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一天,天还没亮透,孟瑾瑜就醒了。
不是闹钟叫醒的,是自己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床尾洗得发白的被子上,像一道薄薄的刀锋把房间切成了明暗两半。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脑子里把语文古诗词的必背篇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离骚》背到“长太息以掩涕兮”的时候卡了一下,她赶紧翻了个身,在脑子里重新来过。这一遍没有卡壳。然后是《赤壁赋》《逍遥游》《师说》……一篇一篇地过,像是把整个高中的语文课本在脑子里翻了一遍。
厨房里已经有动静了。姥姥比她起得还早。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油锅里的滋啦声从门缝里飘进来,混着葱花炒鸡蛋的香气,还有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孟瑾瑜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拖鞋上,低头系鞋带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深吸一口气,把那阵抖意压了下去。
她穿上校服,最后一次穿这身校服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洗得有些发白,胸口印着的“西城一高”四个字已经掉了一半的漆。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个扎着马尾辫、穿着旧校服的女孩,忽然觉得这张脸既熟悉又陌生。三年前她穿着这身校服第一次走进西城一高的时候,还是个不敢抬头看人的小姑娘。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葱花饼的焦香扑面而来。
姥姥正把一盘金黄的鸡蛋饼端上桌,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茶几上比平时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炸得油亮亮的油条,旁边放着两个水煮蛋,竖着排在碟子里。
“姥姥,这干嘛?”
“油条配俩鸡蛋,一百分。”姥姥把筷子摆好,头也没抬,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你妈当年高考我也这么给她做的。”
孟瑾瑜的动作停了一瞬。姥姥很少主动提起妈妈。她看着桌上那根油条和两个鸡蛋,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坐下来,夹起油条咬了一大口。油条是姥姥自己炸的,外酥里软,咬下去的时候能听到咔嚓一声脆响。她又把鸡蛋剥开吃了,蛋黄有点噎,她灌了两口豆浆才咽下去。
“慢点吃,别噎着。”姥姥坐在旁边看着她,自己没动筷子,只是端着杯温水慢慢喝。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姥姥花白的头发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准考证、身份证、2B铅笔、橡皮、黑色签字笔,都检查了没有?”
“昨晚检查了三遍了。”孟瑾瑜嘴里塞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
“再检查一遍。”
孟瑾瑜没有顶嘴。她放下筷子,乖乖地把书包打开,把透明文具袋拿出来,一样一样地摊在茶几上。准考证,照片上是她高一入学时拍的,那时候的刘海比现在厚,脸也比现在圆一点;身份证,昨天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放在文具袋夹层里;三支黑色签字笔,全都灌了新墨,在草稿纸上划拉了一下,出水顺畅;两支2B铅笔,笔尖削得尖尖的;橡皮、尺子、圆规,全都安安静静地躺在袋子里。她把文具袋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没有遗漏任何东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回书包。
“还有水。”姥姥提醒她。
孟瑾瑜从书包侧兜里掏出那瓶撕了标签的矿泉水,在姥姥面前晃了晃。矿泉水是昨天新买的,标签提前撕干净了,考场规定水瓶上不能有任何字。
姥姥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碗筷。孟瑾瑜把剩下的豆浆一口气喝完,擦了擦嘴角,背上书包。
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停了一下。鞋柜上放着一个小铁盒,她打开盖子,从里面翻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奶味在舌尖上化开来,甜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把剩下的糖纸叠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
姥姥已经站在她身后了,手里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保温杯和一小包纸巾。“走吧,瑜儿。姥姥送你去考场。”
“姥姥,你在家等我就行了。考场离得不远,我自己能去。”
“谁说送你?我下楼遛弯,顺路。”姥姥穿上外套,语气不容置喙。
孟瑾瑜笑了一下,没有再推辞。她知道姥姥不是顺路。姥姥的膝盖不好,平时下楼买菜都要扶着楼梯扶手慢慢走。但今天姥姥走得格外稳当,一步一步的,好像在走一条不能出任何差错的路。
推开单元门的那一刻,清晨的空气扑了满脸。五月的早晨还带着一丝凉意,但阳光已经很亮了,照得小区里那几棵营养不良的玉兰树绿得发亮。孟瑾瑜下意识地往一楼扶手转角看了一眼。
橙色的便签纸在晨风里微微翘起一角,像是等了很久。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字迹是熟悉的,一笔一划,横平竖直,是他特有的那种工整到不像男生的楷体。
“好好考。我就在隔壁考场。”
她握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漫上来。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感觉,就好像走过大半个春天的磕磕绊绊,终于站到了这里,而他说,我就在隔壁。
她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校服口袋里。那个口袋里还有刚才那颗大白兔奶糖的糖纸,两张纸片叠在一起,一张是糖的甜,一张是字的稳。
姥姥什么都没问。她只是走在孟瑾瑜旁边,替她拿着书包,走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窄巷子。巷子口卖早点的大爷已经出摊了,油条在油锅里翻滚,豆浆的蒸汽白花花地往上冒。看到孟瑾瑜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大爷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闺女加油啊”。孟瑾瑜冲他笑了笑,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考场设在西城实验中学,离家十五分钟路程。到了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考生和家长,穿各种校服的、穿便服的,有爸妈一起送的,有爷爷奶奶全家出动的,有同学三三两两结伴来的,有人拿着文件夹还在临时抱佛脚,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什么。警察在校门口拉起了警戒线,路边停着两辆应急发电车,车身上印着“高考保电”四个大字。校门口的铁栅栏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祝广大考生金榜题名”,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
姥姥在校门口站定,把书包递给孟瑾瑜。她没有说什么长篇大论的嘱托,只是伸手把孟瑾瑜额前的碎发往耳后别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姥姥的手粗糙而温热,拍在肩上的力道很轻,像是怕把她拍碎了。
“去吧。姥姥在外面等你。不管考得怎么样,出来姥姥都在。”她的声音平平淡淡的,跟平时念叨“多穿衣服”一个调子,但孟瑾瑜听出了那层平淡底下压着的所有东西。
她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大门。走过警戒线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站在人群里,花白的头发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姥姥朝她挥了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深吸一口气,转回身,走进了考场。
安检、查准考证、找考场。她的考场在三楼,教室门口的号牌上贴着座位表。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第三排,窗户半开着,能听到外面树上鸟叫的声音。她把文具袋放在桌上,2B铅笔和签字笔摆好,准考证和身份证放在桌子右上角,矿泉水放在脚边。一切安顿好之后,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了摸那张叠好的纸条。纸片的边缘硌在指腹上,微凉的,结实的。
她没有拿出来看。她已经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有人紧张地抖着腿,有人深呼吸,有人把笔帽摘了又盖上。孟瑾瑜坐在座位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她的心跳得很快,但不是那种慌乱的快,而是像战鼓一样,一下一下的,有力而沉稳。
铃声响了。
语文试卷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稳得出奇。展开试卷,第一道题是现代文阅读,文章是写西北胡杨林的。她读第一遍的时候画了关键词,读第二遍的时候在段落旁边做了批注。然后开始答题。选择题做完之后她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选的,改了拿不准的一道。古诗词填空,《离骚》果然考了,她写“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时候,笔划比她平时写的任何一个字都慢、都用力。十个字,一笔都没有抖。
作文题是材料作文,给了三段关于“坚守”的文字。她看完材料,脑子里第一个浮现的不是什么名人名言,而是姥姥坐在沙发上给她织毛衣的样子,是祁锦深站在玉兰树下等她放学的背影,是那些被她藏在铁盒里的糖纸和便签。她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列了个提纲,然后开始写。写的不是他们,但每一个字背后都是他们。洋洋洒洒写满作文纸最后一格的时候,她停下笔,手腕微微发酸。她揉着手腕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剩十五分钟。够了。
她把作文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改了两个错别字,把选择题的答题卡仔细核对了一遍卡号。最后五分钟,她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桌上,看着窗外。考场窗外的天很蓝,有几只鸟从楼顶上掠过。她的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像一场暴风雨过后的湖面,一点一点地归于平静。
铃响。交卷。她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地面发烫。她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花白的头发,灰布衫,姥姥果然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还举着一把遮阳伞。
“姥姥!”
姥姥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考得怎么样?”
“还行。”孟瑾瑜走过去,接过姥姥手里的伞,“作文写了‘坚守’,我觉得我有东西可写。”
姥姥点点头,没有追问。她拉着孟瑾瑜往外走,穿过人山人海的校门口,拐进一条安静些的巷子。“家里炖了排骨汤,中午回去喝一碗,睡一觉。下午的数学要是困了就嚼口香糖,姥姥给你装了一片在铅笔盒里。”
孟瑾瑜挽着姥姥的手臂,把头靠在姥姥肩上。姥姥很瘦,肩膀的骨头硌得她脸颊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感到踏实。
下午的数学在三点开考。
她提前半小时到了考场,把公式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三角函数、数列、概率、立体几何。然后她从文具袋里拿出那片口香糖,剥开锡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冲上脑门,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数学卷子的难度比一模略高。最后一道大题的第二问她做了十分钟,草稿纸上列了好几种思路都不通。她停下来,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换了一个角度重新审题,把关键条件用红笔圈了出来。忽然之间,思路通了。辅助线找准了,公式套对了,每一步推导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算出最后答案的时候,她握紧笔身,指节发白,但嘴角微微上扬了起来。她检查了两遍关键步骤,确认没有问题,才把答案誊到答题卡上。
傍晚走出考场的时候,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她站在校门口伸了个懒腰,感觉脊柱一节一节地舒展开来。姥姥还在老地方等她,只不过手里多了一杯冰镇的酸梅汤。孟瑾瑜接过酸梅汤喝了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她打了个激灵,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回家路上她和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聊晚上吃什么,聊明天最后一门英语考完要不要去逛菜市场。她们没有聊成绩,也没有聊未来。
晚上,她在书桌前翻了一下英语单词本。其实已经没什么好复习的了,但她就是想把那些单词再过一遍,好像在跟这三年的自己做一个交代。从abandon开始,到youth结束,三千五百个单词,她在脑子里从头到尾滚了一遍。很多单词旁边都写着她做错的题号,红笔标的,密密麻麻。她翻到最后一个单词“zero”然后把单词本合上了。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祁锦深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是凌晨五点五十九分发的,“加油。”
她对着这两个字笑了笑,回了一句“你也是”。那边没回复。大概已经睡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台灯,钻进被子里。窗外的玉兰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那声音不吵,像是给所有备考的人唱一首不会结束的歌。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上午,英语。
听力部分的录音放得很慢,比她平时练习的语速慢。她一边听一边在选项上做标记,听完之后没有急着填答题卡,先回头确认了一遍那些有干扰项的题目。阅读理解的最后一篇是关于人工智能的科普文,生词很多,但她稳住了,结合上下文一个一个地猜。写完作文最后一句“I hope to become a teacher who can light up a classroom”的时候,她忽然顿了一下。她想到了自己的英语老师——那个永远踩着高跟鞋、讲课讲到激动处会摘下眼镜擦一擦的中年女人,想到了她说过的一句话:“当老师不是教知识,是点一盏灯。”然后她笑了。这句话是从心底流出来的,不是背的模板。
她把答题卡涂完,从头到尾核对了三遍,题号对齐了没有,漏涂了没有,涂串行了没有。确认无误之后她站起来,把笔帽盖上的那一刻,手指微微发颤,但动作很轻。
铃响了。
“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她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里大把大把地涌进来,铺了她一身。她没有急着下楼,而是靠在走廊的窗台上,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绿得晃眼。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不是难过,是太满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堆起来比她还高的试卷和练习册。那些红笔订正过的错题。那些凌晨亮着的台灯。那些偷偷攒起来的糖纸和便签。那个雨夜她在巷子口说“我赌不起”。那个声音回答她“等一个可以不用躲的未来”。现在,她把这个未来从黑暗里拽了出来,一笔一划地写在了答卷上。
合上笔盖的那一刻,有侠客收剑入鞘的骄傲。
她在走廊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走下楼。姥姥还站在老地方,只不过身边多了一个人。
祁锦深站在姥姥旁边。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肩膀上斜挎着一个帆布包,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看到她从考场里走出来,他抬起头来,那双丹凤眼里终于不再是深不见底的沉寂,而是在午后浓烈的阳光下,亮得不像话。
他朝她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貌的、点到为止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春天最后一块冰顺着河水漂走。他在那里,在她和姥姥面前,替她把那些她没有力气再说的话,全都说完了。
“考完了。”他说。
“考完了。”她走到他面前,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想问他考得怎么样,想问他那道选C的题到底有没有出现在他的卷子上,但话还没出口,鼻子先酸了。
眼泪是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涌上来的。十二年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有了名字,被他轻轻接住了。她拿手背使劲擦,越擦越多。考场门口人来人往,有人好奇地张望,她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些眼泪早就存够了,从三年前那个看到父母遗照的深夜开始存,从她被亲戚推来推去像扔一件旧行李的时候开始存,从她一个人站在新学校门口不敢进去的那个清晨开始存。今天终于开闸了。
姥姥站在旁边,眼眶也是红的,但她没有去擦。她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孟瑾瑜的后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祁锦深没有说话。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挡住了那些好奇的目光,让她可以安心地把眼泪流完。他把一只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但又稳稳地放在那里,没有拿开。她感觉到他手心传来的温度,还是微凉的,但比冬天那会儿暖多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瑾瑜把眼泪擦干了。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走吧,回家。”姥姥说。
三个人一起走出校门口。姥姥走在中间,两个年轻人一左一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铺在回家的路上,三个人一般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完完整整的家。
晚上,孟瑾瑜洗了澡,换了干净的睡衣,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祁锦深发来一条消息,只有短短几行字,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点了一盏灯。
“明天下午,天台。我等你。”
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会来。”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窗外玉兰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像是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春天已经过完了,但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