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半,万毒林边缘。
月华如练,却被浓密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空气中混杂着泥土的腥气与某种腐殖质的甜腻,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枭空洞的啼鸣,更衬得四周死寂。
杨九君拨开垂落的、带着湿冷露水的藤蔓,缓步走入空地。墨杀安静地缠绕在她腕间,冰凉的鳞片紧贴皮肤,传递着一丝安抚般的凉意。吴泪早已等在中央,那袭青衣在夜色中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唯有衣角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显露出些许存在感。
她费尽周折才避开宵禁夜巡的官兵,又凭借墨制造的短暂混乱躲开城墙守卫的视线,从高处悄然滑下。此刻胸腔内的心脏仍在急促跳动,带着冒险后的余悸与面对未知的紧张。
“姑娘。”吴泪的声音平静如常,仿佛她们只是在晨间花园偶遇。
杨九君听闻此言,在离吴泪五步远之处站定,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试图平复呼吸:“半夜三更……城外禁地……还真是个谈事的好地方……”她的目光扫过周围幽暗的林木,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眼底却流露出藏不住的忌惮和怀疑,“只是九君好奇,能让泪娘子特地选在这种地方谈的,究竟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白日里那句“莫谈国事”犹在耳边。好一个莫谈国事,这和她一个外地来的、朝不保夕的平民有什么关系?
吴泪抬手,用指尖轻轻拂开额前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优雅。
“不瞒姑娘,此事凶险至极,”她顿了顿,月光掠过她恬静的侧脸,那双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但一分险,一分利。”
“哦?”杨九君伸出手,任由墨杀从腕间游弋至掌心,冰凉滑腻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她看着小蛇昂首吐信,状似无意地问道:“什么险?什么利?”
“我想请你留在常青城。”吴泪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与我一起,在这里建立属于我们自己的势力。”她微微侧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林木,望向常青城的方向,“这里有武魂殿和世家,新庄家入局不易,但另立一处根基,都方便我们往后行事。”
杨九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墨杀冰凉的鳞片上轻轻叩击,一下,又一下,节奏在夜雾中渐渐模糊。建立势力?
她只感觉心跳都漏了一拍,血液似乎瞬间凝滞。破族本身就是一股势力,为什么要找她杨九君另起炉灶?
既然到了这四下无人的万毒林,也不必再讲那些虚与委蛇的客套。杨九君抬起眼,直视吴泪:“为什么?你为何要建立势力?又为何……偏偏是我?”
她刻意省略了敬语,语气直接而锐利。
吴泪的目光投向远处黑暗中模糊扭曲的树影,声音平和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常青城乃风暴将起之地,在此立足,非为苟安,实为在未来的变局中,争得一线先机。此为我之私心,亦可能是你之机缘。它……是个好地方。”
“好地方?”杨九君几乎要气笑了,她向前踏出半步,鞋底碾过地上的枯枝,发出细微的碎裂声,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泪娘子,你莫不是在同我说笑?常青城,武魂殿分殿矗立,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堪称龙潭虎穴!你告诉我,这是一个建立势力的‘好地方’?”
她也是乱了方寸,独身一人既要瞒着长辈,又要避开官兵溜出城,白日里在客栈维持的温言婉语和镇定,早被这曾差点吃了她的林子赶到了脑后。
面对杨九君近乎尖锐的质问,吴泪缓缓转过头。她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仿佛早已预料到对方会有此反应。“正因为它是龙潭虎穴,才是最好的藏身之所,也是最好的崛起之地。”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带着一种冰冷的说服力,“这就是所谓灯下黑,姑娘。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也最有机会。武魂殿在此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还要和本地势力互相缠斗,彼此牵制……这里的混乱与既定的规则,既是枷锁,也藏着可供利用的缝隙。”
她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杨九君手腕上昂首的墨杀,以及少女身上那股尚未完全收敛的、属于万毒林的独特魂力气息,继续道:“至于为何是你……因为你我有共同的敌人,因为你得到了天赐的机缘,更因为……”她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才轻轻吐出那个名字,“……紫萱大人选择了你。你身上,有破局的潜力。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合作者,而你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
“破局?我?”杨九君咀嚼着这个词,眉头微蹙,“你有何局要破?此事是紫萱的意思吗?”
她想起了紫萱说的“人皆有私心”,如果此事真的凶险,那是否和紫萱有关就至关重要。紫萱能用毒拿捏她的命,吴泪虽然实力不明,但如果要算计她……
吴泪轻轻摇头,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姑娘,此事是我私心,与紫萱大人无关,那位大人……还未做这步打算。至于此局……”她微微阖眼,复又睁开,眼中是一片深沉的夜色,“则是你我之困局。我困于无立足之地,你……困于无望之转机。”
无望之转机。
意思就是她看不到出头之日,也想不出办法呗。
这倒是没说错,破族现状如此,她个人的力量增长也缓慢得让人心焦。但这赌局,她赌得起吗?
“以泪娘子的手段……总能找到比我更合适的合伙人吧?”杨九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着利弊,“我一个出身破族,被武魂殿追杀的小小魂尊……究竟有什么潜力,值得你这般看重?”
合作需要诚意,人无信不立,她凭什么贸然将身家性命押上去?
吴泪扫了杨九君一眼,她的身影恰好背对着月光,面容隐藏在阴影与林间淡淡的雾气之后,显得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如果姑娘能传承紫萱大人的衣钵,修炼速度必然今时不同往日。”她的声音依旧平稳,“我找你,一是为你的潜力,二是为我不便明面上做决定。我也听闻过早年昊天宗、武魂殿和单属性四族的恩怨,不过……”
她话锋一转,将目光移向别处,仿佛在欣赏林间的夜景。杨九君没有催促,只是凝望着她那模糊的轮廓,耐心等待。
“你破族的身份……”吴泪重新开口,语气变得务实,“常青城每日往来者众,只要你自己不主动显露破魂枪,不提及过往,我有办法为你安排一个合理的出身。比如,你可以是一位来自南方边陲、家道中落的小家族后裔,为求出路流落到此地。”
月光悄然沿着吴泪长发的边缘流动,那层微微卷曲的黑色瀑布在月华下泛着幽光,牢牢吸引着杨九君的视线。
“你的武魂……外观并不算出众,只需假称玄铁枪即可。”吴泪继续冷静地分析,“武魂殿当年围攻破族死伤者众,幸存者要么因功升迁,要么因残而毁,常青城也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这两者都难到这地方来。而破族……又是单属性四族中直系族人较少的一族,武魂殿大多数人可能已经把你们忘了。”她微微侧首,看向杨九君,“我会为你准备好对应的说辞和一些身份证明。只要不遇上对你破族极其熟悉且刻意探查的武魂殿高层,瞒天过海并非难事。”
杨九君盯着吴泪,微微抬头看向穿透枝叶缝隙的明月,清冷的光辉洒在她脸上。
墨杀在她掌心不安地扭动,咝咝地吐着信子。她花了些时间消化这番话,脑中飞速权衡着其中的风险与可行性。然后——
“你有什么不方便的?”她终于问出核心问题,目光如炬,“能做到这样瞒天过海,却不能自己明面上拿主意?”
吴泪轻笑了两声,笑声极轻,几乎融入了夜风的呼吸声中。
“人人都有不愿提的往事,姑娘。”她的回答避实就虚,带着一种淡淡的怅惘,“我只能保证,我不会害你性命。”
“拿什么保证?紫萱?”杨九君紧跟着追问,不肯放过任何一丝含糊,眼神锐利如刀。
吴泪轻轻摇头,月光下她的面容依旧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不。紫萱大人是引路人,但非担保人。我能提供的保证,是利益与诚意。”
她向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拉近,一股无形的压力随之而来。“我助你隐匿身份,为你提供在常青城立足的初始资本与庇护,更重要的,是为你铺就一条通往力量的捷径。”她的目光与杨九君的紧紧相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畏缩与闪躲,只有一片坦然的冷静,“而你需要付出的,是在力量成长起来后,成为我可靠的盟友,共享我们共同建立的势力。这是一场投资,姑娘。”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沼泽微弱的汩汩声。
“我投资你的未来,而你,投资我的判断与规划。”吴泪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我们真正拥有撼动棋局的力量之前,互相猜忌毫无意义,共同的利益才是最好的保证。”
她顿了顿,声音刻意压低,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敲打在杨九君的心上:“至于我的诚意……若我真有心害你,在你昏迷不醒之时,在你族人毫无防备之际,我有太多机会,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何必大费周章将你们安置在泽天客栈,惹人注目?又何必在此刻,此地,与你这般推心置腹?”
杨九君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墨杀冰凉的鳞片上反复摩挲,那滑腻而坚硬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吴泪的话逻辑清晰,将合作的基石从虚无的承诺拉到了现实的利益捆绑之上。确实,如果对方心怀叵测,之前有太多更好的动手时机。
而且,白日里自己情急之下所说的“她的命就是吴泪的命”虽是顺势而为,此刻也不好直接反口,那不仅显得自己出尔反尔,更会让破族蒙上不信不义的阴影。
“那么,‘利’在何处?”杨九君终于再次开口,将话题拉回最核心的问题,她刻意加重了“利”的读音,明确表示要将紫萱的因素暂时剥离开,要看吴泪本人能拿出什么。
“你之前提到‘一分险,一分利’。险,我已看到几分。利呢?除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势力’,还有什么实际的好处,能让我愿意留下来面对这龙潭虎穴?”
吴泪对于这份毫不掩饰的尖锐似乎并不意外,她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仿佛欣赏着对方的直接。
她从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如初:“我能给你的,是紫萱大人无法直接给予的,属于世俗的力量。”
“首先,是安全的身份。”吴泪微微俯身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月光之下,四目相对,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眼中映照的微光。“我可以为你编织一个无懈可击的新身份,让你彻底摆脱‘破族幸存者’这个如同烙印般的危险标签,能够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坦然行走在阳光之下。这在危机四伏的常青城,是立足的第一步,也是活下去的根基。”她的眼神笃定,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去信任的力量。
“其次,是立足的资本与情报网络。”一阵夜风突兀地刮过,卷起几片落叶,周围的树影随之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应和着她的话语。“常青城是财富与信息的漩涡中心。我可以提供初始的资金、关键的人脉引荐,并让你接入一个我已初步搭建的情报网络。你可以借此洞察武魂殿的动向,掌握各方势力的虚实,更能借此机会,暗中为破族搜集他们急需的物资与隐秘信息。”她说话间,一只夜行的飞蛾扑棱着翅膀,莽撞地撞入两人之间的光影,又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杨九君依旧紧紧盯着吴泪,但内心的天平已经开始倾斜,各种念头飞速盘算。她没有打断,只是继续静静地听着,等待对方抛出所有的筹码。
又有不知名的禽类扑打翅膀的声音从密林深处传来,打破了短暂的寂静。黑得发紫的夜空中,那轮白月的光晕显得愈发清冷而朦胧。
“这比你独自埋头苦修,对家族的帮助更为实际和高效。”吴泪语气肯定,随即,她不着痕迹地重新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转身侧对着杨九君,这是一个既保持沟通又不完全暴露后背的姿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她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承诺的重量,“是一个由你亲自参与和缔造、并能在未来共享的势力。在这里积累的财富、经营的人脉、建立的威望,都将成为你未来复仇时最坚实的后盾。当破族需要时,这股力量可以成为他们及时的外援;当你个人足够强大时,这股力量将成为你威慑四方、守护想守护之人的资本。”
她缓缓转回头,看着杨九君,声音和眼神都平静无波,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紫萱大人许诺给你的是个人的巅峰武力,而我,吴泪,能提供的是让你运用这份武力,并真正庇护你想庇护之人的平台与根基。这两者,缺一不可。”
杨九君沉默地听着,吴泪条分缕析,将“势力之利”**裸地摆在了面前,每一句都像精准的箭矢,命中她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与无法言说的焦虑。
不再是空泛的“合作”口号,而是具体到了身份、资本、情报、势力……这些确实是她和破族目前最缺乏,也最难凭借一己之力快速获得的东西。
而且……自成一股势力,就不必受制于外人,武魂殿或七大宗,亦或是帝国也一样。那岂不……
就在这时,吴泪话锋突然一转,语气里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深长的味道:“当然……想要运用好这一切,尤其是要尽快拥有守护这份基业的力量,你自身的实力,才是根本中的根本。关于这一点……”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拢了拢衣袖,仿佛在斟酌最为恰当的词语,然后才用一种混合着敬畏与神秘的语调缓缓道:“紫萱大人托我转告,若你应下此事,她会亲自指引你的修行。她承诺,凭借某些……独特的方法,可在二十年之内,助你登临封号斗罗之境。”
“二十年内?封号斗罗?”杨九君呼吸猛地一窒,即便她心志早已被磨难锤炼得颇为坚定,此刻也被这完全违背魂师界常识的承诺震得心神摇曳,脑中一片轰鸣。
二十年后她也才三十五岁!而现在,她仅仅是一名三十五级的魂尊!即便是史上最年轻的封号斗罗唐昊,也是在四十四岁时,不知凭借何种逆天机缘才一举突破。三十五岁的封号斗罗?这简直……
吴泪默默地看着她,没有催促。杨九君被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得垂下头,额角边渗出细密的、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的冷汗。林间不知何处传来的鸦鸣声,空洞地回响着,衬得夜风愈发寒凉。
“……荒谬。”良久,杨九君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轻笑,带着难以置信的意味,“二十年内,封号斗罗……”
她毕竟是接受正统魂师理念成长起来的人,这种如同梦呓般的愿景,在她看来和街头骗术无异。
她需要证明。但如何证明?吴泪本身显然并非封号斗罗,否则何必如此隐匿行迹?可当年唐昊……不也是悄无声息地跨越了那道天堑吗?
杨九君脸上那交织着极度渴望、深深怀疑、挣扎与不甘的扭曲表情,尽数落在吴泪眼中。那是一种想相信又不敢信,生怕希望落空后的绝望会更加深刻的痛苦。
力量,对于任何一个魂师而言都是终极的追求,而对于她这样背负血海深仇、家族飘零的失势者而言,这份诱惑又被放大了千百倍。
少女的肩膀不自觉地紧绷、微颤,几缕银白的发丝挣脱了发带的束缚,散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在皎洁的月光下泛着脆弱而明亮的光泽。
“姑娘这副目眦尽裂的样儿……”吴泪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往后还是收收的好,容易惹仇家的。”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羽翼破风的细微声响传来。一只渡鸦,通体漆黑如墨,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精准而轻盈地落在了吴泪平伸出的手臂上。
与此同时,缠绕在杨九君腕间的墨杀猛地绷直了身体!通过灵魂相连的本命契约,一股强烈而独特的魂力共鸣如同电流般传来——那感觉,与它自身和杨九君之间的联系,竟有七八分相似!那只渡鸦,绝非普通鸟类,它是……!
吴泪用另一只手,指尖轻柔地抚摸着渡鸦光滑冰冷的羽毛,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定在杨九君身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意:“别忘了你的来处,姑娘……”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如同带着某种古老的魔力的低语,一字一字,清晰地敲打在杨九君的心上,也沉沉地压入她的心海,“与本命蛊均分魂力,紫萱大人依然能修炼到九十九级绝世斗罗……”
她微微前倾,目光灼灼:“你就不好奇,你未曾接触到的、属于南越的真正秘术……究竟有着怎样逆天的威能吗?”
月光幽幽,映照之下,那只渡鸦的眼眸中,竟透出两点令人心悸的血色光芒。
那是吴泪的本命蛊!绝不会错!
杨九君只觉得一股寒意猛地直冲天灵盖,瞬间席卷全身,胸腔里一阵难以言喻的发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
南越秘法、蛊师之道……难道……真的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力量?还是紫萱本人,就是超越了常理认知的存在?
均分魂力,绝世斗罗?
她根本无法想象这两个看似矛盾的词语是如何组合在一起的,这完全颠覆了她过往的所有认知!
但眼前的事实,吴泪的本命蛊,以及紫萱那深不可测的魂力,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可能就是真相。
吴泪手臂微不可察地一振,那只诡异的渡鸦立刻展翅,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密的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现在,你明白了吗?”吴泪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但话语中的力量却丝毫未减,“紫萱大人予你的是登天之梯,而我……为你提供的,是筑建云巅宫殿的基石与图纸。这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利’。”
她再次将话题拉回冰冷的现实:“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你必须留下。而留下,首先需要一个能说服你族人的、完美无缺的理由。”
吴泪没有问杨九君如何决定。
恐怕在她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早已看穿,面对如此组合的诱惑,再多的挣扎与犹豫,最终都只会导向同一个答案。
杨九君只能在心底泛起一丝无奈的感叹,对方确实算无遗策。先不提那建立势力的蓝图,单单是“二十年内成为封号斗罗”这一条,有什么人能不心驰神往?死人?
若是换作任何其他人说出这话,都只会被当作失心疯。可偏偏,给出这承诺的,是那个本该在千年前就化为尘土、却依然存在的……九十九级的老怪物。
她需要力量,需要足以颠覆一切、让仇敌战栗的绝对力量!她挣扎求生,她刻苦修炼,她所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这个吗?而且,破族如今东躲西藏、仰人鼻息的日子,她也早已受够了!若是真能成功……
漫长的沉默在林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枝叶的呜咽。许久之后,杨九君眼中所有的波澜都被强行压下,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已然做出的决断。她开口,声音异常平稳:“这个不难。我本就是因中了紫萱的奇毒,才被逼入绝境,不得不回到这里寻找生机。叔祖他们虽精医药,却不解此毒。我们只需统一说辞,便说我体内余毒未清,需要借助此地特殊环境,并由你从旁协助,进行长期调理。同时,我也可借此机会,留在常青城历练……”
她略一沉吟,又补充道,这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况且,破族在常青城也并非全无根基,虽只是些松散的人脉,终究扎根不深。若你所说的成立势力,真能整合这些资源,扩大破族在此地的影响,那对家族而言,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杨九君重新抬起头,目光清亮地望向吴泪,等待着她的最终回应。
夜色已深,月明星稀,清辉冷冽,是时候为这场决定命运的密谈画上句号了。若是再耽搁下去,万一叔祖他们察觉异样,半夜寻她不见,那麻烦就大了——她可是瞒着所有长辈,私自前来赴约的。
“姑娘……此事……是我对不住你。”
吴泪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让杨九君猛地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眼前的女人微微偏过头去,大半张侧脸都掩映在如云的黑发之后,神情晦暗不明。
“你若要在明面上做那执棋之人,必定会成为众矢之的,活靶子……届时,泪力有不逮,恐怕……只能于暗处协助,许多风险,需你独自承担……”
吴泪说着,缓缓转过身去,将整个背影留给了杨九君。几缕未被束好的乌黑发丝随风轻轻扬起,在惨白的月光与摇曳的树影映衬之下,那道背影显得格外萧瑟与落寞,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其实我也好奇,组建一方势力,此等重任,怎会落到我这般,一个无多少根基,一个无多少见识的……小辈肩上?”
“有了足够的力量,自然无人敢质疑你……”她的声音传来,比之前缓和了许多,却透着一股疲惫,好似每说出一个字,都要耗费莫大的决心,“至于其他的……往后再细细算计吧……在你跟随紫萱大人潜心修炼的期间,我会负责照料外界一切,打点周全,为你铺好前路……等着那个……最关键的机会到来。”
杨九君默默品味着这番话,心中已然明了。这个被推到台前的“主事者”之位,吴泪自己因某些无法言说的原因不能坐,但又绝不能找一个庸碌无能之辈。
吴泪看中的,正是她同样被紫萱选中、拥有巨大潜力的这一点。
合着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她原本从未想过要跳出家族,独自在外闯荡。但事已至此,若真有一条看得见的通天捷径,还有一个深谙世情、能在幕后兜底的合作者,似乎……也并非不能放手一搏。
“慢着,”杨九君看着吴泪那孤寂的背影,心中最后的疑虑虽未完全消散,但那份强烈的忌惮已悄然褪去,“我还有一事不明。你之前告诫我‘莫谈国事’……就是因为你早已打算在常青城立足?因为你要暗中与武魂殿周旋对抗?既然如此,那你提到的那些本地世家,难道就不能成为你的合作对象吗?”
吴泪闻言,缓缓回过头来,望了杨九君一眼。那双平日里总是看不清情绪的眸子里,此刻竟盛满了难以言说的寂寥,与看透世情的苍茫。
“姑娘……你可知道,”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我这半生走过的歧路,犯下的过错……怕是比寻常人几辈子垒起来……还要多……”
杨九君清晰地看到,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动作间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某种释然。
“什么是对……我不一定分得清。”她的目光似乎穿越了杨九君,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充满悔恨的过去,但语气却异常笃定,“但什么算是错……我看得,必然比这天下大多数人都要……分明。”
“……”
此人……当真是半生烟火半生霜,历尽沧桑。
杨九君心中已然了然,不再需要更多解释。
吴泪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千帆过尽后的冰冷与笃定:“世家与武魂殿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随时可能成为弃子。我们需要的是完全由自己掌控的力量,而非依附于另一张罗网。”
月光勾勒着她纤细而挺直的侧影轮廓,那话语中蕴含的寂寥与决绝,仿佛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重重地压在这片林间空地上,也压在杨九君的心头。
杨九君沉默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沉重,也有一丝不忍。她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那过于沉重的视线。
她看到了。
看到了一个……曾经在黑暗中行走,犯下过无数过错,但内心深处仍残存着一丝良知,不愿再重蹈覆辙,甚至不愿再为虎作伥的人。
这个人并非无所不能,她也曾被命运搓磨,只是恰好抓住了一丝可能改变轨迹的机缘,又恰好……名叫吴泪。
“我明白了。”杨九君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坦然。
吴泪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已恢复了惯常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平静,只是眼底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敛去的波澜。
“待前辈们安心离去后,你的修炼便可正式开始。紫萱大人会指引你一切。”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而在你潜心修炼、不问外事的这段期间,我会着手梳理常青城错综复杂的关系,物色可靠且有能力的人选,为你日后正式走到台前,打下坚实的基础。”
“好。”杨九君干脆地点头,这番安排清晰合理,她并无异议,“我会尽力说服长辈们。”
“记住,”吴泪上前半步,目光骤然变得无比凝重,紧紧盯着杨九君的双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关于紫萱大人的具体传承方式,以及那二十年的承诺,绝不可向任何人透露分毫。否则,它为你,也为整个破族,招来的将是无法想象、灭顶般的灾祸。”
“我知道轻重。”杨九君郑重点头,神情肃然。怀璧其罪的道理,她自幼便懂。
夜色渐深,林间的寒气愈发浓重,沁入肌骨。吴泪抬头望了望透过枝叶缝隙看到的、已微微西斜的月轮,轻声道:“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以免族人察觉,横生枝节。”
杨九君也知此地不可久留。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吴泪,这个从今往后,命运将与她紧密交织在一起的神秘女子,仿佛要将此刻的影像刻入脑海。
就在她转身,准备投入来时那片黑暗的林荫时,脚步却微微一顿。她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泪娘子,你方才数次提及的那个……‘最关键的机会’……究竟是指什么?”
吴泪迎着她半侧过来的目光,嘴角缓缓泛起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那笑容里似乎藏着无尽的谋划与等待。
“当时机成熟之刻,你自会知晓。”她的回答依旧如同谶语,滴水不漏,“现在,你的当务之急,是尽快与紫萱大人会合,抓住她给予的机缘。”
她没有再作任何解释,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回去吧。一切,按计划行事。”
杨九君听罢,也不再纠缠,身形一动,便如一道轻烟般,迅捷而无声地没入了来时的林间阴影之中,就如同她悄然到来时一样,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空地上,再次只剩下吴泪独自一人。她静立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良久,良久,直到那属于杨九君的、带着一丝破魂枪锐利气息的魂力波动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她才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
她轻轻抬手,那只神异的、眼眸泛着血光的渡鸦再次无声无息地落下,乖巧地立于她的肩头。
夜风吹拂,卷动着她的青衣下摆,在清冷的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几分孤寂。肩头的渡鸦亲昵地、轻轻地用喙啄了啄她如墨的发丝。
然而,就在这万籁俱寂之时,在确认杨九君的气息已完全远离,再无被窥探的可能后,一丝微不可察的、沉积了不知多少年岁、饱含着粘稠怨毒的低语,才如同地狱深处爬出的毒蛇,从那个看似温婉娴雅的女人喉头,极其艰难地挤压出来:
“老师……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总有一天……”
林中独留的人猛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雾气,仿佛要将那失控的怨毒重新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已恢复了惯常的清明与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月光依旧清冷地洒落,万毒林重归死寂,仿佛今夜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一场普通的夜会。
然而,唯有悄然缔结的盟约,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其泛起的涟漪,终将预示着常青城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风云即将为之变色,暗流即将汹涌澎湃。
这段时间去看了玩物……一口气把第一季看完了爽爽的但是后面第二季又不够看了……可恶啊早知道等完结了再去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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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毒林夜话风云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