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烟花散尽之后,正月里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走亲戚的走亲戚,补课的补课,高三的寒假缩水得只剩几天,转眼就到了开学。
开学第一天,孟瑾瑜在校门口看到了祁锦深。他站在玉兰树下等她,书包斜挎在肩上,额头上的纱布已经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被碎发遮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看到她跑过来,他把手里的豆浆递过去。
“姥姥给的。”
“你怎么不喝?”
“喝过了。”
孟瑾瑜接过豆浆,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温热的甜豆浆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早春清晨的寒意。她捧着豆浆杯,和他并肩往教学楼走。校门口的玉兰花开了大半,白的粉的挤挤挨挨地缀在枝头,风一吹就落一阵花瓣雨。
这样的早晨,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成了惯例。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祁锦深准时出现在二楼门口。姥姥会把两份早餐用两个保温袋分别装好,一份给他,一份给孟瑾瑜。有时候是包子配豆浆,有时候是鸡蛋灌饼配小米粥,有时候是姥姥自己包的馄饨,汤底还放了紫菜和虾皮。
“你姥姥再这么喂下去,我以后校服该穿不下了。”有一次祁锦深难得说了一句长句子。
孟瑾瑜笑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
放学也是一起走。孟瑾瑜不再抱那么多书本回家了,她说路上要看的东西太多,腾不出手抱书。叶瑶问她最近放学怎么跑得比兔子还快,她支支吾吾地说“回家复习”。叶瑶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追问。宋清瑜倒是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说了句“春天到了”,被孟瑾瑜追着打了半条走廊。
晚自习后,祁锦深会把她送到二楼门口。楼道里声控灯亮起的那几秒钟,是每天固定的道别时刻。她站在门框里说“明天见”,他站在两级台阶上面说“嗯”。然后门关上,脚步声往三楼去了。孟瑾瑜总是要等到楼上那扇门也关上之后才换鞋,像是要确认他安全到家了。
有一天晚上,她发现他手上的旧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指关节的淤青消了,手腕上的血痕结了痂又脱了,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色印子。她看着那些印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伤口好了,但疤还在。
二月就这么过去了。
三月也快走到尾巴了。高考倒计时的数字从三位数跳成了两位数,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黑板上的倒计时被值日生每天擦掉重写,粉笔字从“100”变成了“87”,又从“87”变成了“65”。每个老师走进教室的第一句话都跟高考有关,每个人的桌上都摞着做不完的模拟卷。
这天是周五。晚自习前,孟瑾瑜正在教室里刷一套数学模拟卷,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
祁锦深:“今晚有空吗?”
她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有啊。”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八点半,天台。”
孟瑾瑜盯着“天台”两个字愣了一下。天台——那是学校教学楼的顶楼,常年锁着门,禁止学生上去。她不知道祁锦深怎么会有天台门的钥匙,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约她去那里。
但她还是回复了一个字。
“好。”
八点二十五分,她跟叶瑶说去上厕所,抱着课本溜出了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班级都在上晚自习,窗户里透出白炽灯的光和隐隐约约的翻书声。她轻手轻脚地爬上楼梯,四楼、五楼、六楼,通往天台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
她推开门。
风扑面而来,裹着春天夜晚微凉的潮气。天台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空旷的水泥地面上立着几个通风管道,墙角堆着一些废弃的课桌椅。天台边缘有一圈半人高的水泥围墙,围墙外面就是整个西城的夜景。
祁锦深坐在一张旧课桌上,腿悬在半空。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
孟瑾瑜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课桌有点晃,她下意识地扶了一下他的手臂。隔着校服袖子,她感觉到他的手臂肌肉微微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你怎么会有天台钥匙?”她问。
“跟门卫大爷混熟了。”祁锦深说,“帮他修过一次收音机。”
“你还会修收音机?”
“拆开来看了一眼,有根线断了,接上就好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修理一台收音机跟解开一道数学题没什么区别。孟瑾瑜侧头看他,心里想这个人表面上一副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却会帮门卫大爷修收音机。她忽然发现,认识他快一个月了,她对他的了解还是太少。
他像一座冰山,露在外面的只有一点尖,底下的东西都藏在水里。
“看什么?”祁锦深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偏过头来。
“没看什么。”
孟瑾瑜赶紧把目光收回去,仰头望向天空。
天台没有灯,但夜空并不暗。月亮是半圆的,挂在东南方向,周围散落着零零碎碎的星星。
城市的灯光把天际线染成一圈暖橘色的光晕,但头顶的那片天还是干净的深蓝。她甚至能认出北斗七星——以前爸爸教过她,七星第四颗最亮的叫文曲星,第六颗叫武曲星,中间那颗小的叫辅星,和开阳星靠得最近。姥姥告诉她,古人招兵买马,会拿这颗辅星来测试士兵的视力,能看清辅星的人才算合格。
她眯起眼睛去找那颗辅星。找到了,一颗极小的暗星,安静地靠在开阳星的旁边,一明一暗,像在说悄悄话。
“小时候,我爸经常带我去看星星。”她开口了,声音在天台的风里显得很轻,“我们家以前住在城南那边,没有这么多楼,抬头就能看到一整片天。他教我怎么找北极星,怎么看北斗七星。他说北斗七星第四颗星旁边还有一颗小小的辅星,那是古代用来考士兵视力的,能看清那颗小星星的人才能当神箭手。”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后来我爸妈走了,我就再也没看过星星了。”
这个“走”字她说得很轻,但祁锦深听懂了。她没有说“去世”,也没有说“出车祸”,只说了一个“走”字。那个小心翼翼避开的措辞里,藏着多少年都没有结痂的伤口。
他没说话,但他放在课桌上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挪了一点点。他的手指离她的手指很近,如果再动一下,就能碰到她的指尖。
他没有动那一下。
“那颗辅星,”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天台的空旷里显得比平时低了几分,“在开阳星的右下角。看到了吗?”
孟瑾瑜顺着他抬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北斗七星倒扣在夜空里,第四颗开阳星确实有一颗小小的暗星挂在旁边,一明一暗,像是在窃窃私语。
她被他这么一指,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因为她看到了辅星,而是因为他居然也会看星星。
“你也懂星座?”
“不算懂。只是小时候,不想待在家里的时候,就会去楼顶看星星。看着看着就认识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的房间窗户对着天井,看不到天。想看看天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就得自己找地方。”
孟瑾瑜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月光和远处霓虹灯的余光里半明半暗。那双丹凤眼正望着夜空,瞳仁里倒映着几颗碎星。她忽然觉得,他看星星的样子很认真,不像是在看一个遥远的东西,更像是在看一个触手可及的同类。
“祁锦深。”
“嗯?”
“你想考哪个大学?”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没想过。”
“以前?”
“嗯。”他低下头,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掌翻开,看着自己掌心那些已经快要褪尽的伤痕,声音很轻,“以前觉得考不考大学都无所谓。反正也没什么值得去的地方,也没有什么值得去的人。”
孟瑾瑜呼吸慢了半拍。
“现在呢?”
“现在……”
他抬起眼,望向远处万家灯火的城市地平线。暖橘色的光晕把夜空和大地分成了两半,上面是星,下面是灯。
“现在想考了。至少想考出这个地方。”
他没有说“为什么”,孟瑾瑜也没有追问。但她心里有一个猜想,这个猜想让她的心砰砰直跳。
“我想考师范。”她把自己的抱负说出来,声音从刚才的感伤里挣脱出来,变得清亮了几分,“西城淮阳师范大学,去年录取分数线六百三,我还差一点,还在够。”
“你够得到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在年级大榜上的排名,我见过。”
孟瑾瑜愣了一下。年级大榜贴在教务处走廊的公告栏里,每个人都能看到。但是谁会特意去看另一个人的排名?除非是特意去查的。
她低下头,感觉耳根开始发烫,赶紧转移话题。
“你呢?你想考哪里?”
“还没想好。”祁锦深从课桌上跳下来,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水泥围墙望着远方,“但应该不会太远。”
他没有说出来的后半句,孟瑾瑜听到了。
不会太远,不会离她太远。
风吹过天台,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看着他站在天台边缘的背影,校服被风拂动,头发有些长了,被风吹得遮住眼睛,他也不拨开。他的背影在整座城市的灯火面前显得很瘦,但站得很直,像是从中学到了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跳下课桌,走到他旁边,也扶着围墙往下看。
整座西城铺展在他们脚下,街灯把道路画成一条条金色的河。远处的商业区霓虹闪烁,近处居民楼的窗户里亮着万家灯火。有一扇窗户是姥姥留给她的,有一扇窗户是他不想回去的。从天台看下去,那些沉重的、琐碎的、令人窒息的日常,都变成了小小的光点。
“祁锦深。”她忽然开口,伸出小拇指,“等高考完了,我们再来这里看一次星星。你要记得。”
他低头看着那根对着自己的小拇指,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伸出手。他的小拇指勾住了她的,干燥的、微凉的皮肤,轻轻地绕住她的指节,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又没有松开。
“嗯。”
风从他们指缝间穿过,吹得两个人的校服衣角同时翻飞。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颗星星在天顶上静静地看着他们。
“你手好凉。”她说。
“嗯。”
“你的手总是这么凉。”
他没说话。但他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小拇指还是勾着她的,直到她先抽回去。
“走吧,回教室了。”孟瑾瑜把手插进口袋,不让他看到自己指尖微微发颤。
“嗯。”
她走到天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对了,周末你有空吗?姥姥说要给你炖排骨汤。她说你太瘦了,得补补。”
祁锦深站在月光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有。我什么时候都有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天台的风刚好停了一瞬。好像连风都在配合他,让这句话没有一丝飘散,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了孟瑾瑜耳朵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