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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名分

民国元年(1912年)历时两百余年的大清王朝,在这一年画上句点。紫禁城里的龙旗降下,诏书颁布,清帝退位。

举国哗然,遗老痛哭,多少人奔走呼号,妄图复辟,唯有载沣,平静得不像曾经的监国摄政王。他亲手卸下一身重担,将印玺、权力、朝野纷争统统放下。面对络绎不绝上门游说复辟的旧臣,他只淡淡回绝:

“大势已去,民生为重,我不参与,不复辟,不添乱。”

后来与孙中山相见,他一身常服,从容坦荡,不谈恩怨,不较输赢,只求天下安定、百姓少受战乱之苦。政见不同,却能君子和解,坦荡磊落。世人或说他软弱,或说他识时务。只有载沣自己知道,他不是认输,而是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一次。这一年,他回到醇王府,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曾经车水马龙、权倾朝野的王府,如今安静得只剩下花木风声。而这座偌大的宅院里,真正让他心安的,只有一个人 ——失忆之后,再无半分锋芒的东珠。失忆后,她忘了深宫恩怨,忘了叶赫格格的身份,忘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爱恨纠缠,忘了紫禁城的冰冷与身不由己。她只记得眼前的安稳,记得身边这个待她温柔至极的男子。载沣从此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只是一个守着心爱之人、过寻常日子的普通人。

午后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廊下。东珠正坐在石凳上,低头摆弄着桌上的花茶,眉眼安静柔和,像从未经历过乱世浮沉。载沣轻步走来,在她对面坐下,褪去了朝服,只着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秀,温和沉静。

“在煮茶?”

“嗯,看天气好,试着煮一煮。”

她抬头对他一笑,眼底干净澄澈,没有防备,没有疏离,只有全然的安心。她不记得前尘,却本能地依赖他。会在他看书时,悄悄为他添一杯热茶,会在傍晚时分,拉着他在王府的小径上慢慢走;载沣望着她,眼底是藏了半生的温柔。

他从不提那些沉重过往,不提身不由己,不提爱而不得。过去太苦,他只想让她往后,全是甜。有人劝他东山再起,他闭门不见。有人叹他辜负前朝,他置若罔闻。江山他已放手,可眼前这个人,他再也不会放开。

夕阳漫过庭院,将两人的身影轻轻叠在一起。东珠靠在他肩头,声音轻软:

“有你在,我就觉得很安心。”

载沣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

“往后每一天,我都在。”

载沣日的日子,简单而规律:晨起在庭院里打一套舒缓的拳,而后陪着东珠在廊下看花、读书,午后为她煮一壶她爱喝的花茶,傍晚牵着她的手,沿着王府的小径慢慢踱步。

可这份安稳之下,藏着载沣压了许久的心愿——给东珠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其实早在执掌摄政王权柄之时,他便念着要给她一个归宿,不愿让她一直无名无分地伴在自己身边,更不愿让她受半分委屈。只是那时他身系大清安危,整日被朝堂纷争、家国重任缠身,一言一行皆关乎朝野局势,根本没有闲暇,也没有底气去圆这个心愿,只能一次次悄悄压下这份心思,借着“时机未到”推脱。

如今他彻底退隐,卸下了摄政王的重担,没了官位的束缚,一身轻闲,终于能静下心来,着手办理这件藏在心底许久的事。可他身为醇亲王,已有福晋幼兰,幼兰出身名门,恪守礼教,得知载沣要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接入王府,还要给她名分,顿时勃然大怒。府里的气氛,从此变得紧绷起来。

他不能让她无名无分地留在自己身边,不能让她受半分委屈。可他身为醇亲王,已有福晋幼兰,幼兰出身名门,恪守礼教,得知载沣要将一个“身份不明”的女子接入王府,还要给她名分,顿时勃然大怒。府里的气氛,从此变得紧绷起来。第一次争执,发生在书房。幼兰一身旗装,面色铁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王爷,您糊涂!如今大清虽亡,可您仍是醇亲王,府中规矩不可乱!那女子来历不明,怎能接入王府?传出去,岂不是让世人笑话我们醇王府不成?”

载沣坐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书,神色平静却坚定,没有半分退让:

“她是我要护的人,与来历无关。我不能让她一直这样无名无分,委屈度日。此事,我意已决。”

幼兰气得浑身发抖,眼眶泛红。

“我追随你多年,为你打理王府,为你养育子女,你竟要为了一个陌生女子,违逆礼教,不顾王府颜面?”

载沣抬眸,望着幼兰,语气里有几分无奈,却依旧坚定。争执无果,幼兰摔门而去。此后,醇王府里便没了往日的平静,幼兰对东珠避而不见,府中的下人也看风向行事,偶尔会对东珠冷言冷语。东珠虽失忆,却也感知到了府中的异样,她常常拉着载沣的衣角,轻声问: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福晋不高兴了?”

载沣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顶,眼底满是心疼:

“与你无关,是我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你受委屈。”

他知道,幼兰的坚持没错,礼教的束缚难破,可他更不能委屈东珠。思来想去,载沣终于有了主意——对外宣称,他要迎娶邓佳氏为侧福晋,将东珠以邓佳氏的名义接入王府。邓佳氏是一个早已没落的旗人姓氏,无人深究,既给了东珠名分,也稍稍缓和了与幼兰的矛盾,更避开了世人的议论。

迎娶那日,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宾客满堂,只有王府里寥寥几人知晓内情。东珠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装,头上戴着简单的珠饰,懵懂地牵着载沣的手,一步步走进醇王府的内院。她不知道“侧福晋”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再也不用怕被人赶走。载沣牵着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坚定,在她耳边轻声说: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一直陪着你。”

东珠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轻轻点头。

“嗯。”

府中的矛盾虽未彻底化解,幼兰依旧对东珠冷淡,却也不再激烈反对,只是彼此相安无事,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载沣一边小心翼翼地调和着府中关系,一边守着东珠,日子虽有波澜,却也有细碎的甜蜜。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这一年的冬月,一道消息从紫禁城传来——隆裕太后病逝。

那天,载沣正在庭院里陪着东珠晒太阳。府里的管家匆匆走来,神色凝重,在载沣耳边低声禀报了消息。载沣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沉默了许久,眼底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悲凉与怅惘。

隆裕太后,是他的嫂子,是大清最后一位太后,她亲手颁布了退位诏书,背负了千古骂名,却也换来了天下的暂时安宁。他站起身,神色庄重,对东珠轻声说:“我要去趟紫禁城,很快回来。”

东珠停下手中的笔,望着他凝重的神色,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乖乖点头:

“我等你回来,给你煮热茶。”

载沣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离去。他换上了一身玄色朝服,走进了那座他曾经执掌大权、如今却早已物是人非的紫禁城。宫墙依旧高耸,红墙黄瓦依旧,可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繁华与威严,只剩下一片死寂与悲凉。灵堂设在乾清宫,隆裕太后的灵位前,烛火摇曳,哀乐低回。前清的遗老遗少们身着丧服,低声啜泣,有人悲叹王朝的覆灭,有人惋惜太后的一生。

载沣站在人群中,神色平静,没有流泪,可眼底的怅惘却藏不住。他没有久留,祭拜完毕,便转身离开了紫禁城。他知道,隆裕太后的离去,是大清彻底落幕的又一个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