂殿的事,杨九君这下听懂了。

“至于座上宾……”吴泪指尖轻轻划过杯沿,“在这常青城,想做成任何事,都免不了要与各方势力虚与委蛇。主教大人是,城防司统领是,商会的会长也是。若只因同席饮宴便被视为同路,那这常青城,也未免太小了。”

杨九君面前的茶慢慢地凉了。

也是在这此时,她终于端起这杯放了许久的茶,浅抿了一口。观察药的品相是破族人的必修课,而药效如何,也常有以口舌试差异的流程,所以那些饮食中的细微差距也不难品味。

香气芳醇、微苦回甘、清甜润滑,兼带草药香与花香,大概是生长环境附近也有繁花药草,才能一并熏染。

茶是大雅之堂的礼客之物,它代表着礼仪,而非单纯的礼品。它的本色不能太过强烈,不能意图太过明显,所以本味自然清醇,无法端坐堂前静心品味的人,是无福消受好茶的,那只是止渴之物。

既然本色寂寥,那就难免陷于千里马难遇伯乐之境。无论位于草庐或厅堂,若是品茶者不解其味,也是白白浪费。

确实是好茶,只不过以战魂师的习性来说,以酒招待可能还更易讨人欢心。而她年岁未足,族内让她接触过的从来只有外用药酒。

“泪娘子,九君只有一个疑问。您觉得我为何敢独闯那片毒林?”

“因为姑娘不得不闯。”

吴泪没有再继续沏茶或品茶,而是两手平放于桌上,直视杨九君。

“不得不闯?”

杨九君也不慌不乱,将这个问题抛回给吴泪。

“人人皆知城外毒林乃是武魂殿所觑,我若猜得不错,姑娘并屋外几位前辈,是出身当年昊天宗所属四族。而新教皇即位后……”

吴泪没有再说下去,往后的事,她们心知肚明。

屋外依然按兵不动,当然,也可能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还是:吴泪究竟是什么人。

但很显然,现在的杨九君,撬不开她的嘴。

“泪娘子,您觉得……我是因武魂殿而闯林?”少女端起茶杯,里面的茶水已不足原先的一半,再一口茶下去就见了底。

杨九君当然不是被武魂殿通缉追杀赶进去的,可非要追根溯源,如果不是武魂殿毁了南越,害了四族,灭了她满门,她今朝还真寻不到理由到那片地方去冒险。

她不清楚在她昏迷期间,吴泪和长辈们有过什么程度的交流,凭何得以看出他们的身份。是紫萱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调查的,刚开始避开武魂殿是为了防止武魂殿借题发挥滥杀无辜,还是早已知道他们的身份。

“是或不是,都不重要。”吴泪一边语出惊人,一边又给杨九君面前的白瓷杯添上茶水,“重要的是,姑娘从那里全身而退了,武魂殿这么多年……从来没做到。”

那就对了。杨九君也闯过那趟鬼门关,紫萱给她下了毒,但也给她指了生路。如果是武魂殿之流,大概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那么泪娘子能将九君带出毒林,也走到了武魂殿走不到的路上,想必也非常人。那我也不打哑谜了——小女杨九君,武魂破魂枪,器武魂战魂尊。斗胆请教泪娘子,是何方神圣、这番找我又有何意,救命之恩非小事,您也不必推脱,有因便有果,今后九君的命也是您的命。”

吴泪听此一言,先是一愣,再是默默垂首看着手中的茶杯,面色沉凝,若有所思。

而杨九君也发现了,先前不久门外的长辈们就慢慢地各自离开了附近。这里毕竟是客栈,不是私宅,一直守在门外未免太过惹眼,眼下也不是能长久拖延的时刻,不如趁长辈们离开速战速决。

这当然是客套话,杨九君肯定不至于为她去死,但竭力保她一保大概还是能做到的。再者她需要吴泪向她坦白和紫萱有关的事,要是隔着那么多谜团和顾忌,又能做什么?日后怎么帮紫萱实现那个闪击武魂殿的目标?

好吧她没说有这个目标,其实是杨九君想。

“姑娘年未二八就有如此气度,想必您的家族今后光复有望。”杨九君一下又变了脸色,而吴泪一如往常,“我自然不是无私圣人,但也不打算为难您一个孩子,此事还需往后再议,不是吴泪不愿,只是这常青城中……莫谈国事。”

“莫谈……什么?”

莫谈国事?在这种商业高度发达,对外贸商客都予以严格审查和保护的城市?这里可不是王城——

“正午马上要过了,姑娘请回吧,别耽误了午时用餐,几位前辈也该着急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杨九君满脸的惊诧,死死盯着眼前的吴泪,虽不言语,但很明显是要一个解释。

而吴泪也神色如常,面对杨九君充满无法理解的眼神,只是直视她的眼睛,嘴角那抹浅笑不曾退去。几十秒下来,逼得杨九君最后倒吸一口气,起身作揖鞠躬告辞离开。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

离开了吴泪的房间以后,门外果然已经空无一人,而杨九君反复念叨着这个词。

有什么不能谈的?这里是大陆上都少见的商业之都,国策会决定一城的贵贱生死,为何不能谈?她想不明白。

至于那个年未二八,走出来的瞬间她也想明白了。对于专事此事或者实力深厚的人来说,以肢体探骨龄并非难事,既然吴泪把她那里带了出来,要测她的骨龄也只是顺手的事。

可问题在于,这项功夫,也不是人人都通的。

此事往后再议,什么时候再议?

杨九君满心郁闷地推开自己的房门,桌上已经摆了半桌菜,一盅四神汤,一道紫苏煎蛋,一盘莲藕焖排骨,一锅当归红枣蒸鸡,一道清蒸鲈鱼,一罐咖喱羊肉,一碟笋片炒香蕈,还有一碗蜂蜜山药泥,不知道什么时候送进来的。

难怪之前没推开门就一阵香气飘出来了,这里的侍者大概这几天都会如此,直接把吃食送到屋里,只希望墨杀没漏什么马脚。

墨杀也终于从不知道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仰头望着她,看那馋巴样,估计早想开饭了但还没等到杨九君回来,不敢轻举妄动。

见了墨杀,杨九君倒是冷静了些,蹲下来摸了摸硕大的蛇脑袋,墨杀也很受用似的眯起眼睛微微摇头晃脑。

心中怨气虽然没散多少,不过看着墨杀这样,她也是该静下来再作打算了。民以食为天,她还没完全恢复,更不清楚有没有后遗症,还是养好身体要紧,不能再轻易动气了。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多有药用,也不是她点的单,不是吴泪安排的就是长辈们安排的。不过从她吃的早餐来看,很大可能也是吴泪安排的。

而她刚刚也探过了,长辈们的房中都无人。

虽然她没表明,但这和早餐一样普通姑娘明显消受不了的菜量,也明显是看准了她下的。

她十五岁长到一米七五,又是战魂师,平日消耗也大,所以食量和终年做力气活的成年男人都有得一比,如果是吴泪安排的,那她确实细致。

杨九君记得之前在精神之海对峙时,紫萱说过吴泪“真是人精到家了”。

看来她所言非虚。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欠人越多要还的就越多,人情债总是越滚越大,她现在还没探清对方目的就已经欠下了救命之恩、客房开销、饮食开销,情况已经不乐观了,还是早做打算为妙。

长辈们大概是按先前的安排各自忙去了,只是还有两位本应留守的,此时也不知去向。

思来想去,杨九君还是先夹了半盘子肉放到地上,先让墨杀吃了,自己出门去找找长辈们。

咖喱是用混合香料熬成的,通常来说气味较猛,不过墨杀竟然也毫不在乎,闷头吃得满嘴流油,嘴边和脑袋上全蹭上了酱汁。

而在刚安下心来时,一股似有若无的草药气味又冒了出来,菜的烟火气和药气本质还是区别不小,她也沿着这股味道找到自己房间的那个樟木床头柜那儿,最底下的那个硕大的抽屉里,安静地躺着她拼命去采的万年地母,还有墨杀带走的千年鬼参。

她不知道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在她的房中的,但她可以肯定……在她去吴泪的房间之前还没有。

一时间杨九君马上警觉起来,问墨杀有什么人进来过,而墨杀却告诉和自己契约的蛊师:因为感觉到了一股来自天敌的恐怖气息,它当时吓得从窗口爬到客栈外面了,要说谁进来了,它也没看到。

不同生物之间会存在克制关系,魂兽之间也是如此,可越是稀有高贵的魂兽对于克制体系的抵抗力也就越强,想让魔鬼蛇皇恐惧至此,绝非易事。

现在她能确定的,只有“有着能够克制墨杀的天敌属性的人或者魂兽来过这里”,而且不是吴泪就是和吴泪一伙的,因为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把药材送过来。

杨九君本来就打算先出去寻人,发现这事后更没心情动筷子了,仔细地在房间内展开魂力一阵搜索。

她的确是探知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属于陌生人,而且是有一定实力的陌生人,绝不是毫无魂力的普通佣人,但诡异之处就在于她感觉不到任何残留的魂力。

不可能是魂兽,现场没有可疑的印记,也没有残留的毛发,而且有魂兽闯入肯定会被店家发现。

克制蛇的武魂大抵是禽类,而且是以毒蛇为食的禽类,可常青城和泽天客栈人来人往,她就算推测出了入侵者的武魂,也没办法抓住对方的真形,而且药材放在隐蔽处,外人进来也不会发觉异样。等她从吴泪房里出来,对方都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这么一看,恐怕紫萱也和吴泪那边打好招呼了,只是吴泪自己还在筹划着什么,没和杨九君打招呼。

而她只觉得一阵恶寒直冲天灵盖,“再议”一事几乎刻不容缓。

那和长辈们商量就更事不容迟了。

杨九君出门前又确认了一遍自己的头发是黑色的,每层楼找了一圈,三姨婆和六长老恰好在客栈门口,这番人来人往,长辈们望见她也是示意她先等着,由他们回去找她。

“姨婆,你们刚刚从吴泪那房外面走了?”

说起来也奇怪,吴泪给破族人安排的是天字号房,她自己住的却是次一等的地字号,还是排名最末,离出口最远的南面贰拾号房。

一直守在最后一间房尽头外围,确实异样。如果是天字号房外面有保镖门卫倒还说得通,可那是地字号末等,不过比人字号第一间好点,除了单人宽间以外还多些僻静的好处,再加上吴泪在这里又有些名气,熟她的人都熟,门外不进的人必不可能是保镖,更像是为窃听或踩点而来的盗匪。

“已经有些人看到我们守在那儿了,多少有些可疑,来了几个姑娘小厮问过,我们只说是有事求见泪娘子,只是她还未有空,所以在那儿等着。不过时间也长了,已过正午,我们就先回去了。”九长老如此交代。

听了这么一阵,长辈们也听出来了吴泪的意思:她是想招揽,但又不明说。也不知到底还要再等多久,又是要九君去做什么。

“是,况且餐也上来了,想着你李伯伯一家这些日子不易,我也每样都拣了些,装盒送将军府去了。他们一家也显赫过,现在日子着实过得比敏族还紧,唉……”

三姨婆口中的李伯伯就是飞将军李镇虎,按辈分能当杨九君爷爷,当年雪夜大帝的御前侍卫,后来因武功盖世被派去征战,世称飞将军。

只不过差不多十年前,大皇子雪洛川和二皇子雪海藏双双殒命,这位随二皇子荡平东离十六国的老功臣也被朝中权臣罗织罪名挤兑,逐出天斗,仅仅在克拉尼托王国谋得一官半职安身。

虽说起初这里的君王赏了将军府,又令他统兵任职团练,可后来却不知怎么的,军饷一年比一年少,不但延迟发放,世家官僚更是视官兵如私兵。

将军既无兵又无饷,没钱没粮,当过兵的大多去投靠富户,被征上兵役或罚兵役罚不到头的,又逃兵役到城外做了流民。

据老将军所言,就在他带上亲兵,要将此处不平事直禀陛下时,在路上被一伙人袭击,亲兵伤亡惨重,本人也落了残疾,之后更是收到密信,以他举族十七口人和军中几名老友的性命威胁他,此事也不了了之。

现在李将军府上只余他的长子李耀武和次子李耀文,一人当三乡保长,一人在军中当文书官,加上府上女眷替人缝补理家所得,收入才勉强府上现存十三口人温饱。遇上灾年或突然出事,还得靠不好脸的孙辈们私下去打秋风。

破族没有非来常青城不可的理由,如果非要说的话,就是报当年李将军出手救命之恩。

当初破族行商路线途径此地,被武魂殿一伙暗贼偷袭,幸得老将军巡视边境出手相救。来常青城用处虽少,但一是为周济将军府,二也是为了帮老将军调理身体,虽然残疾不可逆,可破族人也不忍看老将军股痛难耐、坐卧难安。

双腿瘫痪已是大难,股骨坏死更是难上之难,老将军为人刚猛,为了给族人省下些生计,病痛总是能忍则忍,杨无敌得知后也是百般劝说:积重难返便无力回天了,将军戎马一生,难道甘愿举族为病痛所困吗?

两边都有武人的傲气,也花了十足的功夫才说服老将军接受破族的帮助,将军府上才得以免去这足以压死人命的医药费。

杨九君得知来常青城的事由后,也时常存下些平日不急用的物什,临走前留给和自己同辈的将军后人。

“至于泪娘子那边,我们也自会去找她说明白,这些花销本就应由我们承担,你也不要多虑了。”

“对了,你们谈出什么名堂没有?”

面对预料之中的提问,杨九君只能满脸不甘地摇摇头。

“她说此事之后再议,然后就让我出来了。”

“也是,也是……她想要的东西,应该不只是和破族的交情,她想要的,肯定……”

望着姨婆似乎看破了什么一般的自言自语,杨九君才突然想起一件事。

紫萱让她转告破族人,用切片地母配成益魂汤,每日服三剂……

药当然不能中途断,但紫萱是让她在哪里服药?在这常青城,还是别的地方?他们还不清楚吴泪订了多久的房呢。

前台没好气地敲算盘的、戴蝴蝶杏花发卡的姑娘,杨九君前不久才见过,是叫晴官的,看着跟吴泪很熟络,对这客栈也有感情。

“你们的租期?泪娘子没告诉你们吗?每人每间十天啊。”晴官狐疑地抬头看了一眼杨九君,漫不经心地接着道,“算算日子还有六天,六个人都一间天字号,再算上十天,一共要三千金魂币呢。”

这个数字让杨九君当场僵化。

别说住宿饮食了,都快赶上破族这些年用来培养她的资源了!他们每次出行一般都是住信得过的店家,虽然也不能说多便宜,但哪里贵到这个地步?!

有这三千金魂币,她都能从头开始单独建一支商队了!

吴泪就富到这种地步?从客栈报价来看,地字号房南北两面各自往后拾号也要10金魂币一天!

杨九君虽然没开口,但那副紧张的面孔全暴露在了晴官面前。穿红坎肩的姑娘努努嘴,哼了一声,重新把目光对准被拨得啪啪响的算盘。

“切,要不是那帮混蛋,我们家哪里用得着把价抬这么高……”

晴官蹙着眉,低声的自言自语躲在算盘和纸笔声后面,可还是飘进了长辈们的耳朵,也同样飘进了杨九君的耳朵。

“你刚刚说什么?”

听到面前刚刚还目瞪口呆的外地人突然发问,晴官先是一慌,然后把账本一合,再一开口连声音都高了几度:

“什么都没!我还要算账呢,一边儿去,你们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怎么了?”

杨九君面对这无端的火气也不遑多让,当场就准备开吵。

长辈们倒是没做声,只是把手搭上还想继续追问的小辈的肩膀,而杨九君也回头看看,几番眼神交流后,带着满脸不乐意跟着长辈们回去了。

别说常青城了,连这种大客栈,杨九君都是第一次来。她当然不是本地人,但也不能露怯。

而后面看着他们远去的晴官依然坐在前台后面,接着十多张由小厮、侍女们递上的结清的账单,一面紧抿着嘴,一面又不住地抬头看着破族一行人,只是把算盘拨得更响。

“小九儿,这地方的事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在走之前,先把吴姑娘想要什么弄清楚了,再把这人情按价还了,我们就走,别执着太多。”

“雯姑说得对,九丫头,你知道咱们现在是泥菩萨,没那么多本事啊。不过放心,三千金魂币不是大事,你们先前从武魂殿那帮孽障身上带回来的金卡还没动过多少呢。”

这是说之前她去获取第三魂环时遇到的那帮武魂殿的人,之前从他身上搜到了张存着四万多金魂币的金卡,这人也是她杀的第一个人。也挺讽刺的,要不是他们找上门,她也不会知道南越,更不会走这么一遭。

只是,她眼下更在乎的事——

“可是姨婆,长老……九君不明白。那个晴官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寻常客栈真的有必要这么高价吗?这里的天字号房一天的租金都能比得上天斗和星罗皇城的价了,可还有这么多顾客……”

杨九君好歹也是跟着出去行商学过的,又想起吴泪所说的莫谈国事,再听长辈们说的独善其身,所有困惑和不平都涌了上来。

“这价根本不正常,除非是市场逼着他们抬价。将军府也是,老将军被赶出来的时候并没被抄家,还有后来这里的国王也安排了——”

“小九儿,先别说了,”一向照顾她的姨婆却突然出声打断了她,“有什么事,回房再说。”

姨婆都这么发话了,杨九君也只能瞬间从怒目圆睁变成垮下个脸,乖乖地跟着长辈们回去。

长辈们的心自然是好的,何况还是当年就婚约一事开解她的三姨婆杨雯。姨婆没外嫁,带着上门女婿留在了破族,对族里的女孩子们都关照得紧,尤其是对她杨九君,她就算有千言万语也得听姨婆把话说完。

老将军当年显赫一时,雪夜皇帝所赐宝物数不胜数,却被权臣构陷谋害皇子,大帝感念将军府满门功绩才只是流放,杨九君想破头也想不明白,哪怕克扣军饷,甚至是后来瘫痪,以他们的家私,哪里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

杨九君不平的,就是突然想起之前去将军府上拜访时,与她同辈的李诗红随口和她抱怨的一句:“这年月,一把菜都5个银魂币了!”

她当时先是吓了一跳,5个银魂币都足够在寻常小店里点几个菜了。后来不以为然,以为眼下只是荒年,好歹粮食能自给。

可她下来时顺带瞄了泽天客栈的菜单,每道菜的价格单位都是金魂币,包括她房里就有的笋片炒香蕈。

在他们那边,最高端的酒店也就是5个金魂币一天,到这儿直接翻了十倍。

一般来说,食材按品质论价,如果它真是值这个价,那端进厨房做成菜再高价出售,倒还合情合理。可将军府都清贫成那样了,谁会刻意去挑贵的买?要是有的选,诗红姑娘哪里还用得着抱怨!

再想想,这么一看之前在这儿收的那些药材,价格比别处高出一半,还是破族发展出来的下线那儿,她私下问了那家的儿子,跟她说大家都这样,非得这么做不可。

一来是为了账面合理,上面查起来不出事,二来是也是本地物价实在高,不这样经营不下去。

她算是明白了,吴泪说的“莫谈国事”是认真的,谈了就出事,而吴泪想和她说的,却正是连在客栈私房里都不能谈的“国事”。

在杨九君看来,以吴泪的手段,触及官家也许不成问题,涉猎国事也算她有能耐,但要跟杨九君这个和家族一起东躲西藏了那么多年的孤女谈,那事情就不对劲了。

这是会惊动官府的事,她只是为了一探当年的真相来到这里,误打误撞中了紫萱的毒才见到她,参与这些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就算要为了破族博个功名,她也没想过是在这种武魂殿盘踞之地。

杨九君不清楚她们打的什么主意,但如果要把破族也牵扯进来,她就算死也不能牵连族人。

吴泪下了逐客令,她也不知该什么时候去找她,问了紫萱又不回话,只能先回房里理清现状,再做打算。

而刚走到屋前,就见到一个比她矮了一个头的年轻侍女正端着一个木盒准备进屋。

“姑娘,您是这间的住客?这是……泪娘子所托,我现在就给您拿进去……”

那侍女一看杨九君走到门口,马上就慌了,门都没开就要过去,差点被门槛拌倒,眼看身子往前一斜,杨九君立时出手把人扶住,只是盒子却随着被撞开的门飞了出去。

“哐啷”一声,盒子开了口,倒在地上还带着什么物品碎裂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姑娘,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就给您收拾!”

“别!用不着,我自己来就行!”

杨九君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慌,吴泪又对她说了什么,但在盒子开了之后,她闻到了一股酒的气味,这不寻常,盒子里不应该装得下。

要弄清楚,也应该是她自己来查看盒子里究竟有什么。

在侍女先一步拿起盒子时,一阵脚步声从廊道出口那边传来,而比人先到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莺莺!怎么了?”

这个声音霎时吓得杨九君面前的侍女浑身一颤,刚拿起的盒子又掉在了地上,而杨九君从那盒子被举起之后露出的空隙里,窥探到一个棕色的信封角。

“姑娘对不住,莺莺是新来的不熟事,我替她给您赔罪,要是惹您不高兴了我这儿有张绵桃姑娘的《娇娥英雄》的票,绵桃姑娘的戏现在可是一票难求您要是需要的话——”

青年一长串的轰炸逼得杨九君必须抬起头来:“不用!不用!我说不用!我不计较!你们都走!这房里有我一个就行了!”

赶忙把莺莺扶起来半推半搡地送跨过门槛之后,杨九君才赶紧进到门内,毫不犹豫地把门合上,而青年和莺莺的声音还在外面响着:

“姑娘您大人有大量,您要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绝对没有下次了,您要是真不满意我们可以给您打折——”

“姑娘对不起!对不起!”

“赶!紧!走——”

急着查看盒子的杨九君怒吼着下了最后通牒,然后门外止不住但渐行渐远的道歉和道谢声渐渐消失,她也终于能安稳地查看吴泪遣人给她送来的东西了。

拿开那个摔开了的盒子,底下是一个被打湿了的棕色信封,还有些碎玻璃和软木塞。聪残存的底座来看,是个小瓶子。

“怎么会有……”

酒?

那股酒的气味就是从信被打湿的部分散发出来的,但是一个信封,一小瓶酒?这又是为了什么?

杨九君缓缓地把信封捡起,把玻璃抖落在重新放平的木盒里,再小心揭开,里面是一块裹着什么的白布。

信封和白布都湿了,布里面包着的信纸没湿。

[姑娘不必再念往事,一言一行皆泪所愿,从无反悔,姑娘于我,未有亏欠。]

字迹刚挺有力,清晰工整,杨九君却奇怪:见字如人,吴泪的字会这样刚劲?而且这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想说什么?

她正狐疑放下信纸,思索吴泪究竟何意,却猛然窥见那块白布上的蓝色印记。

方才她还没见这布有什么异常,只是看着有些脏,而把整块布展开来,上面竟有一串模模糊糊的蓝字:

[今夜子时,万毒林]

[阅后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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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寒门竖子见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