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从黑暗中醒来。熟悉的地下室潮湿的味道钻入鼻腔,是童年的味道。他从小就被当成一个怪胎,那一头鲜艳张扬的橙红色头发,成为了自己主人最大的诅咒。原本准备分开的父母因为这橙红色的纽带被迫待在一起。不甘转化为愤怒,对彼此和对孩子的愤怒。
他们买来染发膏,将他的头发仔仔细细染成黑色。每周两次,一点点橙色的发根都不允许存在。他们甚至不愿让他使用家里的屋子,将他和杂物一起安置在地下室,因为他和杂物又一个共性:不再被需要,却不能被丢弃。
他的生活就像地下室一样,灰暗死寂,久不见阳光。
那天他从一堆杂物中翻出了父亲的旧电脑,他把电脑插上电,看着屏幕伴随着嗡嗡的机器运作声缓缓亮起。
电脑并没有成为照进他黑暗生活的一束光。相反,他隐秘在一串串代码后面,窥探,监视着这个世界的一举一动。
他喜欢用这种方式戳破一个又一个光鲜的泡沫。不论是红极一时的明星,还是口碑极佳的律师,他都要找到他们留给互联网的、阴暗的那一面,去证明这个世界和他的人生一样,在黑暗扭曲中存在。
他的技术越来越高超,如果愿意,他可以在互联网上给人类造成各种各样的大麻烦,然后让人们在解决麻烦中将自己的阴暗展现出来。可他更乐于欣赏人们当下彼此的遮掩和伪装,更乐于欣赏人类心照不宣的将黑暗隐藏起来的默契。他有一种感觉,人类好像变成了他养的宠物,互联网是他们的饲养箱,宠物们互相残杀,鲜血飞溅到了饲养箱的玻璃上。每每这时,他就会想:是谁饲养了我呢?
16岁那年,尾巴的自负让他付出了代价。他自以为无人能及,便放下了警惕,不再浪费时间扫去自己的痕迹。这就让苦苦追踪他的警察们找到了头绪。二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的专家整天聚在一起,终于把这个天才黑客抓获,几十辆警车围在他家附近,持枪的警察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地下室的门。
他听到父亲气愤的吼叫和母亲惊恐的呢喃,他听到警察们一次次劝他打开房门尽快投降。那扇不堪重负的门马上就会被破开,他知道。但他蜷缩在角落里,没有一丝力量和兴致去把它打开。
尾椎骨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刺痛,他伸手想后摸,然后发现了一条毛茸茸的成红色的尾巴。看向漆黑的电脑屏幕,他张大的嘴里长出了尖牙。低头看向双手,指甲变成了锋利的爪。
响应他惊讶的是枪声,叫声和咆哮声。他家好像闯进的一群猛兽,正和警察进行激烈的搏斗。那扇可怜的门终于不再被撞击,却被几颗子弹射穿了木板。
终于,枪声消失了,只剩下嘶鸣声和吼叫声。尾巴终于害怕了。如果门外站的是警察,他可以用自己的能力和他们谈判。可面对一群野兽,他所有的筹码都变成了空谈。
布满弹孔的门板被一只爪子拍开,尾巴等待着死亡。
一片寂静。他睁开眼睛,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群怪物站在他面前,他们有着人的大体轮廓,却展现着动物的各种特征,就像……像他自己一样。
带头的男人蹲下身,轻轻抚摸他被染成黑色的头发:
“跟我们走,去做你自己。”男人告诉了尾巴他是谁,他们是谁,又告诉了他集团拯救地球的伟大计划。
男人说地球失衡了。原本应该各站四分之一的人类、动物、植物、动物人,现在被人类主宰着,而他们的任务,集团的任务,便是强行打破这种失衡,让世界恢复极致的和谐。
尾巴并不是特别赞同男人的观点。虽然他们同样能在人类光鲜的文明之下看到腐烂,但尾巴只是满足于看到,他喜欢看着光鲜下的腐烂愈演愈坏,男人却不同,他像是一个强迫症患者,不允许任何腐坏的存在。他追求绝对的平衡与纯洁,可尾巴始终认为绝对的终究会走向覆灭,不论是绝对错误还是绝对正确。
但他不在乎这小小的分歧。打压没有了,嫌弃没有了,正如他的头发一样,终于可以洗去沉重的黑色,让张扬的橘红色展现在世上。
他在男人的牵引下走出地下室,看到父母在那个他们精心打造的,充满了虚假幸福的家的废墟中瑟瑟发抖,畏惧的看着他们的儿子,看着那个巨大的谎言反噬自己。
他们来到了集团,一栋废弃的危楼里挤满了和他一样的动物人。他们肮脏不堪,身上遍布了血迹和泥污;他们眼神惶恐,在看到男人的一刻,争先恐后的像角落躲避。男人像是看不见他们一样,径直带着尾巴上楼,为他安排了独立的居所。
整整两周,男人每天邀请尾巴共进午餐,关心他的生活起居。这种莫名的关注与优待让尾巴惊慌,他害怕男人即将向他提出的要求会是他无法完成的。更让他内心惴惴不安的,是他对于电脑的想念。他发现,离开了电脑,他就只是一个废物。
那天,他终于鼓起勇气在餐桌上向男人提出了第一个请求:他需要一台电脑。
男人笑了,笑得尾巴莫名其妙。不过好在第二天,一台配置高级的电脑便送到了他的房间,尾巴欣喜地打开它,一张便条掉落下来:
知道你的技术高超,不知是否能黑进股市
尾巴的心瞬间放下,比起先前男人一味的示好,他更喜欢这种由利益作为纽带的互相利用。
当天下午,股市经历了天翻地覆变化,一支势头极好的股票突然间被低价卖出,像是扔进鱼塘里的一块肉,惊起一片恐慌。一只只股票像郁金香一样被抛售,股民们的心被红红绿绿的屏幕牵动着,摧毁着。而这一切,都只是尾巴给男人的一个答案。
从那天起,男人时不时会给他发派些任务,尾巴不问原因,全盘照做。他享受过程,男人享有结果。
日子就这么相安无事的过下去,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纵情在给自己打造的黑暗乐园里。他房间的那扇门从没上过锁,因为有别的东西将他牢牢拴在这里。
“你或许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终于,连男人都忍不住劝他。
“我一直都在看呢。”尾巴回答。
但他还是听了男人的话,将几个月不剪的,肆意生长成火焰形状的头发剪掉;将少年特有的,若隐若现的胡子刮干净;换上男人准备好的衣服,带着惊恐与慌乱,暴露在阳光之下。
外面的大厅里聚集了很多陌生的面孔。有人浑身充满了恐惧,但大多充满了狂热与愤怒。
“为什么让他们这样仇恨人类?”尾巴问男人。
“我们是侠客,他们是剑。侠客要有足够的智慧与理性来确保剑挥舞到邪恶的人身上。而剑,自然是越锋利越好。”
他看着这些锋利的剑,小心翼翼穿过他们,避开他们好奇,探究,嫉妒的目光只身一人站在了这个世界里,暴露在万物之下。
尾巴不知道该去哪里。没有哪里是他留恋的,没有哪里是他向往的,没有哪里是他记得的。
或许,应该回家看看。
他穿过人声鼎沸的市井,路过幽静高级的摩登大楼,瞥见母亲采购染发膏的狭小发廊,终于看见了家,阳光永远照不进的破旧公寓的一楼,杂草丛生半废弃庭院。开锁,进屋,曾经锁住他的地下室大门敞开,座椅板凳东倒西歪,地上布满了那天的血迹,好像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一切都定格在他离开那晚,除了蜷缩在角落的父母。尾巴四处不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去哪了?”回去后,尾巴装作不经意的在餐桌上问起男人。
“死了。我杀死的。”男人平静的语气,像是谈论两只苍蝇。
“我们早晚要杀死这世界上多数人类,像他们这种虐待孩子的人类的残次品还是早死为好。不是吗?”
尾巴听出了男人语气中的试探,这是检验他服从性的最后一项测试。
他点了点头,学着男人一样漫不经心进餐,以掩饰他心中的巨变。他一直认为自己是无情的,但在这一刻他发现,他的心比这世界上所有人都细腻,细腻到爱的不是确切的人,而是整个人类。
他不在乎父母的死亡,一对夫妻被杀害的可能性是存在的。随机、偶然的谋杀和死亡甚至有利于维持世界的平衡。但当这些谋杀和死亡是被大规模计划好的,是充满了理性和改造人类形态的愿望时,尾巴便开始为此心痛。没有人有资格为了任何目的大量的屠宰人类,因为人类自己享有互相残杀的权利。
他的多情,让他下定决心离开男人,绝不足矣让他有勇气对抗男人,对抗男人背后庞大的集团。尾巴开始计划逃离,然后,他遇见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