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珠轻轻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无声地安抚着他。她知道,载沣心中有不甘,有遗憾,有对大清江山的愧疚,可她更知道,他早已撑不下去了。
卸下重担,对他而言,是解脱,也是最好的归宿。东珠靠在他的怀中,轻轻闭上双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江山安稳,只求能与载沣相守一生,哪怕身处乱世,哪怕前路艰难,只要能陪在他身边,便足矣。
暮色渐沉,良弼处理完军咨府的收尾事宜,才从下属口中得知载沣辞去监国摄政王之位的消息。他如遭雷击,浑身一震,手中的公文“啪”地摔在桌上,眼底满是怒火与难以置信,厉声低吼:
“怎么会?!他怎么能就这么辞了?”
他急匆匆赶回府中,径直走进额娘的院落,脸上的怒色未消,语气中满是愤懑与不甘,对着额娘抱怨道:
“额娘,您可知晓?载沣,他辞去监国摄政王之位了!”
良弼的额娘正坐在灯下缝补衣物,闻言缓缓放下手中的针线,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轻声问道:
“你得知消息了,也不必这般动怒,他载沣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
良弼猛地攥紧拳头,胸口微微起伏,语气愈发激动:
“额娘,大清如今危在旦夕,武昌起义未平,袁世凯
虎视眈眈,他倒好,大袖子一甩不干了!把这千钧重担,都抛在脑后!”
他语气中满是失望与愤怒,这些年,他一心辅佐载沣,整顿新军,殚精竭虑,只为守住大清江山,可载沣却在最关键的时刻选择退缩,让他所有的努力,都仿佛成了笑话。良弼的额娘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沉稳,劝诫道:
“良弼,你冷静些。他载沣这些年,扛着监国摄政的重担,内忧外患,步步惊心,早已身心俱疲。他选择辞位,或许不是退缩,而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沉默片刻,良弼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与决绝,他对着额娘说道:
“我等会儿去醇王府看看他。”
良弼的额娘看着他坚定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良弼转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凝重地走出院落,吩咐下人备车,前往醇王府。
夜色渐浓,街上一片萧条,唯有零星的灯火,在乱世的阴霾中,微弱地闪烁着。良弼站在醇王府门口,下人通报后,载沣正陪着东珠在庭院中散步,听闻良弼前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恢复平静,对着东珠轻声说道:
“你先回屋歇着,我去见他。”
东珠轻轻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道:
“去吧。”
载沣转身,朝着府门方向走去,远远便看到良弼立于门口,身着戎装,神色凝重,眉宇间藏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既有担忧,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待走近,良弼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中带着关切,褪去了往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和:
“王爷。”
载沣看着他眼中的关切与复杂,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而平静:
“不必多礼,进来吧。”
他神色疲惫,眼底的茫然与怅然依旧清晰可见,没有了往日的摄政王威严,只剩下几分卸下重担后的释然与无奈,语气中也多了几分往日君臣相处时的熟稔。良弼起身,目光细细打量着载沣,见他面色憔悴、眼底布满血丝,心中的复杂情绪更甚,语气中满是真切的关切:
“王爷,属下听闻您辞了监国摄政王之位,这些年,您为了大清日夜操劳,如今卸了重担,也该好好调养才是。”
他虽有不甘与惋惜,却始终记着君臣情谊,不曾有半句质问,只想着好好探望这位昔日辅佐的王爷。载沣闻言,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温柔而沙哑,带着几分悲凉与释然:
“良弼,难为你还记挂着本王。你可知,这些年,本王撑得有多累?”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和,没有辩解,只是轻声诉说着心中的疲惫。
“本王拼尽全力,整顿朝纲,严防新军,可终究还是无力回天。任用袁世凯,是饮鸩止渴;坚守摄政之位,也只是徒增煎熬,非但救不了大清,反而会让更多人陷入苦难。”
终前一日,袁世凯称遇刺受惊,托病不入朝,紫禁城上下早已人心惶惶。次日天未亮,隆裕太后便下懿旨,急召军机大臣、内阁总理与宗室亲贵入宫,开御前紧急会议。殿外太监连声传召,连平日极少参与朝政的宗室子弟,也被一一传进。隆裕特意点名:叫良弼即刻入殿。
众人鱼贯而入,殿内鸦雀无声,只闻衣袂轻响。隆裕端坐于主位,面色憔悴,声音带着难掩的慌乱:
“如今事到如今,诸位都不必见外。南方乱事日紧,京中人心浮动,眼下到底该怎么应对,你们只管直说。”
她顿了顿,看向总理大臣:
“你先讲。”
总理大臣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句句转述袁世凯的意思。话里虽未明说,可一字一句,都在往清帝退位上引 —— 要朝廷让权,要共和,要皇室自保,分明是逼宫。
话音未落,殿中已是一片死寂。
良弼按捺不住,猛地出列,朗声道:
“太后!万万不可!袁世凯心怀叵测,借乱要挟朝廷,断不能再予兵权!臣请太后,即刻罢斥袁世凯,重新组阁,另选忠勇能臣,率军前赴武汉,弹压叛军!大清宗社,绝不能就此断送!”
隆裕心头一动,颤声问:
“你说…… 派有能力的人前去。那谁有这个能力?”
这一问,殿内瞬间落针可闻。王公大臣们一个个垂首低头,无人应声。有人偷眼相看,有人屏住呼吸,谁都清楚 —— 北洋军只听袁世凯,天下已无可用之兵,更无敢战之人。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敢应。隆裕望着这一片死寂,眼圈渐红,良久才轻轻叹出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 罢了。明日再议。”
散朝之后,良弼满腔愤懑,步履沉郁,刚走到府门前石阶上,忽听得暗处一声爆响。炸弹轰然炸开,火光冲天,碎石四溅。良弼重伤倒地,双腿尽断,血流不止,被人急急抬入府中施救。弥留之际,他睁目长叹,字字泣血:
“炸我者,英雄也。我死,大清遂亡!”
言毕气绝。满朝之中,最后一个敢战、肯战、能战、愿以死护社稷的宗室,就此殒命。
第二日,再开御前会议。隆裕端坐殿上,抬眼一望,心瞬间凉透。往日济济一堂的王公大臣,今日竟只来了三四个人,稀稀拉拉,站在空旷大殿里,格外凄凉。隆裕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
“怎么……就来了这几个人?”
无人应答。她目光缓缓落下,停在人群中唯一还称得上分量的人身上 ——醇亲王载沣。她吸了一口气,颤声问:
“载沣,眼下这局面,你有什么主张?”
载沣微微低头,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语气轻淡,却字字清晰:
“太后圣明。太后想怎样主张,便怎样主张。”
没有对策,没有激昂,没有誓死护朝的决心。只有一句听天由命。隆裕浑身一震,再也撑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落下,她捂住口,哽咽难言,半晌才泣声道:
“如今别的都不指望,只求能保全我们母子两条性命,便是最紧要的……”
一语落地,殿内再无声息。只剩太后压抑的哭声,在空荡荡的养心殿里,轻轻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