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在一片压抑中走回工厂。手中提着的战利品变得无比沉重。星星和橡树低声谈论着解救尾巴的方法。他们的声音足以让我听到,我却完全接不上话,因为我无法跟上他们的思维。我感到火辣辣的羞耻与自责。当我的行为造成的后果不再是语言和金
钱能弥补时,当这些后果不再能用欺骗和自我欺骗掩盖的时,我才真真正正感受到自己只是个孩子。
孩子,应当谦虚时狂妄,应当坚定时屈服。片刻前我有多么坚定的要回家,此时就有多么后悔。一个成年人不该是这样的,一个成熟的人不该是这样的。他们慎重的提出想法,尽量独立地实现它,当出现错误时,誓死的捍卫自己的想法,想尽一切办法弥补错误。我,尚未抚慰情绪以保持头脑清,还没掌控能力以弥补错误。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但我不知我该怎么做。
我们从垃圾倾倒处的小门遛进工厂。星星和橡树换下方便隐藏在人群中的休闲服,星星换上了黑色紧身衣,在身上每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藏上各式各样的小刀。橡树只穿了件无袖背心,露出健硕的肌肉。我站在一旁,十分无措、想要搭话,但看到他们一脸投入的神情,又硬生生的将话咽了下去。他们迅速地收拾好,橡树大步走出了门,星星跟在后面,我眼睁睁地看着她即将消失在视线内,将决定必须说点什么。
“星星,我不该非要回家的,对不起。”
她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转向我。“别因为这个道歉。在这个团队,有想法没错,犯错误无所谓,不能及时反应才是要命的。你可以悲伤,可以难过,但要先解决问题。我们不再是温室里的花朵,用来处理情绪的每一秒都可能让你流血,甚至丢掉性命。”
“那我能做些什么?”星星从抽屉里翻找出了一个无线对讲机,递给了我,守住这里,如果我们需要帮助,会和你联系。还有,下次不要道歉,如果你内心感到愧疚,就做点什么改变现状。和我道歉,难道不是希望我的愿谅能抚慰你内心的自责吗?”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又报之以仓促的一笑。
“慢慢学着长大吧,小雏鹰。”然后便跑出门外,与等候多时的橡树一同踏上营救尾巴的路途。
我一个人又在屋子中央站了好久,劝说自己从内疚中脱身。环顾四周,刚刚带回来的战利品在仓猝中堆得一片狼藉。我低下身,将它们一件件分好类,放到冰箱。收纳使心情渐渐平缓下来,思维也不再那么混乱,思索着星星的话,冰冷,无情,却直击人心。是啊,语言上的道歉不过是恳请对方原谅以安慰自己的内心,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将错误掩示。那个接受道歉的,要一边处理他犯下的错误,一边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若是不愿这样,就会落下一个不大度,不善良的名誉。在我自认为被社会关系绑架的十余年里,我也正无形的绑架别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坐在一片绿色中,和自己相顾无言。室内的一片寂静突然被打破,猛然间抬头,是尾巴幸存的那台电脑正发出警报声。我绕到屏幕面前,只见几十个画面分别显示了工厂周围和内部大大小小的角落,其中一个画面,被红色外框框住,正随着警报声闪烁,画面中是工厂大门,里面是一个浑身被黑色斗篷挡住的人。复古的穿着与远处灯火通明的城市显得格格不入。我费力的想要看清这个神秘人的脸,但兜帽将他隐藏得很好。神秘人伸出手,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敲门。“砰砰”“砰砰砰”。一声声如同敲进了我的心里,我身上片刻就沁满了一汗水,胃里翻江倒海的汹涌,好像希望能把恐惧和懦弱一口气吐出来。我真的很想认输,躲在角落里等待别人处理这糟糕的一幕。可倘若我此刻认输,丢掉的就不只是面子,更可能有性命。最可怕的,莫过于认输都救不了我。
敲门声愈发急促,好像要把工厂那扇铁皮门敲烂。我知道我必须做点什么,如果我放任敲门声这么响下去,这声音势必会带来更多的危险。
我拿着手电和一把匕首,小心翼翼地走向大门处。心中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神秘人只是寻找宿处的流浪汉。敲门声在我在门前站定的那一刻猛地停止。我和神秘人只隔着一层铁皮,嗅闻着彼此的气味,交叠着彼此的气息。
这一刻,我清晰的明白,他是一个动物人。
“要面对。”理智在心中告诉我。“保持冷静,你是一只鹰,展出你的从容和狠厉。”
“可我只有在平静中才能召唤出能力,我现在怎么可能平静下更别提还要想那么多无意义的事。”激情几乎是对着理性咆哮。
“那更要打开门,面对危险,让本能召唤出你的利爪。”
我攥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将匕首护在胸前,打开了大门。神秘人长得又高又大,俯视着我,像是在审判我的命运。他摘下兜帽,面部被杂乱的棕色毛发布满,只能依稀辨认出五官的位置。他的嘴唇像蜈蚣一样,对我扭曲出一个奇怪的形状。紧接着,他猛的向我扑来。几乎是一瞬间,我在本能的驱使下迅速向工厂深处跑去,他刀子般的利爪只剩一寸就陷入我的肌肤。恐惧充斥心头,我头脑一片空白,只想着逃离这个人,越远越好。
我们在一片黑暗中角逐着,属于动物的夜间视觉让我们行动敏捷的犹如白昼。血液满满充斥从头到脚每一块肌肉,属于雄鹰的力量与勇气到达了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驱散了些许恐惧,增添了些许兴奋与享受。
属于生灵的野性被唤醒了,这是我从未体会过的感觉。人类,自诩拥有智慧,所以规避一切危险的事物。虽然避免了败北和死亡,却为自己添加了太多的恐惧与自卑。为了躲避危险的事物,我们不惜将自己关进实验室,放弃决斗的本性,发明枪支,炸弹来保护自己。人类装备好自己,站在自然生灵面前,自以为征服了世界,殊不知在放弃了直面挑战野性的那一刻就已经全盘皆输。
自信,对去除了一切社会关系和物质后本我的自信,才是野性的本质,人们总以为放弃野性是指穿上衣服,盖起高楼,殊不知,放弃野性的那一刻人类便背起了自卑之山。而文明,便是自卑之山压迫下的产物。又有何意义?
文明,帮助我保全性命;野性,教会我享受生命。这一刻,与神秘人的角逐让我快乐。即便下一秒我可能会死去。
后背传来酥麻的感觉,我知道,雄鹰回来了。激情在心中高呼万岁。也许是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神秘人分了心,他突然慢了下来,也让我有了思考的时间。感受着生长出来的沟壑纵横的利爪,我决定直面那些我曾认为的恐惧,让它成为享受,或是终结。我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坦然的与神秘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