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瑾瑜开始躲着祁锦深,是从那个周五开始的。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老周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硕大的数字“62”。粉笔头摁断在最后一笔上,白色的碎屑簌簌地落在讲台上。他转过身来,推了推老花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四十二张脸。
“六十二天。你们还有六十二天。”
教室里的空气凝重得像浸了水的海绵。有人低下头翻书,有人把笔攥得咔咔响,有人盯着黑板上的倒计时发呆。老周又说了些什么,关于志愿填报、关于一模成绩、关于“你们这届是我带过最让人操心的一届”,但孟瑾瑜一句也没听进去。她的手指在课桌抽屉里摸着手机,屏幕上是祁锦深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放学等你。姥姥说今晚炖了排骨汤。”
她没有回复。
下课铃响的时候,叶瑶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瑜瑜,走不走?今天周五,去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嘛,第二杯半价。”
“不去了。”孟瑾瑜把课本往书包里塞,动作很快,“我想早点回家复习。”
“你最近怎么天天急着回家?以前不是最爱喝奶茶的吗?”叶瑶狐疑地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老实交代,是不是谈恋爱了?”
孟瑾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没有。”
“那你脸为什么红了?”
“热的!”
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头也不回地往教室门口走。走到门口又顿了一下,转过身来看着叶瑶,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瑶瑶,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快说!”
“就是……”孟瑾瑜把书包带子攥在手心里绞了一下,“如果你喜欢上了一个人,但是你喜欢上他,就可能会因为他家里的事情而分心,影响学习,那你还会喜欢他吗?”
叶瑶瞪大了眼睛。“你问这种问题干嘛?你有喜欢的人了?!”
“你先回答问题。”
“行吧。”叶瑶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架势像是在参加辩论赛,“如果因为喜欢上某个人,就得赔上自己的学业和未来,那我反正做不到。再说了,我喜欢的人家里的事,又不是我的事,我为什么要因为他的事耽误我自己?”
她说完又凑近一步,拿食指戳了戳孟瑾瑜的肩膀。“阿瑜,我说的话你仔细想一想,是为了一个一时上头的人去用自己的高考去赌,还是放下。你要是考砸了,你姥姥怎么办?你自己怎么办?”
上课铃又响了。叶瑶回到座位上,孟瑾瑜也转身往门口走。宋清瑜从座位上探出头来,看着孟瑾瑜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
孟瑾瑜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绕了远路。
她没有走正门。她穿过操场后面的小树林,从侧门溜了出去。侧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堆满了附近餐馆的泔水桶和废纸箱,空气里漂着一股陈年的油腥味。她踩着松动的地砖往家走,一路上都在想叶瑶的话。
按现在的成绩,她是够得到师范的。但“够得到”和“稳上”之间,还隔着几十个名次。班主任说过,师范类热门专业的分数线每年都在涨,她的成绩是擦边,必须稳中有升,不能再往后退。
祁锦深呢?她连他成绩到底怎么样都不完全清楚。只听说他在一班,一班是年级最好的班。但他从来不提学习的事,书包里好像也经常空空的,连本像样的练习册都没有。
她越想越乱。走到小区大铁门的时候,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楼后面的花坛边上,坐在那棵营养不良的玉兰树下发了很久的呆。
姥姥发现她最近不太对劲,是在三天之后。
“瑜儿,你那个同学怎么这两天没来家里吃饭了?”姥姥从厨房探出头来,锅铲还举在半空中,“排骨我都多剁了一份,冰箱里放着呢。”
孟瑾瑜趴在书桌前,假装在看英语阅读,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一个字也没写。“他最近忙。要考试了嘛,大家都忙。”
姥姥没再说什么。但她把那份多剁的排骨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冷冻室。关门的时候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但孟瑾瑜还是听到了。
在学校里,冷战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孟瑾瑜开始刻意错开放学的时间。以前她总是第一时间冲出教室,在校门口那棵最大的玉兰树下找到他,然后两个人并肩走回家。现在她会在教室里多待一会儿,假装收拾书包、假装找叶瑶借笔记、假装去问老师题目,什么借口都用过了,用到现在连叶瑶都看出了端倪。
“你最近怎么不跟你那个一班的朋友一起走了?”叶瑶在课间操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
孟瑾瑜差点把广播体操的动作做错。“谁?”
“就那个,高个子的,长得挺好看的。之前在楼梯口等你那个。”
孟瑾瑜没回答。她低下头,把第四节的伸展运动做得格外用力,胳膊伸得笔直,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但祁锦深不是那么好甩掉的。
第一天,她在教室里多待了十五分钟。出校门的时候,发现他还站在玉兰树下,斜挎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英语单词本。看到她出来,他把单词本合上,什么也没说,就那么跟在她后面,隔了十几米远,一路走回了家。
第二天,她在教室多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玉兰树下的路灯刚亮起来。他还在。这回他没拿单词本,就那么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望着远处操场的方向。看到她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他直起身,还是没说话,还是那个距离,跟在她后面走。
第三天,她在教室里待了四十分钟,把整张数学模拟卷都做完了才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街灯把校门口照得亮堂堂的。玉兰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几片花瓣在路灯下打着旋儿落下。
她站在玉兰树下面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说不上来是松了一口气还是空落了一块。
她转身往回家的方向走。
走了不到一百米,余光忽然瞥到身后十几米远的路灯下有一个影子。她停下,那影子也停下。她转头,他就那么站在路灯下,也不藏,也不躲。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下。他手里拎着一杯没拆封的热豆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那杯豆浆的牌子她认得,是校门口那家新开的奶茶店的——第二杯半价的豆浆。
“你怎么还没走?”她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出了汗。
“走了。”他说,“走到一半又回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种清淡的、不带什么温度的调子,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好像走到一半忽然折回来、在大街上站四十分钟、只为了确认一个人平安到家,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孟瑾瑜站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说“你不要再等我了”,想说“我要专心复习”,想说“我们这样不对”,想说叶瑶说的那些话。但那些字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那道影子也跟着动了,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轻轻地、稳稳地走在她的影子里。
第四天傍晚放学时忽然变了天。
早上还晴着,孟瑾瑜出门的时候连伞都没带。春雷在远处的天际线滚过,黑云压得很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往下摁。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雨就噼里啪啦地砸下来了。雨点打在窗户上,顺着玻璃淌下来,把外面那排玉兰树淋得枝条乱颤。刚开白的花瓣被打落一地,贴在水淋淋的水泥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被揉皱的宣纸。
下课铃响的时候雨势一点没小。同学们撑着伞三五成群地走了,校门口花花绿绿的伞面挤在一起,像雨里开出的一片蘑菇。叶瑶被人约走了,宋清瑜有先见之明带了伞。孟瑾瑜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面前一道一道的雨帘,把书包抱在胸前,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摸了摸书包侧兜,没带伞。手机也快没电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着百分之九。她点开通讯录,手指在姥姥的电话号码上停了一下,又划走了。姥姥膝盖不好,这种天不能让她出来。
她站在雨棚下面,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放学的喧闹渐渐平息了,最后几个磨蹭的学生也从她身边跑过,撑着伞冲进了雨里。走廊里的灯亮了,白炽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
她咬了咬下嘴唇,准备把书包顶在头上直接跑回去。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冲进雨里的前一刻,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把那杯豆浆递到了她面前。
她愣住了。她转过身去。
祁锦深站在她身后。他的校服肩膀上有被雨水洇湿的深色水渍,额前的碎发湿了一绺,贴在眉骨上方那道还没褪完的淡粉色的疤上。他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沿还在滴水。他好像已经在雨里站了很久。
孟瑾瑜看着那杯豆浆,没接。
“你哪来的伞?”
“找门卫大爷借的。”祁锦深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喝。”
豆浆是热的。杯壁的温度顺着手心传上来,暖得她打了个激灵。她低头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不知道是被雨浇的还是因为杯壁内外的温差。她垂下眼睫,把豆浆杯攥在手心里,指腹用力到微微发白。
“谢谢。”她的声音很小。
“走吧。”祁锦深把伞撑开,往她那边偏了偏。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他站在雨棚边缘,等着她走出来。孟瑾瑜犹豫了半秒,然后跨出雨棚,走进了伞下。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伞很大,但他把大半都倾在了她那边。雨水顺着伞骨滑下来,在他的肩头砸出一小片水花。她偷偷看了一眼他的右边肩膀,校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肩膀上,透出里面卫衣的颜色。她想提醒他把伞往他自己那边偏一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雨声很大,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把周遭的嘈杂都盖住了。街上没什么人,店铺都关了门,只有路灯在雨幕里拉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柱。那些灯光被雨水折射成橘色的光晕,一盏一盏的,像是漂浮在雨里的灯笼。
孟瑾瑜低着头走路,步子比平时小。她故意走慢了一点点,好在雨声的掩护下偷偷看他的侧脸。雨水从伞沿滑落,在她脚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打湿了她校服裤的裤脚。
“你最近在躲我。”
不是问句。语气也没有变,还是那种平淡的、不带什么波澜的调子。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孟瑾瑜的耳朵里,穿过哗哗的雨声。
她没说话。握着豆浆杯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杯壁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为什么?”
他问这两个字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转头看她。但他撑着伞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一点。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他手背上那几道已经褪成白色的旧伤疤被雨水浸得微微发亮。
孟瑾瑜还是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帆布鞋上溅到的泥点。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忽然变得好大,大得她听不清自己的心跳。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在雨里走了好久。伞外的世界一片嘈杂,伞下的空气却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眼看就要拐进城安小区那条窄巷子了。
孟瑾瑜忽然停了下来。脚步一停,整个人就暴露在了伞外面。雨水一下子浇在她头发上,但她没动。祁锦深转过身,把伞重新罩到她头上。
“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
雨水从她额前的刘海上淌下来,顺着鼻梁滑下去。她的眼眶红红的,不是哭,是这些天憋了太久的那些话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来。
“我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在雨里被削得断断续续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有了。是姥姥把我捡回来的。我只有她了。我也只有高考这条路了。如果连这条路都走不好,我拿什么对得起她……”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雨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我不敢。”她说。
这两个字很小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的手攥着豆浆杯,攥得杯身微微变了形。
“我不敢拿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去赌。我赌不起。你明白吗?”
她说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靠在身后的墙上。巷子口的墙皮本来就斑驳不堪,被雨一淋,渗出灰黑色的水渍。雨水滴在她脸上、身上,她也不去擦。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把伞撑在他们头顶。
伞不大,但刚好能遮住两个人。只是他的右边肩膀已经完全暴露在雨里了。
祁锦深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这段沉默,哗哗哗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冲刷一遍。他的脸在雨幕模糊的背景里格外清晰,那双丹凤眼垂下来看着她,瞳仁里倒映着路灯橘色的光和雨水折射的碎影。
“那就好好考。”
他开口了。声音很稳,像是在说一句他已经思考了很久的话。
“你不用躲我。我不会影响你。”
他把差点掉落的豆浆从她手里抽出来,重新放稳,又抬手把她被雨淋湿的刘海往后拨了一下,不让它遮住她的眼睛。
“考完那天,我在天台等你。”
孟瑾瑜愣住了。雨水从她下巴上滴下来,滴在衣领上。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头发也被雨打湿了,碎发贴在额角那道淡淡的疤痕上,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等什么?”
“等一个可以不用躲的未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把伞往她手里一塞。她的手碰到他冰凉的指尖时,他又缩了回去,像是怕她的手被自己凉到。然后他转过身,往巷子里的雨幕里走去。校服被雨浇透了,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他走得不快,步子稳得像是雨不存在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深处。
那把黑色雨伞还在孟瑾瑜手里,伞柄上留着他手心残余的微凉。
她站在路灯下,撑着那把伞,对着空荡荡的巷子口,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不是哭。是雨水。她使劲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把伞撑好,转身往单元门口走。走到二楼门口,她掏出钥匙,手还在抖。钥匙在锁孔边上戳了好几次才插进去。
门一开,姥姥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在播一档戏曲节目,但姥姥根本没在看,看到孟瑾瑜浑身湿透的样子,赶紧站起来拿毛巾。
“你这孩子,下雨了怎么不给姥姥打电话去接你?淋成这样感冒了怎么办?”
“有人送我。”孟瑾瑜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
“是不是楼上那孩子?”
孟瑾瑜的动作停了一下。“姥姥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姥姥从厨房端出一碗姜汤,递到她手里,语气平淡但眼睛里带着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了然,“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
孟瑾瑜端着姜汤,看着碗里琥珀色的液体冒着热气。姜的辛辣气味冲进鼻腔,暖意从碗壁传过来,一点点渗进冰凉的手指。
“姥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喜欢一个人,会耽误学习吗?”
姥姥看了她一眼,拿起沙发上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低头继续织,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喜欢一个人,会让你变得更好。如果它让你变得更差,那不是喜欢,是消耗。”
孟瑾瑜端着姜汤站在原地。姥姥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一波一波地荡开来。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喝了一口姜汤。辣味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那如果两个人互相喜欢呢?”
“那就一起变好,然后,”姥姥把毛线绕了一圈,针脚走得又稳又密,“顶峰相见。”
孟瑾瑜看着姥姥,眼眶突然又酸了。她把姜汤一饮而尽,把碗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在姥姥脸上亲了一下。
“姥姥,你真好。”
“行了行了,快去洗澡,感冒了还得我伺候你。”
孟瑾瑜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她点开那个白茫茫雪山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没有问句,只有一个肯定句。像是在跟自己宣誓,也像是在对他说。
“我会上岸的。你在天台等我。”
几秒后,屏幕亮了。
“一直都在。”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