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从他浑浊的褐色瞳孔中看到自己。一双黄色的眸子,身后扇动的翅膀,稍显突兀的延伸到肘关节的爪子,以及没预料到的,鼻子下面变成了喙的嘴。
最后的文明标志从我身上退去,那个曾经输出语言来当做武器的地方,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尖利。
我为自己呐喊,发出的却是嘶鸣,在空荡的工厂里回荡。神秘人也发出了嚎叫,我却分不清是什么动物。不,他本身就不属于任何一种动物。他像是所有猛兽的集合体,血盆大口里尖锐的牙齿,茂密的毛发和坚实的肌肉。勇猛,凶狠,却不是任何动物。
或许是看到了我的喙和爪子,神秘人没有立刻发起进攻。我们就这么僵持在原地,眼睛死死的盯着彼此。时间过了很久,久到我
在一瞬间忘记了自己正在战斗,他抓住我一瞬间的空白,猛的向我冲来,爪子直奔我的心脏,我慌忙向一旁闪躲,爪子一偏,贯穿了我的肩膀,狠狠把我钉在身后的墙上。预想中的巨痛传来,我只能拼了命的尖叫,试图保持清醒。
鲜血喷涌而出,咸腥味似乎激发了神秘人的兴致,他没有直接杀死我,而是一把将我摔向了走廊的尽头。享受着玩弄猎物的乐趣。
后背狠狠撞到了一扇门,生了锈的铁门不堪一击地倒下,和我一起摔进了身后的房间。我躺在那,久久不能回神。
走廊那一头,神秘人迈着悠闲步子缓缓走来。血还没流干,游戏尚未结束。
我观察起了所处的房间。
这里是工厂的车间。一共6层楼高,中间挑空。抬头看去,能在黑暗中依稀辨认出每层楼上摇摇欲坠的栏杆。
理智忽然发话:“飞上去。”
我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努力忽略后背的呻吟。肩膀上的血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住,多亏了动物人快速治愈的能力。
双脚起跳,我向天花板飞去,在最高处原地扇动着翅膀,等待着敌人的到来。
他抬头,看到空中的我,扭曲他丑陋的五官,压缩他壮硕的躯体,然后像弹簧一样弹射出来,抓住了二楼的栏杆。依法炮制,他一次蹦上一层楼,缩小着我们之间的差距。
就在他向我蹦来的一瞬间,我从他身上轻轻飞过,来到他的背后,将腰间的匕首向他掷去。他像早有预料,头轻轻一偏,匕首落在地板上发出“铛啷啷”地回响。
他转过身,又向我扑来。我们就这样周旋着,消耗着彼此的体力与耐心。我暗暗希望他会是那个先因体力不支而跌落的那个。可我渐渐发现,我才是我们中更没毅力的那个。仅仅是简单的飞行和躲避,就让我的呼吸变得急促。
“出来吧理智,展现你的智慧吧。”我和激情一起求助到。
“用眼睛去看。”理智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循循善诱地引导我们。
我将信将疑,却还是耐下心来环顾四周。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用你的鹰眼。”理智有些无奈。
“好吧。但我不认为这又什么区别。”激情抱怨道。
“这四周无非就是报废的机器,翘边的地板,还有生锈的栏杆。尤其是那……”我看向四楼的那处栏杆,蓝色的油漆几乎全部脱落,红褐色的铁锈摇摇欲坠地将栏杆链接在地面上。“只差一点就能脱落了。除此之外就是无处不在的灰尘,也许还有些病毒和细菌。这些可救不了我。”
“等一下。”我在心中叫停。那栏杆马上就能掉下来。“那就让它掉下来,和敌人一起掉下来。”
心中迅速形成了一条路线。现在身处五楼,神秘人正在的头顶,向我扑来。我们站在圆形天井的一条直径上,面对面。我又向下飞了一层,从栏杆外翻进楼层内部,快速的跑到了即将断裂的那处栏杆面前。
神秘人向下跳了一层,紧紧抓住五层的栏杆,蹲在楼层的边缘,向我所站的方向看来。我假装向身后车间深处跑去,祈祷他会将注意力放猎物身上,从而忽视那摇摇欲坠的栏杆。
他向飞速划破空气,向这里跳来。转过身去,看到了他紧握栏杆的手和不堪重负断裂的栏杆。我冲到他面前,用我的鹰爪给了他
致命一击,我感受到指甲穿过了他的眼球,抵达了他的大脑。迅速收回手,他向下坠落。
我缓缓飞了下去,落在了他瘫倒的身体旁。他还在呼吸,微弱的,挣扎的。身上的毛发、肌肉、爪子一点点退去,等最后一口气呼出时,他从神秘人变成了一个瘦削、苍白的男子。血液从他被捣烂的眼眶里流出来,代替了眼泪,他的,还有我的。
第一次,杀了人。尽管不想承认,但这不会是最后一次。我现在只想蜷缩在母亲的怀抱里哭泣,被抚摸,被关爱,然后在安全的清香中睡去。
但我不能。身体代替了大脑,率先行动起来。我几乎无意识地将尸体焚烧,将房间和走廊里的血液擦干净。然后回到了那暖绿色的房间,用翅膀将自己紧紧地包裹起来,让眼泪无声的落下。我想用对讲机告诉星星和橡树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我害怕对讲机的声音会让他们暴露在危险当中。况且我能说些什么呢?该解决的危险已经解决了,我想要的无非是安慰而已,无非是想摆脱这罪恶感而已。
我刚刚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像是他的死神,将他也许精彩也许破烂的一生叫停。死亡的痛苦,留给了活着的人。我该如何处理这份痛苦呢?
我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如果我不杀死他,他会毫不留情的杀死我。但我凭什么认为自己比他更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呢?只是因为我战胜了他?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不公平之处不在于不给人们选择的权利,而是每分每秒都在逼迫人们做出选择。没有创造的权利,没有放任的权利。我们就在一次一次的选择中丧失了为自己争取公平的意识和能力,变成一个只会从坏与更坏中做出选择的妥协者,先是行为上的妥协,再是思想上的服从、遗忘。
这一次杀人,我会为死者惋惜,然而下一次,这份惋惜会不会减少一点呢,一次一次,直到我变成冷酷的杀人机器。
慢慢的,人们的思维方式被驯化,驯化成面对困难时只会迎难而上。可逃避困难也曾是人们的权利。就像人类最初的使命只是在地球这个生态圈中活着,而现在,短命的英雄竟比长寿的普通人更加让人尊重。
活着,毫无作为的活着,变成了枷锁,变成了耻辱,变成了弱者的标志。
身体内雄鹰的血脉觉醒,让我变得强大。但现在,我只想当一个弱者,以嘲笑和鄙视为荣。
杀人的巨大愧疚感变成了一股淡淡的忧伤。我忘记了神秘人,忘记了自己,只是为人类忙碌悲催的命运而叹息。
人类忙碌,是为了掩盖悲伤:人类悲伤,是源自忙碌。
我们被自己催促着,被他人催促着,被历史催促着,再一次又一次的选择中忙得忘记一切。
催促者说,个人的努力是为了整个人类更好的未来,为了子孙后代能享受美好的生活。可若每一个人、每一代人都这么想,那快乐该由谁来享受呢?当然,要是人类就此作罢,开始全盘享受前人的劳动成果是万万不可。但像现在这般只去经历苦难,不去享受一丁点快乐也是不行的。人类害怕自己走上第一个极端,于是走向了第二个极端。
人人都是催促者,人人都是选择者,人人都是忙碌者。鲜有人是快乐者。
我们不该是为了快乐而做出选择吗?
为了快乐,不就不需要被催促了吗?不被催促,不就能在忙碌中窥见快乐了吗?
窥见快乐,不就能在忙碌的同时享受快乐了吗?
及时享受快乐,快乐不就不会
堆积到变质,变成下一代人的负担了吗?
雄鹰骄傲的翅膀褪去,我又变回了我,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