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下午,孟瑾瑜在天台上等了整整四个小时。
天台的门还是虚掩的,那把坏掉的锁挂在门把手上,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推开门的时候,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锈响,惊起了天台角落里歇脚的两只灰鸽子。鸽子拍着翅膀越过围墙,消失在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天台上空荡荡的,废弃的旧课桌还在原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被风吹得积在边角,用指头可以在上面写字。
下午两点的太阳斜挂在西边的楼顶上,晒得天台的水泥地面微微发烫。她坐在那张旧课桌上,腿悬在半空,和那天晚上一样。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14:02。
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在课桌这边等你。”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几点到?要不要我带水上来?”
没有回复。
两点半的时候她拨了一通语音电话。嘟声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自动挂断了,然后真的自动挂断了。她又拨了一次。还是没有人接。她把手机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看信号满格。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三。不是手机的问题。
三点。她从天台上往下看,整座西城铺展在午后的薄雾里。远处商业区的霓虹灯还没亮,近处居民楼的窗户反射着下午的阳光,像一片片碎掉的镜子。她能看到城安小区那栋灰扑扑的老楼,能看到自己家阳台上晾着的校服在风里晃动,能看到楼下那棵玉兰树,满树的绿叶,花早就谢光了。
三点半她给他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到哪儿了?”
然后她坐在课桌上,看着天边的云一点一点地移动,看着太阳从头顶滑到西边的楼顶后面,看着自己的影子从脚下滑到围墙边上,越来越长,越来越淡。天台上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风吹起地上的灰尘,把旧课桌的桌腿吹得吱呀作响。她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膝盖上,屏幕上那个雪山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座真正不会动也不会融化的雪山。
四点半。她从天台下来,腿坐麻了,下楼梯的时候扶着墙一瘸一拐的。她走下楼,没有回家,直接上了三楼。三楼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关着,门口原来堆着的两袋垃圾不见了,脚垫也不见了。门板上干干净净的,连之前贴着的半张褪色福字都被撕掉了,留下一个方方正正的胶印。
她抬手敲门。
指节撞在铁门板上,闷响三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把她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没有人应。
“祁锦深?”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楼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撞在发黄的瓷砖墙上又弹回来,变成一种奇怪的、空洞的回音。
她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电视机的电流声,没有脚步声,没有碗碟碰撞的响动,没有那个男人粗野的骂声,也没有那个少年清冷的应答。一种空荡荡的安静,像一枚被掏空的蝉蜕挂在夏天的树皮上。她忽然意识到,他之前说的那句“明天下午见”是他对她说过的最肯定的一句承诺。而他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一句不兑现的话。
她敲得更用力了。“祁锦深!你在里面吗?”
隔壁的门开了。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是楼下李阿姨的儿子。他看了一眼孟瑾瑜,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家啊,搬走了。昨天夜里的事,挺急的,来了两辆卡车。你找他们有事?”
孟瑾瑜的手还悬在门板上。
“搬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搬哪儿去了?”
“不知道。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男人说完就关上了门。走廊里声控灯也灭了,黑暗中只剩下从窗口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天光和积在空气里不散的尘埃气息。
孟瑾瑜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把手慢慢放下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让她觉得胸口发闷。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祁锦深的语音。嘟…嘟…嘟…一秒钟一下,像敲在太阳穴上。自动挂断。她挂掉,点开对话框,连发了五条消息。
“你家搬走了?”
“你人呢?”
“祁锦深你回我一下。”
“你说好下午天台见的。”
“你在哪里?”
没有回复。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没有被“对方正在输入”打断。她从头像退出来,翻出之前存的号码,拨过去。这一次嘟声变了,不是等待音,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她愣了一下,挂断,再拨。还是空号。
她站在三楼门口,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被她的脚步声踩亮。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放,“明天下午,天台。我等你。”
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他说“好好考”的时候,手里拎着豆浆。他说“一直都在”的时候,窗外的雨刚停。他说“等一个可以不用躲的未来”的时候,她把他的校服外套披在身上,袖子里全是他的气息。他说“不急,我们有一辈子”这句话是在梦里说的,她忽然意识到没有哪句话是他在现实中说过“一辈子”的,他从来没有允诺过那么远的事。他甚至没有说过“以后”“将来”“总有一天”。他最肯定的承诺只有那句“我等你”。
她转过身,慢慢走下楼。脚踩在水磨石楼梯上,每一下都蹬蹬地响,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走到二楼的时候她没有进家门。她继续往下走。一楼楼梯口,扶手转角,她想看他今天有没有在那里放东西一颗糖、一张纸条,什么都行。
扶手上空空的。没有糖,没有纸条,没有橙色的便签纸在风里翘起一角。只有扶手上那些老旧的刮痕和锈迹,和经年累月被人手磨得发亮的木头表面。
她站在扶手旁边,手放在那个他放了无数次糖的转角处,掌心贴在微凉的木头上,好像这样就能触到他的指尖曾经落下的位置。
姥姥在门口喊她:“瑜儿?是不是你在楼道里?怎么不进来?饭都凉了。”
孟瑾瑜把手从扶手上收回来。她走进家门,换了拖鞋,坐在饭桌旁。姥姥做了她最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凉拌黄瓜和西红柿蛋汤。她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
“怎么了?”姥姥放下筷子看着她。
“楼上搬走了。”孟瑾瑜盯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停在半空中,“祁锦深他们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