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安小区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子的尽头,从主干道拐进去,要绕过一片早已关门大吉的粮油店和一家招牌只剩半个字的理发铺,才能看到那扇永远半敞着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
孟瑾瑜和祁锦深一前一后拐进了巷子口。
正午的太阳已经爬到了头顶,巷子两旁的旧楼把光线切成明暗交错的条块。墙根下坐着几个晒太阳的老人,有的在打盹,有的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趴在墙头的瓦片上,半睁半闭着眼睛,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偶尔扫一下。
“到了。”
孟瑾瑜停下脚步,单手抱着书本,另一只手指了指前面那扇铁门,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熟稔。
祁锦深跟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抬眼看了一眼小区大门。
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门卫室早就废弃了,玻璃窗破了一块,里面堆着不知谁家的旧纸箱和一辆掉了链条的自行车。大门两侧的围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新芽还没冒出来,只剩下去年冬天残留的褐色枝蔓,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管贴附在斑驳的墙皮上。
他没说话,只是跟着孟瑾瑜穿过铁门,走进了小区。
小区里的楼都是六层的筒子楼,外墙上刷的淡黄色涂料早已褪色剥落,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有些楼的墙皮裂了缝,缝隙里长出几株不知名的杂草,在风里颤颤巍巍地摇着。楼前的花坛里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玉兰树,枝条稀稀疏疏,只有最顶上冒了几朵白花,跟校门口那一排盛放的玉兰比起来,这几棵像是营养不良。
空气里浮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不是臭,是那种老旧的、潮湿的、混杂着油烟和洗衣粉的、经年累月攒下来的生活味儿。
孟瑾瑜走在前面,绕过一单元门口堆着的几辆破旧的自行车和一辆电瓶车。电瓶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掉了漆的儿童座椅,座椅里放着一袋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已经蔫了的青菜。
“小心脚下。”
她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往左绕了一步,避开地上一块松动的地砖。那块砖下面估计是空的,踩上去会溅出一小股泥水。
祁锦深跟在后面,照着她的路线绕开了那块砖。
“这里住的老人多,”孟瑾瑜边走边说,像是在介绍,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楼道里的灯经常不亮,扶手也松了好几个。有一次二楼拐角那根扶手差点被我拽下来,吓死我了。后来我上楼都扶着墙走。”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是这些在她看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两人走到三单元门口。
单元门是一扇漆面斑驳的防盗门,门上的弹簧早就坏了,虚掩在那里,风一吹就吱呀作响。门边的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粉笔字,“三单元”,那个“三”字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下一横,看不清了。
孟瑾瑜抬手推开门,侧过身让出一个身位。
“进来吧。”
祁锦深跨进门。楼道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发出昏黄的、带着电流嗡鸣的暖光。灯光打在墙面发黄的瓷砖上,照出瓷砖缝隙里积攒多年的黑色污垢。墙角堆着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垃圾,还有一辆落满灰尘的儿童滑板车。
楼梯扶手确实像孟瑾瑜说的那样,好几处已经松动了,螺丝不知去向,手一碰就摇摇晃晃。扶手上还缠着一些陈年的蜘蛛网,在灯光的阴影里若隐若现。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每经过一户人家,都能隐约听到门后传来不同的声音,一楼东户传出的收音机播放评书的沙沙声,二楼西户飘出的油锅炒菜的滋啦声和葱花爆香的气味,还有婴儿断断续续的啼哭。
孟瑾瑜在二楼拐角站定。
“我到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站在两级台阶下面的祁锦深。楼道里的光线很暗,他的脸一半落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丹凤眼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
孟瑾瑜抱着书本,仰头看着他,抿了抿嘴唇,然后轻声说了一句:
“那……明天见?”
祁锦深垂眸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他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在三楼门口站定,掏出钥匙。三楼门口堆着两袋垃圾,门口的脚垫已经磨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纤维,上面印着的“欢迎”两个字模糊得认不出来了。
孟瑾瑜站在二楼门口,看着他拿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咔哒。”
门开了。祁锦深推开门,门内透出的光线很暗,看不清里面的陈设。他跨进去,回头看了她一眼。
“再见。”
他说完,消失在门后。门轻轻地合上,又是“咔哒”一声。
孟瑾瑜又在门口站了两秒,才转身掏钥匙。
“姥姥,我回来了!”
门一推开,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葱花炒鸡蛋的香气、老式樟脑丸淡淡的药味、还有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被太阳晒过后特有的清新的皂香。
厨房里传来姥姥的声音:“回来了?今天怎么比平时晚了?”
“路上走得慢了些。”
孟瑾瑜换好拖鞋,把书本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走进厨房。姥姥正站在灶台前炒菜,灶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的油滋啦啦地响着。姥姥已经七十岁了,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满是岁月刻下的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亮亮的,跟孟瑾瑜的眼睛很像。
“又抱这么多书回来,都高三了还不嫌累得慌。”姥姥看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责备,手上的锅铲却没停,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
“不累。”
孟瑾瑜接过姥姥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姥姥忙活。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一盘青菜,一条前一天清蒸的鱼。
客厅很小,摆了张沙发和一个老式茶几就已经满满当当了。电视是那种笨重的老式彩电,顶上架着天线。阳台的铁丝上晾着校服和姥姥的花布衫,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衣服轻轻晃动,带着洗衣液的淡淡香味。
这就是她的家。
比不上小时候有爸爸妈妈在时住的房子,但这里,是姥姥给她撑起来的家。
孟瑾瑜刚放下水杯,就听到楼上传来沉闷的一声响。
“砰!”
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紧接着又是一声,震得头顶天花板上的吊灯都微微晃了一下。然后是男人的骂声,隔着楼板传下来,字句听不清楚,但那声音粗野暴躁,混着酒气,在孟瑾瑜耳朵里嗡嗡作响。
孟瑾瑜端着水杯的手僵住了。
她抬头看天花板。楼上的声响还在继续,沉闷的撞击声、什么东西被摔碎的声音、男人的吼叫、女人的尖叫,混成一股浑浊的噪音,从头顶压下来。
姥姥也听到了。她放下锅铲,叹了口气,走到客厅。
“又来了。”姥姥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无奈,“楼上姓祁的那家,又打孩子了。”
“孩子?”
“他家有个男孩,跟你一般大,也读高三。那个当爹的,三天两头喝了酒就打,没轻没重的。有时候三更半夜都能听到动静。”
孟瑾瑜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楼上那个男孩,她知道是谁。
“姥姥,我上去看看。”
“瑜儿!”
姥姥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算重,但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那双满是皱纹的手握住她细瘦的手腕,掌心的温度传过来,是常年做家务磨出的粗糙。
“别去了,”姥姥说,“上回楼下李姨去劝,差点连她一起打。那家人不是讲道理的,你一个女娃娃去了能做什么?”
又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
孟瑾瑜站在原地,牙齿咬着下嘴唇,脚尖朝着门口,身子却被姥姥拉着。
那道隔在她和那扇门之间的力道,不只是姥姥的手。还有她自己心底的犹豫,她是谁?他们才认识不到半天。她有什么资格冲上去?她能做什么?
楼上又安静了。不是彻底安静,是打骂声停了,只剩下某种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瑾瑜站在原地,手指攥得越来越紧。
最后她松开了手,垂下眼睫。
姥姥看她不倔了,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的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水汽氤氲在灯光下。
“去拿碗筷,准备吃饭了。”
“……嗯。”
孟瑾瑜应了一声,走进厨房拿了两副碗筷,摆到饭桌上。她坐下,拿起筷子,看着桌上的饭菜。红烧肉的酱汁在盘子里缓缓流动,反射着头顶昏黄的灯光。
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楼上彻底安静了。像是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只带伤的手耿耿于怀,为什么要为一个连名字都要自己取的陌生人坐立难安。
可那只手,那些伤,那双深得像冻湖一样的眼睛,就是钉在了她脑子里,拔不掉。
她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又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天花板。
吃完饭后,孟瑾瑜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摆了张单人床、一个旧书桌和一个木制衣柜就几乎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书桌上堆满了复习资料和试卷,台灯底座压着一张她和姥姥的合照。窗户的窗帘是碎花布做的,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语文练习册。字在纸上游走,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放下笔,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
楼下空荡荡的。
阳光直直地打在人行道上,玉兰花掉了几瓣,落在墙根的泥土里。巷子口那个卖烤红薯的大爷已经收摊回家了,只剩下一个空的铁皮桶歪歪地靠在墙边。
她正要把窗帘拉上,余光突然捕捉到楼下拐角处冒出的一缕青烟。
她眯起眼睛往下看。
楼下的拐角,墙根处,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校服外套还敞着,风吹得衣角翻飞。他靠在一棵玉兰树干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不抽,就那么夹着,任烟雾被风吹散。
孟瑾瑜的手攥紧了窗帘布。
她就那么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楼下那道身影。午后的太阳不知何时开始收敛了它的锋芒,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柔和的黄。那些被风带起的烟雾,在光里慢慢散开,融入空气,归于虚无。
楼下那道身影站了很久。
她也看了很久。
走廊过道里,姥姥给她留的那盏小台灯,静静地亮了起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