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裹着未退的凉意,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课桌上的试卷哗哗作响。
孟瑾瑜把厚厚一摞练习册往怀里拢了拢,腾出一只手去压被风掀起的书页。
早春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明亮的方块,她的影子从方块里掠过,又隐入阴影。
还有三分钟打铃。
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脚步越走越快。怀里抱着的是昨天收上来的英语作业,加上自己的课本和练习册,摞起来几乎要挡住下巴。
班主任老周的课,几乎没人敢迟到,谁要敢迟到,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能在讲台上把你训到怀疑人生,然后呢让你站在门口念八百字的检讨。
孟瑾瑜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的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打了个滑,“吱”的一声刺耳,就类似与鞋子与地板的摩擦声。
她踉跄一下,稳住身形,没停,继续往上跑。
三楼,还差一个拐角。
孟瑾瑜的班级在走廊东头,高三(3)班。她从西侧的楼梯上来,要穿过整条走廊。
走廊很长,长到让人一眼望不到头。
早读前的走廊已经没什么人了,几扇敞开的教室门里传出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和桌椅挪动的声响。
孟瑾瑜她低着头,盯住脚下的路,步子迈得又急又密。
拐过楼梯口的瞬间。
“砰。”
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撞上了什么又硬又韧的东西。
冲击力顺着脊椎传下去,脚下一个踉跄,怀里的书本哗啦一声散了出去,铺了满地。
英语课本摊开,书页被风吹得急急翻动。试卷飞出去好几张,还有一张旋着飘出走廊,更甚至有的还悠悠荡荡地落到了楼下。
练习册东一本西一本,像被炮仗炸开的碎屑。
孟瑾瑜自己也朝后栽了一下,好在及时扶住了墙壁,才没有彻底摔倒。
“嘶!”
鼻尖撞得发酸,眼眶里泛出生理性的水雾。她顾不上疼,先蹲下身去捡那些散落了一地的书本。
“完了完了,迟到了迟到了。”
她伸出手,指尖刚碰到一本摊开的英语课本的封面上,还没拿起。
一只手先她一步,按在了书页上。
那只手的骨节分明,指节修长,皮肤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白,像是常年不见日光的白。
在这片白皙的皮肤之上,指关节处却布着几道触目惊心的紫红色淤痕,像是不久前刚被什么硬的物件狠狠撞击过。
淤血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是新伤叠旧伤的颜色。
不只是指关节处,那只手的手腕处还有好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有些已经结了暗红色的痂,有些还泛着新鲜的、刺目的红色。
伤口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在白皙的底色上格外扎眼,像一块上好的白玉被人用钝刀反复划拉过。
孟瑾瑜的目光被那些伤钉住了。
她愣在那里,保持着伸手的姿势,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那些伤疤重叠错落,显然是不同时间留下的,有旧伤,也有还没结痂的新伤。
什么样的人,手上会有这么多伤?
那只手把英语课本拾了起来,连带着旁边散落的两本练习册一并捞起,动作很稳,没什么多余的花哨。
“同学,你的书。”
声音从头顶传来。
清清冷冷的,像是早春井水,没什么温度,也没什么波澜。
孟瑾瑜猛地回过神来,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她看到了一双丹凤眼。
眼型偏长,眼角收得干净利落,眼尾微微向上挑。
那双眼睛的瞳仁颜色很深,深得像初春还未化开的冻湖,沉沉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又藏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深沉。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子打进来,在睫毛下投出薄薄的一层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不好接近。
是个男生。他比她高出一截,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灰白色卫衣。
卫衣的领口有些旧了,边缘起了毛球,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的肩膀上落着一瓣刚掉下来的玉兰花,花瓣尖微微向内卷着,还没来得及枯萎。
他垂着眼,把地上散落的书本一本一本拾起来,摞整齐,然后递到孟瑾瑜面前。
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激不起他额外的反应。
“你的书。”
他又说了一遍。
孟瑾瑜慌忙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蹭到了他的手背。
皮肤相触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激灵了一下,那只手背上,除了可见的伤口,还带着一层微凉的体温,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凉,和着伤口边缘微微发烫的炎症。
凉,又热。
像他的人一样,冷的皮囊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孟瑾瑜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能感觉到热意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一路烧到脖子。
她把书往怀里一抱,像是抱着块盾牌,然后磕磕巴巴地开口。
“对、对不起……”
她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我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说得太小声了,跟蚊子哼哼似的,别说,过耳就能忘,说不定连耳朵都过不了。
风从走廊那头灌进来,吹起男生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敞开的校服衣角。
有玉兰花的香气被风带着飘过来,混着他身上一种说不上来的、干净清冽的气息,像雪后的冷空气,扑了孟瑾瑜一脸。
“没事。”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也没看路。下次跑慢一点,走廊地上滑,要注意安全。”
他把最后两本练习册摞好,递了过来,等到孟瑾瑜接稳了才彻底松开手。
孟瑾瑜低着头,把怀里的书本检查了一遍。英语课本、数学练习册、语文卷子、收上来的作业……好像都在。
她重新摞整齐,抱好,然后才鼓起勇气抬了一下眼皮,小声回了句:
“谢谢。”
声音还是小。
说完她转过身,准备往教室跑,老周肯定已经在点名了,再不过去真的要站在讲台边上丢人了。
脚还没迈出去,她的余光又扫到了他的手,那只手正垂在身侧,手指指关节处的淤伤和手腕的血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她的目光像被什么勾住了一样,钉在那里挪不开。
脚步一顿。
孟瑾瑜咬了咬下嘴唇。
她下意识地飞快翻了翻自己的书包侧兜,手指摸到一个熟悉的东西,那里常年放着几枚创可贴,是小卖部买的那种粉色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算不上多好的质量,但她一直备着,因为小时候自己老是摔倒,姥姥就养成了在她书包里塞创可贴的习惯。
她的指尖捻出一张,攥在手里。
犹豫了两秒。
两秒很短,但她心里跑过了很多东西。那伤口如果不好好处理,会不会发炎?他为什么不去医务室?他不在意吗?他家里人不管吗?这些跟她都没关系,但她就是放不下。
她转身,快步追上去。
“那个……”
男生闻声回头,丹凤眼微微眯起,里面带着些许疑问。
孟瑾瑜攥着创可贴走过去,手伸到他面前,摊开掌心,粉色的兔子创可贴躺在她手心里,跟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一起颤着。
“同学,你手受伤了,这个创可贴给你。”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但那股抖意怎么都压不住,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到声音里。
男生的目光落在她的掌心,停了一瞬。
然后,他把那只受伤的手往后缩了缩。
动作很小,像是下意识的,不想让别人看见那些伤口似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抬起眼,还是带着一副疏离清冷的调子,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需要:“不用了,谢谢。”
孟瑾瑜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还有两分钟。
快要来不及了。
理智告诉她应该收回手,收回创可贴,收回这句多余的关心,转身跑回班里,该干嘛干嘛。
两分钟后再反悔也没有意义了。
可她低头时又瞥见了那道还没结痂的新伤口。
她没有收回手。
她干脆把创可贴直接塞进了那个男生的手心里,指尖碰到他冰凉的掌心时,她又缩了一下,但没有收回来。
“同学,你拿着吧。”
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就跑。
脚步声在空空的长廊里蹬蹬蹬地响着,越跑越远。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还在发烫,一直烫到了脖子根。
祁锦深站在原地。
他低头,看向手心里那枚粉色的兔子创可贴。
卡通图案,兔子的耳朵歪歪扭扭,一个圆大一个圆小。包装纸被那个女生的手心攥得微微起了皱,还带着一点不属于他自己的温度。
他沉默地看了几秒。
刚才那个女生跑得太急,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只记得一双眼睛,被他手上的伤钉住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看,然后慌慌张张地说“对不起”。
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一年多,头一回有人注意到他手上的伤。
祁锦深是高二才转来西城淮阳一中,所以才待了一年。
也是头一回,有人给他创可贴。
他把那只受伤的手翻过来,看里手背上新裂开的血口。
昨晚养父喝完酒,顺手抄起遥控器砸过来,他抬手挡了一下,遥控器的棱角在手腕上犁出一道血痕。
他没处理,因为也没什么好处理的,反正过几天自己就结痂了,结了痂再破,破了再结,对他来讲已经习惯了。
祁锦深把手里创可贴收进了校服口袋。
转身,下了楼。
他今天早上要帮班主任去教务处领下一周的粉笔和教具。
一班在走廊东头,他在走廊西头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楼下走。口袋里那枚创可贴安静地躺着,隔着薄薄的口袋布料,几乎感觉不到存在。
早上玉兰树下的风又吹过来。
他肩上的那瓣玉兰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了。
同一时间,孟瑾瑜踩着早读铃的最后一个音符冲进了教室。
讲台上,班主任老周推了推老花镜,看了她一眼。
“孟瑾瑜,再迟一秒你今天就站着听课。”
“对不起!对不起!”
她缩着肩膀溜到自己靠窗的座位上,一边把怀里的书本往桌上一放,一边大喘着气翻出语文课本。
同桌叶瑶侧过头来,压低声音:“你怎么气喘吁吁的?”
“跑、跑太快……”
孟瑾瑜翻开课本,假装在看,叶瑶没追问,跟着大家一起朗读起来。
朗读的读书声充满了整个教室,窗外的玉兰树在风里微微摇了摇枝桠。
孟瑾瑜盯着课本上的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刚才的画面。
那只布满伤痕的手。
那双清冷疏离的丹凤眼。
那声淡淡的“不用了,谢谢”。
她把笔攥在手里转了转,又放下。
她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那枚创可贴,他真的会贴吗?
窗外的玉兰花又落了一瓣,打着旋儿,掉进了窗台花坛的泥土里。
早春的阳光终于又暖了几分。
——(未完待续)
就是这几天完结后又重新改的一篇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撞进你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