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戈，你过来！”
荷风还是不愿和他闹矛盾，从宿舍床上爬起来，裹着一件很厚的长款外套跑下楼。
周同戈大她两届，是建筑系快毕业的学生，这学期在他老爸的事务所跟项目实习，因为到最忙的交付阶段了要熬大夜改图纸，所以这段时间他都没怎么住宿舍。
但忙归忙，早晚两趟他还是会特意来学校到女寝楼下见见她。
宿舍楼下有一条很宽的人行道，他在路对面看到她了，还非要和她躲猫猫，两手提着大包小包，咻！一个闪身！
就异常显眼地藏到一棵粗粗的大核桃树后。
人来人往，但凡看到他那些神戳戳的动作，没哪个同学不翻白眼的。
太幼稚了！
荷风没动，就站在三层台阶上倒计时，等他下一步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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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竟然快了两秒钟。
树后露出一点他的毛角。
“不倒翁，你过来一下！”周同戈抬手唤她，手腕挂着一个大大鼓鼓的餐包，跟着也哐当哐当的响，“你们宿管阿姨都拉黑我了，严令禁止我站你们楼门口，你朝我走来一点嘛！”
第一次见他爸爸时，因为江城很多老一辈的人读“风”总带一股子浓浓的鼻音，就会读成“fung”，尾音像“翁”。
“阿翁今天第一次来家里，来来来，先坐下来，喜欢吃什么菜你尽管和叔叔提，我去做！”
她当时听得有些尴尬，都忘了跟着反应，还是被周同戈戳了一下腰侧的痒痒肉，她才倒在他一旁的座位上。
于是，不倒翁这个只能他叫的小外号就这么来了。
“你是不是又和我姑妈见面了？你说实话，她是问你要钱了？”按照以往两人见面时她肯定就跑过去了，但这次是小心翼翼下着台阶，那些台阶是斜坡，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没有哇！我讨厌她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见她！”
周同戈还没等她过去呢就赶不及大步先走了过来，将脸凑到她面前，有些微卷的棕色短发被阳光照出砂砾般的柔意，故作搞怪地睁着比她还亮的细长眼睛，笑时大大的卧蚕就会多出几分童真：“你就信我吧，信我信我！”
荷风才不信，上手就抓乱他一头头发，忿忿说：“那她昨晚怎么突然没再问我钱的事？我还剩很多没还清呢……你别骗我，真的不要再和她见面了，也不要管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不好？你要知道我自己肯定能处理的。”
周同戈龇着尖尖的小虎牙只顾嘻嘻笑，哎呀一声就脱口叹了出来：“之前酒吧那件事她不是倒打一耙泼你脏水嘛，加上这些年她和她女儿合伙整你，我就是看不惯，我早就想找她算账，只不过和她提了一些条件让她闭嘴而已，也没多大压力，反正你是我老婆，你的事，我必管。”
荷风皱着眉还想说些什么时，他就将食指抵到她唇边，轻轻嘘了声：“我们见面的时刻你就只负责开心，除了咱俩的幸福，其余的事都不重要。”
冬天天气冷，周同戈牵紧她的手，十指交扣，往宿舍楼附近的小咖啡屋走去，一会儿揉揉她的手，一会儿又去检查她最近眼底有没有黑眼圈，最后搂住整个她直往怀里贴，语气怪心疼的：“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些？正好，我爸今早给你做了些还算有营养的早点，你现在什么都别说，也别想，乖乖先吃饭，剩下的我来处理。”
“还有我和我爸商量了，蘅乐的那套房子年中就能动手装修，等你大四差不多也该完事了，这样你毕业咱们就能直接住进去……”
望着他的侧脸，荷风不语只是听他一路安排，也不打断，他是个很有主见却不强势的人，而她性子内敛但该提意见时绝不退步，今天这样安安静静的时刻，她就想什么都不操心只听他说一些东一头西一头的寻常小事，就这样听着，幸福已经洋洋洒洒降临到她身上。
路上迎面遇到同宿舍楼的同学，那女生眼里立马多了层“哇噻我竟然碰到系花男朋友了”的八卦，荷风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想避开视线，但周同戈掰正她的脑袋和那女生大大方方打着招呼，大家对笑意灿烂又礼貌好看的人总是多一层温和滤镜的，那女生眼神很快变得和善，给荷风也可可爱爱地摇摇手，笑着道了声早上好呀小荷风就走了。
“你刚躲什么？”
“……怕她们乱说话。”
“那现在呢，还怕吗？”
她知道他很会交际，她自愧不如……
荷风揉了揉发红的脸，慢慢摇头：“以后不躲就是了。”
“这才对嘛！我不倒翁这辈子的人生就是让别人仰头看的女人！”周同戈逗着她笑，又看到什么，神情立马不满地问：“我不是给你拿护手霜了吗，你怎么不用？你看手都冻皲了……”
其实咖啡屋也就几百米远，可他们走了很久很久，天上的云也换了一片又一片。
见前面又是一段冰封的斜坡，荷风突然慢下脚步，紧了紧他的手心提醒：“这块慢点慢点，你扶着我走，我不要摔倒……”
周同戈玩心起来，假装一副要推着她跑的样子，“为什么呢，以前你都拉着我跑这段路的。”
“不要不要！”荷风急了，两只手吃力拖住他，脸色失措地说了出来：“我……我怀孕了！”
……
“……我怀孕了同戈。”
周同戈大脑像摁下暂停键，一整个慢半拍，身体先反应，脚一滑，整个人就直溜溜从那个大坡上狠摔了下去，还是那种又滚又摔的有些狼狈，提着的那袋餐盒也摔地上全撒了，里面有她最喜欢吃的沙虾粥。
他爸爸并不知道。
“你最近这么忙怎么还有时间煮粥给我吃？”荷风顾不上会不会滑到，赶紧跑过去扶他，“西装弄脏了，你一会儿去所里打紧吗？不行的话先脱了吧，我回宿舍给你清理，用不了多久时间的。”
周同戈还愣坐在原地，人像被什么狠狠击中，木木的，呆呆的，他的眼睛失焦在她身上，定着，彻底定着，像走马灯似得直至眼神慢慢松掉。
荷风心里紧了紧，害怕他是不想要这个孩子，自己都没察觉过来解释的语气有多傻，又有多真：“三个月前国庆的那次你还记得吗……我们出去旅游的那几晚……那时候…我们晚上……”她说得磕磕绊绊，视线落到自己肚子上，厚衣服挡着根本没任何变化，“那几天排卵期，可能是套套破了，也可能是我们没有做好措施……”
两个人的表情都傻傻的，在冰冷的脏地上一坐一蹲，一个发呆一个说话，这场景惹来不少人的注视，都以为是情侣闹分手吵架了 。
荷风这回没有回避那些目光，只独独看向他，他不说话，她就越来越紧张，也不敢伸手再碰他：“我想说的是，我要这个孩子，不管你怎么考虑。你知道我童年过得不幸福，我爸妈很早就离开我了，我一直想弥补过去一些遗憾，而现在有了机会，以后……以后我未必会再有这个心意……”
“更重要的是……”
她挪了挪，近近坐在他旁边，从衣服里掏出那个验孕棒，伸出手放到他同样冰凉的被汤汁弄脏的手心里。
“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我只想要和你的孩子。”
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周同戈像确认过来这是真的这绝不是假的他的不倒翁真的完全属于他了！宕机的脑子终于回神，他语无伦次地发出一些气音，结果先给自己响响亮亮一巴掌：“我该死对不起老婆…我不是…只是太不真实了…我没想到…啊啊啊啊啊…”
又慌里慌张用笨手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你别哭，我要我要！！我要啊！！”
其实眼眶早就比她还要红要湿润，一个大男生扁着嘴巴坐在人来人往的路上仰头掉眼泪，眼泪一串串地往下巴滚：“我这是终于能套牢你了？你不会跑吧以后不会丢下我们不管了吧？你发誓你不会不要我，你现在就发誓！现在就发！！”
荷风默默流着泪，眼里因为水汽发亮，举起三根指头在路人不解的目光下给他发誓，她分明真切地看到他眼里翻涌的狂喜，动容，失序，感动……各种复杂又真实的情感，没有半点顾及。
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撒谎骗她的人。
泪眼模糊下，世界在发虚，只有他还在。
“我们去领证吧不倒翁，幸好你过了能领证的年纪……”
周同戈将她抱入怀里，抱得极紧极紧，连呼吸都带着偏执：“以后和施家彻底断来往，我一定会照顾好你和小宝宝，我有这个能力的，你只用相信我就好，其他烦心事都不用你操心。”
“还有，我妈走得早，我爸要是知道你怀孕了绝对会很开心，他就想家里有个小孩能陪着他，另外……怀孕会很辛苦啊老婆，你可能需要休学一年养养身体，不过我都听你的，你来考虑，我来安排。”
“还有还有，我想问……你也是今早才刚知道怀孕吗？那你知道的时候……那一刻是不是很害怕？对不起，我应该飞到你身边的……”
“我发誓！我也只想要和你的孩子，我会对她好的，我更会对你好的……”
“原来排卵期戴套套也会怀孕啊，我真笨啊我都不知道……以后我一定多学习女孩子生理方面的知识，绝不让你的身体难受……”
他絮絮叨叨问了很多话，也说了很多安排，将她小心地抱起来，那个验孕棒被他妥帖地放进西装内袋，又捡起餐盒丢进垃圾桶，转了个方向，朝校外走去：“走走走！实习先等等，上学先等等，我现在只想和我老婆去领证！”
荷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全蹭到他衣服上，她被他彻底兜抱起来，像被托起的婴儿，寻着安全感紧紧靠到他胸口：“可是我身份证还在宿舍呢，户口本好像也在宿舍……”
“我有！之前我都带走了！”
“可是我没有化妆，直接去领证会不会不好看？”
“到现场化，我叫化妆师先去候着！”
“可是……”
“别可是了，快走！”
……
“我的意思是……你不再想想了吗？”
“你这个女人！”周同戈柔软的眼泪又要飙出来，恶声恶气地瞪她：“你到底什么时候才会知道我非你不可！”
……
短短不到半个月，周同戈和周父就安排好婚礼的一切事项，荷风本想生完宝宝再办婚礼的，但周同戈生怕出现什么变故，说什么都不要再等等。
那场婚礼办得温馨又有诚意，没有订大酒店那么张扬，是在周同戈的妈妈金澜留给他的小洋房里办的，到场的几乎全是周家和金家两边的亲戚，有些在国外生活多年的叔叔阿姨甚至都被叫来了。
虽然各位长辈都惊讶两个孩子年纪还太小就步入婚姻，但也只是惊讶，谁也没有多嘴过问女方的家事，一句都没有。
因为全被周父提前打过招呼不让问。
荷风的几个高中和大学的朋友都争着当伴娘，全要来给她撑场面，结果嘴上放话有多狠，到了现场就哭得有多惨。
“你个骗子，什么时候谈的恋爱我怎么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亏我还一直担心你上大学谁又欺负你，毕竟你战斗力又不强人也笨笨的苦苦的！”
“哎呀呀，以前的事你们还说啥啊！我们小荷风以后就是聪聪的甜甜的，生活一路高光！”
“要幸福到永远啊宝贝，看到你幸福我就觉得自己的生活又热了一点点……”
婚礼接近散席时，楚嘉倩单独牵着她找了个没人的小房间，门刚关上就抱着她大哭，哭得比刚才那几个姑娘还凶：“我真想骂脏话，这TM太突然了，你不是还在我下铺睡觉吗，你不是和我还有海商法的课没上完吗，你的文书报告才写了多少字，凭什么老师就放过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寒假你来我家住吗，你怎么就突然离开我了……”
门外还是很吵闹，荷风穿的裙子里没有纸巾，只能用手给她擦眼泪，感受她没来由的恐慌，边哭边笑地安慰她：“我只是结婚了而已，只要你需要我，我一直都在，明年我就是你的学妹了，你不是一直都想当我姐姐吗，机会来了，你要……”
“这太突然了荷风，我心里很慌！”楚嘉倩不管不顾地打断她，将头轻轻搁到她还是很瘦的肩头，摸着她的长发，哽泣道：“我巴不得全世界最幸福的人就是你，可你真的结婚了，我又心里很害怕，怕这是一个节点的开始，怕你会离我越来越远。”
在落地窗里她看到门口周同戈的身影，他好像时刻都注意着这边的一举一动，生怕荷风撞到哪里碰到哪里。
楚嘉倩自认年龄小还不太会识人，但人格善良能够被托付的男人本身就少见，刚认识周同戈时，一目即了，根本无须她多较劲他是不是不够格。
不管是周同戈还是周家爸爸，都是实打实对她姐妹好的。
荷风的幸福是能够被一眼望到底的。
但是……
但是……
楚嘉倩闭上眼回想先前的画面，婚礼开场没多久，卢一莎就在门外一晃而过，她以为是看错眼了，大跑出去逮人，结果只在街角的转弯捕捉到她快消失的背影。
在消失前，她回头对她比了个中指。
只要想到那抹不加任何修饰还很瘆人的恶笑，楚嘉倩就将荷风抱得更紧了，“等明年我交换回来，我就租一套你家楼下的房子，到时候和你一起带宝宝，以后我要做什么事都赖着你，我还要蹭你家的饭，每天都去，要是周五晚上下班了，我还要绑你来我家住，就只有咱俩……”
那天阳光特别足，小洋房里被照得很亮堂，两位男女主角的脸庞映上一层金色的柔光，冬日小家，围绕着热气腾腾。
稳定，完整。
谁能都料到故事中的大团圆应该不过如此了。
可那是她们见的最后一面。
苦难还是找到了她的朋友。
*
因为那次被强//奸的事故影响巨大，卢一莎身心都出现了严重的慢性综合征，包括但不限于大小便失禁、盆腔多脏器损伤、心因性失语等等一系列问题，还有最让她接受不了的……
她完全丧失了生育功能。
荷风的孩子就是在坐完月子后的那个星期被卢一莎抢走的，根本毫无预兆，甚至是她交给月嫂不到五分钟孩子就不见了。
后来的发展和温志强给温声说的那些话其实没多少出入，他闯进卢一莎家里再次强//奸了她，又杀死她，还抢走那个以为是自己的种的孩子。
甚至，在坐上法庭时他都以为他杀的女人就叫荷风。
而这一切乌龙都归于施美琳。
一个怕自己的名声被蒙羞的女人，一个在自己女儿被强//奸后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找人顶代的女人，直到女儿真正死亡也没有大悲大痛的自私又懦弱的女人。
后来，没过多久。
荷风就疯了。
周同戈也大病一场。
四五年后，在夫妻两人终于查到一点点女儿在美国的线索时，又在去机场的路上发生了车祸。
那一年，正好是黎雨顶替温声去美国的时间。
一切都在阴差阳错。
这就是故事中属于他们这页的结局。
*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楚嘉倩终于接受朋友不在了的事实，选在一个阳光天去了一趟那个举办婚礼的小洋房替她整理遗物。
她的东西太少太少，所以那一张被相夹完好保存的照片楚嘉倩进门后一眼就看到了。
那是宝宝刚出生时，一家三口在产房的合照，也是唯一一张全家照。她刚生产完面无血色，头上还戴着手术帽，周同戈一身蓝色隔离服，眼睛哭得无比红肿，躺在她怀里的宝宝头发卷卷皮肤皱巴巴，闭着眼睛寻着她的下巴贴了上去。
那么小小的一只，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捧在胸口。
楚嘉倩看着那张照片，眼泪瞬息淹没她，从没哭过那么伤心的人那个下午跪在房间的地板上哭到呕吐，哭到中途晕了过去，甚至出现幻觉一直喊她的名字……
床上的相夹翻了个面。
照片的后面是三个人的名字——
宝宝，荷叙年
妈妈，荷风
爸爸，周同戈
还用钢笔写下这么一段话。
“小时候我父母起荷风这个名字时，有人算不吉利，说我的人生和一缕风没区别，吹吹就散。
我耿耿于怀了很久。
可现在，我一点也不在意了。
我幸不幸福都没关系，我的宝宝要一直幸福！
愿有一缕热风代替我从四面八方吹向我的宝宝。
永远也不会停。”
想了很久，真的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放出来这三章。
我们阿声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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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荷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