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锦深关上家门,把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门内门外,一片昏暗。
客厅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线光从布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白酒气味,混着隔夜的剩菜味和一种说不清来源的霉味,像是一块湿抹布在角落里沤了三天。
他的养父斜躺在沙发上,打着呼噜。茶几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空酒瓶,还有个被捏扁的易拉罐,罐口还在一滴一滴地往外渗着残酒,浸湿了下面压着的一张旧报纸。烟灰缸翻倒在地上,烟灰和烟蒂散了一小片,混着被踩碎的薯片渣。
电视还开着,没有台,满屏雪花嘶嘶地响着,惨白的光一闪一闪地打在养父浮肿的脸上。
祁锦深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雪花消失,客厅陷入更深的沉默。
他绕过沙发,往自己房间走。养父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醉话,然后又沉沉睡去。酒臭味从他身上一阵一阵地涌出来,像是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
“站住。”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尖细而冰冷,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祁锦深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养母端着一个茶杯倚在厨房门框上,杯子里泡着几片柠檬,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表情。但她嘴角那个弧度,他认得——那不是笑,是嘲讽。
“回来了?”养母抿了一口茶,眼皮子都没抬,“还知道回来啊?不是跟你那个同学跑了吗?”
祁锦深没有回答。他收回了目光,继续往房间走。
“你同学家里过年留你住了,你怎么不住人家里?回来干嘛?”养母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不轻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子割肉,“人家给你煮了饺子,你也不多住几天?”
祁锦深的脚步停了。
“你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
“我怎么知道的?”养母轻轻笑了一声,“你那受伤的手,你那头上的血,你当邻居都是瞎子?楼下那个老太婆今天早上遇到我,还说‘你家孩子昨晚在我家楼下站了好久’,呵,丢人现眼。”
祁锦深的喉结滚了一下,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继续走。
“生个女孩,最起码还能换点钱。”
养母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追过来,像是在自言自语,音量却刚好够让他听到。她已经放下了茶杯,双手抱在胸前,整个人斜倚在门框上,姿态悠闲得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生了你呢?跟个拖油瓶一样。我真是造孽,怎么会养出你这么个累赘。”
那个“养”字,她咬得格外重。
祁锦深停下了脚步。
他背对着她,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客厅那线漏进来的光打在他的校服袖口上,照出袖口边缘磨得起了毛球的白边。
他忽然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真的觉得可笑。他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笑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笑什么?”
养母的声音警觉起来,抱在胸前的手松开了。
祁锦深慢慢转过身来。
“当然是在笑”
他抬起眼,那双丹凤眼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死灰般的平静。他望着养母的脸,声音清冷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客观不过的事实。
“像您这么恶心的人,也配自称母亲吗?”
养母手里的茶杯停在了半空中。
“但我忘了,我这么恶心的人,也是您这个令人作呕的人养出来的。原则上,咱们没有区别。”
他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你!”她的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梗住了,然后陡然拔高,“你也学会顶嘴了?!你这个小畜!你是不是想找死?!你给我滚出去!”
祁锦深头也不回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进去,关上。
房门隔绝了养母歇斯底里的咒骂。那些字句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渗进来,像雨水敲打窗台,但他已经听不清了。他也不想听清了。
房间很小。
一张窄床,靠着墙壁。一个没有门的布衣柜,拉链已经坏了半边,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一张旧书桌,桌面上铺着一张试卷,填空题做到一半,笔还搁在上面。桌脚底下垫着几本废弃的练习册,因为地板不平,桌腿瘸了一角。
角落里连个像样的书架都没有,书本和试卷就摞在床边的地上,分作两堆,一堆是课本,一堆是试卷,码得整整齐齐。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整齐的地方。
窗台上放着一盆不知道什么时候养的多肉,已经枯了一半,另一半还顽强地绿着。
祁锦深坐在床边,没有开灯。
冬日下午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已经没什么力度了,灰蒙蒙地铺在书桌上,照出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尘埃。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早上那道新鲜的伤口还在,血早就凝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指关节的淤伤也没有消退。他把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两秒,然后放下,靠在床头。
他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养母扭曲的面孔,而是早上的那枚粉色兔子创可贴。
卡通图案,兔子的耳朵一个圆大一个圆小,包装纸被攥得微微起了皱。
“同学,你手受伤了。”
他不记得她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一双眼睛,被那双眼睛钉住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他手上的伤,毫不掩饰地写满了惊愕、心疼和着急。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神,不是嫌恶,不是猎奇。是想做点什么的眼神。
然后她就真的做了什么。她把创可贴塞进他手心里,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脚步声在走廊里蹬蹬蹬地响。
他把手伸进校服口袋。
指尖触到了那枚创可贴。还安静地躺在那里,包装纸起了皱,那个歪歪扭扭的兔子在他指腹下微微凸起。
她没有问他伤是怎么来的。没有用那种小心翼翼的眼神打量他。没有说“你要不要去医务室”,没有说“你爸怎么这样”。
她只是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张卡通创可贴,然后在早读铃前的最后两分钟,把它塞进了一个陌生人的手里。
祁锦深的手指在那张创可贴上停了两秒,然后抽出来,从书桌上摸起一支笔。
他坐直身体,开始做那道没做完的填空题。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养母的咒骂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走廊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嘟囔,是养父被吵醒了在骂人,然后两个人又开始争吵。声音隔着两道门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
祁锦深没有抬头。他的笔尖在试卷上划出流畅的弧线,一道题接一道题,做完填空题做选择题。窗户外面已经暗了下来,远处的街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圈在暮色里浮着。
那些争吵声是什么时候停的?他没注意。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来着?早上好像自己说来着。
他没记住。
门外的动静彻底停了。他听到养父趿拉着拖鞋进了卧室,养母的脚步声消失在另一个方向。然后是卧室门重重关上的声音,一声沉闷的撞击。
他放下笔,看了一眼桌上那年久失修的闹钟。秒针早就不走了,时针停在不知道哪一天的下午三点。
天已经彻底黑了。
祁锦深拿起外套,轻轻地打开房门,走过黑暗的客厅,走到玄关。
他推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啪地亮起。暖黄的光打在墙壁发黄的瓷砖上。
他慢慢下了楼,推开吱呀作响的单元门。
夜里的冷风扑面而来,裹着一股玉兰花残存的、若有若无的香气。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噤,但他没有回去。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走进了夜色里。
小区的超市还开着。门头上的灯管坏了一截,一闪一闪的,把门口一小片地面照得明明灭灭。
祁锦深推门进去。货架间的过道很窄,他侧着身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正低头刷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嘈杂刺耳。
“一包烟。”
他报了个牌子和价格。
老板娘头也没抬,伸手从身后的烟柜里拿出一包,往柜台上一甩,继续刷手机。
祁锦深付钱,拿起烟,走出超市。
他走到三单元楼下的拐角,靠在那棵营养不良的玉兰树干上。墙根处堆着几袋落满灰尘的旧物,还有一辆掉了链条的废自行车,车胎早就瘪了。
他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
烟雾被风吹散。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寒风中瞬间碎成细缕,飘散在夜色里,融入黑暗,没了痕迹。
亲情?他在心里咀嚼这两个字,觉得它们在舌尖上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
他曾经很小的时候,还会等。等他们消气,等他们回头,等他们哪一天突然说一句“锦深,来吃饭”。他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想象他们是爱他的,只是太忙了,太累了,太不顺遂了,他甚至替他们找好所有的借口,好让“被爱”这件事看起来不那么没希望。
后来他不再等了。
不是突然顿悟的。是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在挨打之后偷偷哭了,也不会在饭桌上看到只有自己没被叫的时候心里泛酸了。他麻木了。
亲情这东西,对他来说就像这阵风。抓不住,留不住,不知何时才会有。有时候,它也像狂风暴雨,摧残一切,包括他自己。
他手指间夹着烟,看着火星在夜色里明灭。头顶的玉兰树被风吹过,几片花瓣旋转着落下,掉在他肩膀上,又滑落在地。
“祁连雪色,锦字无温,深潭无波。”
这句诗是他初二那年翻了好几本课外书拼凑出来的。从李白的“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里借了“祁连”的意象,又从不知道哪本杂书里摘了“锦”字和“深”字,自己凑成一个名字。
不再盼,不再等,不再求。心死如潭,风过无痕。
他把烟蒂在地上碾灭,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碎成灰烬。
就在这一刻,背后二楼窗户的灯光亮了,那扇碎花窗帘在晚风中飘摆了一下。
一双眼睛正透过玻璃窗,静静望着楼下。
一个他还不知道,却正在悄悄把他写进日记的女孩。
在三楼那个叫作“家”的牢笼里,他是被遗弃的人。
但他不知道,在二楼的窗口,有一双眼睛因为看到他消失而发慌。
这一刻,他的世界仍旧是一整个冬天。而她的春天,也是残破的、勉强缝补起来的那一种。
两个破碎的人,隔着仅仅一道楼板,在自己的孤岛上各自漂流。他们都不知道,命运的潮水已经在悄悄改变方向,要把他们推向彼此。
远处,城区的霓虹灯把夜空染成暗橘色,云层压得很低,墨一般晕开。
一场大雨正在西城上空悄悄酝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