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放学的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像是拧开了什么开关,安静的走廊瞬间炸了锅。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课本合上的啪啪声、同学们三五成群的笑闹声,从各个教室门口涌出来,汇在一起,轰隆隆的像开闸放水。
孟瑾瑜把最后一道数学题的答案草草抄在卷子上,合上笔帽,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一上午的课,她都没怎么听进去。
脑子里老是飘着那双丹凤眼,还有那只手背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英语课的时候老师在讲宾语从句,她盯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粉笔字走了神,被叶瑶拿笔戳了一下后背才回过神来。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今天下午没有主课,留下几本练习册就够了,但语文课本得带回去,昨晚的阅读理解还差两道题没做。
她把书本一本一本摞好,抱在怀里,跟叶瑶打了个招呼就往外走。
“瑜瑜,今天不等我?”叶瑶正往书包里塞零食,抬起头来喊了一声。
“今天不了,我想早点回去!”
孟瑾瑜说完就出了教室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姥姥中午肯定在家,饭也跑不了。可她就是想快点走,出了校门,走上那条回家的路,像有什么东西在那条路上等着似的。
她的脚步在走廊上不自觉地放慢了。
没有早上那么赶了。她走过那个楼梯口,下意识地往拐角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块明亮的方形。
水磨石地面上干干净净,早上散落一地的书本早就不在了。
孟瑾瑜收回目光,下了楼。
中午放学的人潮比早上汹涌得多。校门口挤满了推着自行车的、勾肩搭背的、边走边啃面包的学生,四面八方地散开,汇入街道。街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身影,说笑打闹的声音裹在春日午后的暖风里,热热闹闹地流淌着。
玉兰树在校门口站了一整排,花瓣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瓷白的光,香气被暖风烘得浓了几分。
孟瑾瑜抱着书本,走上了人行道。
她没有结伴。叶瑶家住在反方向,宋清瑜中午不回家,在学校食堂吃。她就一个人走着,穿过三三两两说笑的人群,安安静静的,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
在这片熙熙攘攘、热闹非凡的人潮里,她独自走路的影子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周围越是热闹,越衬得她安静。可她好像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脚步不紧不慢,不往左看也不往右看,只是偶尔抬起头,望一眼前面长长的路。
走着走着,她的余光突然瞥到了什么。
前面不远处,也有一道独自走着的身影。
校服外套还是敞开的,风一吹就轻轻摆动,露出里面的灰白色卫衣。身形挺拔,走路的时候腰背很直,不快不慢,在人群里显出几分波澜不惊的平静。
是他。
孟瑾瑜的脚步停了一瞬。
早上那个男生。那双丹凤眼,那只带伤的手,那个清冷疏离的声音。他正一个人走在前面,周围的人潮从他两侧涌过,他不跟任何人搭话,也没人跟他搭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和周围的热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其妙地跳快了一拍。
犹豫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加紧脚步,小跑着追了上去。
“同学!”
她的声音在人声嘈杂的街道上不算大,但他好像听到了,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孟瑾瑜趁这个空档快步走到了他身侧,跟他并排走着。
她侧过头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因为小跑而泛起的微喘。
“那个……”
她开口,才发现自己还不知道该叫他什么,“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呀?”
声音清晰,比早上那蚊子哼哼一样的“对不起”响亮多了,像是鼓足了勇气。
男生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打在他脸上,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睫毛在眼睑下投出薄薄的影子。他的目光在孟瑾瑜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落在前方不知名的某一点上。
“我叫祁锦深。”
声音还是清清冷冷的,但比早上多说了几个字。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调继续说道:
“祁连雪色,锦字无温,深潭无波。这就是我的名字。”
孟瑾瑜的步子慢了半拍。
她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祁锦深。祁连雪色,锦字无温,深潭无波。她从未听过有人这么介绍自己,别人都说“我叫某某,我爸希望我怎样怎样”,可他说这名字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寂静和冷寂里沉。
但偏偏又很美,像一幅雪后的水墨,苍茫辽阔,却是白茫茫一片的冷。
“很好的名字呢。”
孟瑾瑜由衷地说了一句,嘴角轻轻扬起,笑意清浅。
“你好,我叫孟瑾瑜。这是我姥姥给我取的,取自'怀瑾握瑜',意思是怀里揣着美玉,手里握着宝玉。我姥姥说,我的名字就是一块好玉。”
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提起姥姥的时候,她声音里那道不仔细听就察觉不到的温柔的微微颤抖。
祁锦深没有接话。他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依然落在前方。
孟瑾瑜也不觉得尴尬,又继续说道:“你的名字真的很好听。祁连雪色,锦字无温,深潭无波—这意境真好,像是一首诗。感觉好有画面感,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一大片被雪盖住的山。”
她的话说得很真诚,不是在客套。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祁锦深,里面全是对这个名字的欣赏和好奇。
“这名字……是你的亲人给你取的吗?”
她问完之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她确实很好奇什么样的人,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一个清冷到极致的名字?
祁锦深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底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是,我自己取的。”
孟瑾瑜的笑容顿了一瞬。
自己取的。
这三个字沉甸甸地落进她心里。一个孩子,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字?自己的名字不都是父母给起的吗?再贫穷、再不讲究的人家,至少也会在孩子出生时翻翻字典、问问老人。
除非,那对父母连个名字都不愿意给。
她没有继续追问。她很快察觉到了祁锦深说这句话时,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不想聊下去的神色。她懂得那种表情,那是她自己在某些不想回答的问题被问起时,会下意识摆出的盾牌。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没再深究,转而换了个话题。
走了几步,她又抬起头。
“你家住在哪儿呀?”
这句话问得有些突然,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反正已经并肩走在路上了,问个住址也不算过分吧?顶多就是不太顺路,那也没什么。
“我家住城安小区。”
祁锦深还是那副淡淡的语调,边走边说,没有看过来。
孟瑾瑜的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她停在原地,瞪大了眼睛,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惊喜。
“真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我家也住城安小区!”
她快步追上去,重新回到他身侧,仰着头看他,眼睛里的亮光藏都藏不住,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藏。
“咱俩一起顺路走吧!”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肯定句,不是问句。好像根本不需要经过他的同意,顺路是天意安排好的,她只是负责宣布。
她仰头看着他,弯弯的眼睛里盛满了午后的阳光。
祁锦深低下头,对上那双亮得晃眼的小鹿眼。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但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嗯,好。”
两个字,干干净净。
但孟瑾瑜满意了。她把书本往上托了托,重新跟他并肩走着。
春日的正午,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一个怀里抱着书,一个两手插在口袋里。一个边走边侧过头来说话,眼睛亮亮的,声音清脆;一个偶尔应上两句,语气淡淡的,步子却放慢了一些,好让自己不走在前面太远。
玉兰的香气顺着街道一路弥漫,偶尔有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人潮散去的人行道上。
孟瑾瑜说着说着,余光又不自觉地扫到了祁锦深垂在身侧的手。
他的手插在校服口袋里,但早上那些伤口她还记得清清楚楚。指关节的淤伤,手腕上的血痕,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的样子。他刚才自己把手缩进兜里,是不想让她再看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不好开口。
但她藏不住话。
“……早上给你的创可贴,没贴吗?”
这句话从她嘴边溜出来,声音不大,但还是被她说了出来。
祁锦深闻言,脚步顿了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淡淡地瞥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像是在看某种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新鲜的伤口还在,血渍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痕。手腕上的淤伤也还在,青紫青紫的,边缘泛着黄。
他抬起眼,表情平静得像一汪死水。
“没必要一直贴着。”
声音也是平的,不痛不痒,听不出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层薄薄的、淡淡的疏离感,像是一扇半掩着的门,让人看不清里面到底有什么。
孟瑾瑜看着那只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你可以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想说伤口不处理会发炎的,想说你怎么这么不在意自己。
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
她把目光收回去,落在前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路面上,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丁点,好让自己继续和他并肩走着,而不是走在前面。
两个人的影子在人行道上并列延伸,一个长一个短,隔着半臂的距离。
玉兰花在他们身后簌簌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早春的雪。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