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的那点猩红成了快要熄灭的烟灰,散落,她眼前的白色桌子上出现一条甩不掉的灰迹。
荷风没由来的心里一紧,木着脸尽量没给出多余反应,借着弯腰绑靴子鞋带的动作,用余光扫着周围的变势。
这男人一出现,这一处就静了下来,直到他翘起二郎腿彻底坐实,周围才嚯的一下又闹了开。
场面恢复轻松。
荷风思绪飞快转着,这个人包括刚才那个叫于哥的,他们是属于看上去就极端不好惹的人,周身的磁场很空很冷,而且每个人包括芦一莎的身上都有股发闷的土腥味,像烟草又像烂掉的果皮,反正不好闻……
听楚嘉倩说过这些不清不白的酒吧里许多人会染上毒瘾,说不定就包括眼前的这些人。
这时,本来醉晕晕的芦一莎扭头看到了他,就那个瞬间,人跟打了鸡血一样立马清醒,荷风注意到她瞳孔微缩,表情明显僵滞起来,很快,她就换为娇痴一笑,紧紧抱住那男人的胳膊撒娇:“诶?志强哥哥,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这是去哪里了呀?也不和我们说一声,你要急死我呀!”
边说,已经搂住他的脖子急切地亲了上去。
那男人嘴里叼着的烟终于被他一手取下,往旁边地上吐出唾沫,然后就捻在芦一莎朝他压来的胸上。
滋——
白皙的皮肤立马多了一点破皮的红。
烟被摁灭。
“呃!”
芦一莎痛得脸都扭曲了,想骂人又咬紧牙竭力忍了,只能抽搐着一张痛脸忍住恶心给他白白送去吻。
果然,荷风听到他说。
“前不久犯了点儿事,刚从里头出来,怎么,想我了?”那些红色灯光转了过来,就打在这片,那男人的笑明显有丝变味,他根本懒得管周围是不是还有人,直接上手扯/开/芦一莎的短裙。
芦一莎通身燥热,心底却强迫自己一定不要马虎了。
这温志强前不久才弄残酒吧里一个未成年的女服务生,听说救护车赶来的时候那姑娘的直肠都脱垂了,差点没救过来,而这个人渣也只是蹲了几天局子又被放出来了,上面人的理由很扯,简单一句没有充足证据不予立案。
只是没有被监控拍下来就能为所欲为,说局里没人捞他谁信?
但不管怎么样,这男人绝不是好对付的善茬,好像还有性瘾还是其他癖好……
就算再怎么害怕,她卢一莎都不能惹到他,不然……残的那个人今晚可能就是她。
所以得先哄好这尊大佛了,才好转手再奉出去。
转给谁?
她忽然着眼望向对面一直沉默的荷风,眼里的算计一闪而过,又若无其事地勾引温志强,脸上始终笑吟吟的:“太想你了…想得不行……你摸不出来吗?”
说着,就敞开腿,往那男人中间坐了上去。
看她平时性子跋扈嚣张的表姐这会儿像个布娃娃一样任人拿捏在怀里,荷风整个人都傻了,完全没见过的架势。
周围男人们目光灼灼地瞄着卢一莎裸//露的身体,那些眼神跟饿狼没什么区别。
这就是表姐真实的模样吗?
那她今晚根本就没有出现的必要啊。
审时度势,荷风很快冷静下来,她决定自己先离开,但是离开前得打电话通知姑妈,让她派人来接她女儿,不然后面出现什么差错,她就成了说不清的罪人了。
“表姐……”
荷风看上去很冷,两只手抄进羽绒服的大兜子里,刚要说什么,对面那男人就抬着眼皮巡视过来,眉尾有一道很深很暗的刀疤,眼睛虽和她一样是浅色的,不过他是那种电视剧里典型的邪佞三白眼,脸很方,厚嘴唇,很东南亚罪犯的长相。
遇到这类人,不能硬碰硬,躲为先!
荷风细微地压下鼻息间的紧张,神情镇定地说:“那个……我先去趟洗手间,你就在这里等我几分钟好吧?”
谁知,叫志什么强的那男人突然指了指桌上一排玻璃杯,竟然是问她:“这些酒里哪杯没碰过?”
问我干嘛?
荷风差点脱口而出,反应过来时心跳骤然错拍,兜里的手攥得极紧,面不改色地回视他,面部肌肉微耷,装出一副呆呆的傻样,“我还没喝呢,你问我表姐好了,她应该清楚。”
那男人还在揉着芦一莎,惹得她满脸羞红在他身上来回乱躲,低着头,半敷衍地问:“你说哪杯没喝过,我随便喝点够了。”
说实话,看到芦一莎那副跟磕了药没区别的疯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荷风心里是难过的,但她也清楚,现在这种局面她要硬带她走只是徒劳,到时候引来的人多了两个人都走不掉,不如留好力气,一边见机行事,一边等姑妈派人来接她们。
芦一莎混沌的脑子已经忘了刚才让荷风喝酒的事了,亲着那男人的脸,还伸着she头往他脸上tian,在接吻的过程中,她转过半边脸来,当真慢慢挑起酒杯来。
“我想想刚才我喝的是哪杯来着……”
当她抬手隔空够了够那杯普普通通但酒水不算少的杯子时……
荷风很不自然地眨了两下眼。
是她混放进去的加了料的酒。
“就是那杯,看到了么,应该有我的口红印……”卢一莎撑着温志强的大腿东摇西摆地起身,挑走那杯,“唔…志强哥哥……我来喂你吧!”
等不及拦住她,荷风就眼睁睁看她猛灌了一大口,目光一暗,她已经旋着身子背过她,抓住那男人的衣襟就那么肆无忌惮地喥进他嘴里。
两人亲得难舍难分,脸红脖子粗的,场面好像要失控起来,甚至那男人眼神都开始浑了。
盯着那只马上要见底的杯子。
荷风头皮一麻。
只一个念头闪过。
有麻烦了。
趁他们还在互啃,她一把抽走芦一莎腿上的围巾,一溜烟朝小门厅的厕所方向直奔而去,不管怎么样,先通知姑妈留底才能再逃,叫不叫人来接那是她们的事!
大步穿过人堆,目光所及处她越看越心惊,原来真的有人在酒吧溜冰,也有港剧里那些戴粗金链子很像道上混的人正在围桌干事。
夜里一点多,红灯糜乱,群魔迭起。
离她现实安静的生活真的很远很远。
荷风切切实实感到怕了,脚下莽足劲往前蹿,余光不经意往不远处的门口一望,已经有人挡着不让出去了,再往楼上暼去,结果,心就更凉了。
二楼的幕布后面,那个姓于的搭讪她的男人正直勾勾锁视着她,旁边还有其他几人说着什么,嘴边的邪笑怎么看怎么都……
嘭!
荷风一想到刚才那渗人的场景就冒冷汗,站在男女厕门口的窄通道的中间,决定不过两秒,头一转,就用力甩上厕所门。
果断进了男厕。
她搓了搓满手臂的鸡皮疙瘩,左右回看一番,厕所烟味极重,空中全是舞池飘来的浓雾,光线暗了不少。厕所人不多,有三两个男的正在隔间放水,洗手台不知是谁搁下一盒烟和打火机,她偷过来,然后一个箭步就溜进了靠窗没人的那格厕所。
反锁!
使劲反锁!
围巾虚虚挂门上,在地板上出现一道类似人蹲坑的影子,荷风屏住粗重的呼气声赶紧掏手机,手抖得不行,不看没注意,一看吓一跳。
因为害怕,手背这会儿青筋都爆了出来,甚至手都伸不直,她僵着指头给施美琳一个字一个字地打短信,发送前,眼神猝不及防顿住。
“吵架也好你不想理我也好,但有需要的时候,你第一个联系的人必须是我”
同戈……
“不是!我他妈烟呢??”有人皮带都没扣好就大声嚷嚷了出来,“哪个畜生给我顺走了!”
荷风以为他要挨格子找烟,面色苍白,鼻尖甚至冒出冷汗,有股很痛的凉气随即横到胸口,咚咚咚,震得她生理性想吐出来。
不过万幸!万幸的万幸!
那人估计也喝醉了,地板上的脚步声深一脚浅一脚,听得出走路很不稳,估摸觉得是他没带烟进来,也没怎么细找,只是开着水龙头冲了把手没多计较就离开了。
然后,厕所门就那么一直敞着,过道的排气扇呼呼回荡,酒吧的DJ又切了歌,这回换到一首黑豹的《无地自容》。
歌曲节奏粗矿,而声音也比前几首要大得多。
不知是不是都去跳舞了,一段时间,男女厕所都没有人再进来。但越是静,空气中那抹潜沉的幽微变化,她越能感应到。
有人就站在厕所外。
还不止一人。
一刹那,荷风脑子都空了,转瞬反应出,应该是蹲她的那几个男人,她根本顾不上后悔也不敢耽误时间,小心翼翼给同戈发去酒吧的地址,紧接着就给施美琳发了信息,她怕施美琳这个点睡着了没听见,又犹豫到底要不要报警……
报警的话,是不是就代表她今后和这些人会结下梁子?
可她才念到大三,没背景没钱,也没有能给她撑腰的家人……
万一他们一直纠缠她……万一时间久了影响到同戈父母对她的看法……
她到底该怎么办……
“嚯!于哥,你说的那美人呢?”
古小军嘴里叼着一卷宽胶带,手腕松松绑着几圈扎绳,一脚将保洁人员的‘清洁中请稍后’的指示牌踢到女厕门口,然后大喇喇拐了进去。
挨个踹开门找人。
结果,都是空门。
于井脸上本来还挂着稳操胜券的笑,一愣,眼神立马就急了,上手就搡开他跑了进去,见人真不在,气得直接踢翻一旁的垃圾桶,“操他妈的!!这娘们别不是跑了?老子都盯够紧了!”
两人往厕所里头那扇不大不小的方形窗户往外瞅,酒吧为了不让顾客逃单,在外面用电网做了隔断,而且铁网上还有锈迹斑斑的尖刺。
那就更不可能跑了!
“找!她肯定还在酒吧!!”
于井带头就往外冲,可能见男厕大开着门,里里外外正通着风,门口那半长不短的深蓝色门帘被吹得飘啊飘,男厕里竟然没动静。
本就居心叵测的两人,自然生了疑心,脚步定住,面面相看,还是古小军先给出信号——咱进去看看?
男厕乌漆墨黑的没有女厕能见度高,地板上还是些没抖干净的黄色尿渍,一坨一坨的,看了就恶心,厕所左右两排各六个隔间,大多都敞着门,有些门虚虚掩着,细看里面又都是空的。
于井表情很狠,眼里像刀子一样很快扫过每一处角落,甚至,他还不信邪地跪在地板上往每个隔音下面的地板空隙看。
没有,这边没有,那边也没有。
就当他要起身时,眼神乍然一眯。
最后一间的门地板没有其他门那么高,只能虚虚看到有人,而门是从里面紧紧锁住的。
于井两手压实地面,肩膀微微前倾,没发出什么声音,只是回头给古小军使去眼神。
古小军马上就晓得了,取下手腕的绳子,轻步移了过去。
一门之隔,正有一股苦烟草味从门缝飘出来,油脂感又重又冲,鼻腔像混入厚厚的黄土,呛得门外两人不得不挥手打开那些烟雾,古小军侧着头贴紧门,没动静,又仔细一闻,是以前跟某个小头目混的时候分着抽过的金三五。
价格不便宜,还难抽,一般女人根本不会碰。
于井想到荷风那乖乖女学生不经世事的样子,看上去就不是个会抽的。两人也不好直接敲门惹事,毕竟抽这烟的,怎么着也可能是圈子里一起混的人。
想了想,打算作罢。
古小军一把拉住要走的人,给他打手势——我觉着不对劲,里边这人都没什么动静,你踩我肩膀扒上去看看。
于井是真想逮着那娘们过一夜的,他药都吃了,可也是真怵惹到不该惹的人。
正当他犹豫时。
门外突然有人低声速速提醒了一道——
“有风声有风声,外边亮□□了,赶紧把你们桌上的东西收走!这片得先散了,快!!”
是酒吧的负责人。
“尼玛的!警察这会儿来干嘛??”
于井和古小军慌了,赶紧往外跑,“于哥你先去收!我去拖时间!!”
厕所的光影交界处,荷风用围巾拼命捂住嘴,一半脸在亮里,一半在暗里,表情几乎模糊到看不清,只有像雨洒似得汗水清晰沉沉地掉在地板上。
成了一摊水渍。
那晚警察是周同戈叫的,先到的人却是施美琳,看着被折腾到只剩半口气的女儿,她盛怒下先退出去给了荷风非常狠决的一巴掌,“你到底怎么看她的??这个罪得你受着!!”
什么罪?
荷风那时还怔愣地捂着脸,并不知情自己已经被卷入这场风波、已经成了“被□□”的女生,而真正的亲历者,也就是她的表姐则退身的无声无息。
而那莫须有的20万欠债,则是她买回自己清白的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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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荷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