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上的撞击声是在孟瑾瑜放下水杯的第三秒响起来的。
“砰!”
比中午那几声更沉闷,更重,震得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的玻璃罩叮叮当当地晃。紧接着是男人的咆哮,字句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混着浓重的酒气,隔着楼板传下来,闷闷的,但足够清晰。
“你个废物!养你有什么用!”
又是一声撞击。这次不是砸墙,是□□撞在硬物上的声音。骨骼和墙体碰撞的闷响,夹着一声被死死咬住的、几乎听不到的闷哼。
孟瑾瑜的手僵在半空中。水杯里的水微微晃动,映着头顶的灯光。
姥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围裙还系在腰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侧耳听了一下楼上的动静,眉头皱紧了,叹了口气。
“又来了。”姥姥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家那个孩子,三天两头被打。造孽。”
孟瑾瑜的手指攥紧了杯壁。
“姥姥,我上去看看。”
“瑜儿!”
姥姥伸手拉她,但孟瑾瑜已经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搁,转身就往门口走。她的帆布鞋踩在地板上蹬蹬蹬地响,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瑜儿,你别去!上回楼下李阿姨去劝架,差点连她一起打,”姥姥追到客厅,声音焦急,“那家男人喝了酒不讲理的!”
“我就看一眼。”
孟瑾瑜拉开门,侧过头看了姥姥一眼。她的眼睛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亮得惊人,里面是姥姥从未见过的、某种被点燃了的东西。
“一眼就回来。”
她带上门,三步并两步上了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昏黄的光打在三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上。门是虚掩的,露出一条两指宽的缝。门缝里透出惨白的光,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和咒骂。
“你看看你,看看你那个样子!老子辛辛苦苦养你,你他妈连句话都不会说!”
巴掌声。一下。两下。
还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孟瑾瑜站在门口,手悬在门板上,指节蜷起来,又松开,又蜷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透过门缝,她看到了客厅的一角。
男人揪着少年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按在墙上。少年的后背撞在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没有叫,没有躲,甚至没有抬起手挡一下。他偏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早上她见过的手,蜷成了拳,指关节的淤伤崩裂了,渗出一线新鲜的血。
男人的巴掌又落下去。
“叫啊!怎么不叫?!”
孟瑾瑜的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她没有再犹豫。
她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客厅里的画面像一幅被定格的地狱图。茶几上横七竖八倒着空酒瓶,烟灰缸翻扣在地上,烟蒂和瓜子壳撒了一地。碎了一个玻璃杯,玻璃碴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男人一手揪着祁锦深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停在半空中。他的脸涨成了紫红色,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上沾着白酒的沫子。墙角站着一个女人,双手抱在胸前,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嘴角甚至微微上翘,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孟瑾瑜站在门框里,手还攥着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但她没有退缩。
“别打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充满酒臭和暴力的客厅里,像一盆冷水泼进来。
男人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松开祁锦深的衣领,转过身来,歪着头打量门口的孟瑾瑜。酒气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涌过来,浓烈得让人反胃。
“哪来的黄毛丫头?”他的声音嘶哑,“我打我自己儿子,关你什么事?”
祁锦深靠着墙壁,抬起头来。
他的嘴角破了,渗着血。额头上有一道口子,血顺着眉骨流下来,淌过眼角,滴在校服衣领上。他的眼睛在对上孟瑾瑜的目光时,骤然睁大了。
不是感动。是惊愕,是警觉,是一种“你怎么来了”的质问。
“回去。”
他的声音沙哑,却依然平稳,像是在竭力压着什么。
“我没事,不用你管。”
孟瑾瑜没有动。她把自己的下嘴唇咬得更紧了,然后松开来,深吸一口气。
“我已经报警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不管你是不是他的父亲,我已经报警了。等警察来了,看到这场景,您也不想被抓去坐牢吧?”
男人愣住了。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他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踩到了碎玻璃碴,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墙角那个女人一直抱在胸前的双手,终于放了下来。她的表情变了,从看戏的悠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
“报什么警!”男人的声音虚了几分,但还是梗着脖子,“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警察来了还能把我我抓走吗?”
“爸。”
祁锦深开口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直,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自己的关节和骨头,确认它们还都在原来的位置上。他抬眼看向男人,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够了。”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祁锦深那双沉静的眼睛,气势莫名地矮了一截。
孟瑾瑜趁着这个空档,几步走到祁锦深面前。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隔着校服袖子,她都能感觉到他皮肤的冰凉。那只手腕上伤口还在,黏湿的血蹭到了她的指尖。她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有松开。她转身,拉着他就往外走。
“走。”
一个字,斩钉截铁。
祁锦深被她拽着,踉跄了一步,跟着她往门口走。经过那个男人身边时,他闻到了更浓的酒臭,混着汗味和一种说不清的让人窒息的腥气。
“你他妈…”
男人还想说什么,但孟瑾瑜已经拉着祁锦深跨出了门。她把门重重地带上,隔绝了那道粗野的嗓音和那一室的狼藉。
她没有松手。
她拉着他,三步并两步下了楼梯。二楼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一楼的单元门被她猛地推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她刘海飞起来。她拉着他穿过小区的大铁门,穿过那条没有路灯的窄巷子,脚下踩过松动的地砖和掉落的玉兰花瓣,一直走到巷子口的路灯下才停下。
她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还攥着他的手腕。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巷口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和风吹过玉兰树的簌簌声。春夜的风还很冷,吹在脸上像细密的针尖。
孟瑾瑜喘匀了气,直起身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他手腕上,慌忙松开。指尖上沾了他的血,在橘黄的路灯光下泛着暗红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在发抖。
“你…”
她抬起头来看他。
话梗在了喉咙里。
他的样子比刚才在门缝里看到的更糟。额角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流进眉毛里,又从眉尾淌下来。嘴角的淤伤已经肿起来了,青紫青紫的。
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瞳仁里映着远处霓虹灯的光,明明灭灭的,看不清情绪。
“你还好吗?”她问得很急,声音在发抖,“你头上在流血,你的嘴角也破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头晕吗?你有没有……”
“回去。”
他打断她。声音还是那种清淡的、不带什么温度的调子,但仔细听,尾音有一丝不稳定的沙哑。
“你不该来的。”
“不该来?”孟瑾瑜瞪大眼睛,“他在打你啊!他就那么按着你打!你让我当做没看到?!”
“习惯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我嘲讽。
“习惯了就好了。”
孟瑾瑜愣住了。
她看着路灯下这张沾着血的脸。他说“习惯了”的语气,跟早上说“我也没看路”的时候一模一样,平淡的,疏离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他不比自己大。他是她的同龄人,也读高三,也住在这栋破旧的楼里。而她起码还有姥姥,起码有一盏不管多晚都亮着的台灯。
他有什么?
“你等着。”
她翻了翻自己的口袋。早上放创可贴的地方还剩一张,她把那张粉色的兔子创可贴翻出来,撕开包装。然后她踮起脚尖,把创可贴小心地贴在他额角的伤口上。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像是想往后退,但最终没有动。
她的指尖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时,抖了一下。创可贴歪了一点点,但总算盖住了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先止血。”
她又低头翻了翻书包,翻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他嘴角的淤伤上。
“你自己按着。我打120。”
“不用了。”
“不行。”她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伤口不处理会感染的。而且你脸上的伤,你得去看医生。你不要再说不用了,早上你就不贴创可贴,你看看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她拨通了120,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说地址一边抬眼看他,好像在确认他没有趁机跑掉。
祁锦深按着嘴角的纸巾,靠在路灯杆上,看着她。
她的声音因为着急而微微发颤,但吐字很清晰,把地址报得清清楚楚。挂完电话后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手指还在抖。
“救护车马上来了。”
“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新添的伤。刚才被按在墙上蹭破了一大片,旧伤新伤叠在一起,血和淤青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道是哪次的了。
“谢谢。”
他说得很轻。夜风一吹就散了,但孟瑾瑜听到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低下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救护车来得很快。红蓝交替的灯光扫过老旧的巷子,把玉兰花瓣照得忽明忽暗。两个医护人员跳下车,看到他脸上的血,熟练地拿出急救箱做简单处理。
“得去医院缝两针,”其中一个说,“额头上这个口子不算深,但位置不好,留疤的话以后会很明显。”
孟瑾瑜跟着上了救护车。
车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心电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着。医护给祁锦深清理伤口、消毒、上药,他全程一声不吭,只是偶尔皱一下眉头。
到了医院,孟瑾瑜跑前跑后挂号缴费。值班医生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动作利落地给祁锦深的额头缝了三针,又处理了嘴角和手背上的伤口。
“这些旧伤,”医生皱了皱眉,指着他手腕上那些新旧交替的血痕,“怎么弄的?”
“摔的。”祁锦深说。
医生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他叹了口气,开了消炎药和破伤风针,嘱咐了几句忌辛辣、不要沾水之类的注意事项,就让孟瑾瑜去缴费取药了。
孟瑾瑜拿着缴费单在走廊上排了好一会儿队,交完费,取了药,回到急诊室门口。祁锦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脸上贴着纱布,手里拿着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
“走吧。可以回家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才想起一个根本的问题,回哪个家?
她能让他回那个家吗?
祁锦深好像看出了她的犹豫。他站起来,拧上矿泉水的瓶盖,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不是说报警了吗?怎么警察还没来?”
孟瑾瑜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
“我……”
她结巴了,“我当时是为了保护你才那么说的。我、我没来得及报警,我直接冲上去了。如果我当时不说报警了,他肯定还会继续……”
她越说越小声,“……打你。”
后面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祁锦深看着她。
急诊室走廊的白炽灯在她脸上打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她低着头,耳根红透了,手指在药袋的提手上绞来绞去,整个人看起来窘迫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我知道。”
他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不和“清冷”沾边的调子,有一丝极浅的、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在说“我当然知道你没报警”。
孟瑾瑜猛地抬起头来看他。
他的嘴角在纱布下面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然后他收回目光,喝了口水,说:“对了,时间不早了,你不想想还去不去学校吗?”
孟瑾瑜一看手表。
已经迟到了。下午第二节课都快下课了。
她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给班主任老周打电话请假。电话接通时老周的声音大的连旁边的祁锦深都听得见。
“孟瑾瑜你又迟到?!”她支支吾吾地找了个生病的借口,老周将信将疑地批了假。
挂完电话,她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看向祁锦深。
“你准备还回去吗?”
“不回去,回哪?”
“你不怕你爸还打你?”
祁锦深喝了一口水,抬起眼来。他望着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在灰蓝色的暮霭中明明灭灭。
“习惯了就好了。反正也无所谓。”
又来了。又是“习惯了”。
孟瑾瑜咬了咬下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组织措辞。她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声音努力放得很稳。
“你加一下我联系方式。如果他们还打你,你一定要跟我说。”
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亮得像两颗钉子。
祁锦深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
“好。”
孟瑾瑜扫了码。手机上弹出一个头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雪景,像是远处的雪山。网名就两个字:锦深。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
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打车回了城安小区。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橘色的光圈在玻璃上拖出一串流动的光斑。
到了二楼,孟瑾瑜在门口站定。她掏出钥匙,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两级台阶上面,脸上的纱布被楼道的昏黄灯光映得更白了。那双丹凤眼垂下来,看着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祁锦深。”
她叫了他的名字。
“如果再出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嗯。”
他丢下一个字,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又咔哒一声,门关了。
孟瑾瑜站在二楼门口,听着楼上那道门关上之后沉寂下来的安静,手心里的钥匙硌得她掌心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自家的门。
客厅里,姥姥正坐在沙发上等她。电视小声地开着,在播一档戏曲节目。看到孟瑾瑜回来,姥姥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看了她一遍。
“没事吧?”
“没事。”孟瑾瑜低下头,“姥姥对不起,让您担心了。但他的伤很重,我必须送他去医院。”
“没事就好。”
姥姥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拍了拍她的后背。姥姥的手粗糙而温热,贴在孟瑾瑜的后背上,力道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碎了一样。
过了一会儿,姥姥松开她,说:“那孩子,以后能多照顾就多照顾点吧。也是个苦命的。”
孟瑾瑜点点头。
她走进自己房间,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祁锦深的对话框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系统提示:你们已经是好友了。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
“晚安。”
几秒后,手机屏幕亮起来。
“晚安。”
窗外的玉兰树在夜风里轻轻摇了摇,几片花瓣旋转着落下,落在路灯的光圈里,白得像一小片一小片还没融化的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