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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荷风(上)

“风儿?”

楚嘉倩本以为宿舍没人,旋着钥匙直接顶开门,没成想屋里不似她一早出门时那样敞亮,两层浅蓝色的厚窗帘紧紧拉上,迎面一片漆黑黑,就连空气中都飘着一股人沉睡时被褥温热的气味。

还有淡淡的很微妙的医用洗剂的味道。

“喂!昨晚不是回家了吗?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呢!”她赶紧轻手关上门,放下接满水的电壶,跑去床边摇人:“快起来,周同戈在楼下又在等你,昨晚也来了,我告诉他你回家了他才走,你快下去找他!”

不知是不是睡实了,床上的人纹丝未动,平时化着妆的脸庞此刻褪却红润生气,双眼沉沉阖住,眼底泛出明显的乌青。

楚嘉倩觉得不对劲,摘了手套用手背碰她的额头,不止发烧,连鬓角的青筋都快速跳着,她脸色一变,一屁股坐到她枕头边起劲儿摇她:“风儿?能听到我说话吗?是不是冻感冒了啊?”

她急飕飕地就要去找柜里的药,胳膊这时很快被一把抓住,五根指头硌的她肉疼,声音听起来很疲倦:“倩倩……我没生病你别找了,也别和他说……我不吃药……”

荷风好像通过宵刚回来没多久,脸色熬得苍白,宿舍就算开着电热器,她还是很冷的样子,将头使劲往被子里躲,闷声又说:“可能最近累着了,我昨晚出去兼职没穿厚衣服,今早骑车回来路上又下雨了,身上多少淋了点,但没事的,我睡一觉就好了。”

兼职兼职,每次都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口吻!

"是不是你那个表姐又换了门锁不让你进去?还是你表姑又逼你还钱了??"

楚嘉倩两手压着她的床强迫她开口,本来从外面回来脸就冻得很红,一气就更红了,“她们真是不要脸!这么多年你的衣食住行你表姑只担了个住吧,其余的她到底哪里有扶持到你??而且你父母火灾去世的责任就是她,那些保险金还被她全拿走了!养你就是她的义务!她凭什么处处刁难你?”

她越说,声音就吼门子似得越大,也是真急眼了就没见过如此恶心的女人欺负她朋友这么多年!

宿舍不隔音,好在现在是周一早课的时间,除了她两逃课,没有谁这个点还在宿舍的。

荷风一晚没睡已经很累,眼皮完全撑不开,只是往她的方向动了动脸,搁在被子上的右手攥的很紧很紧,好像死命捏着什么东西:“我想赶快还清她的钱,我就不欠任何人了,以后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寄人篱下,不任人拿捏,不会被冤枉……”

“我想喜欢谁,也不会再有负担……”她低声说着,好像说到什么难言的伤心处,吐息隐隐发颤,吞咽着多余的话,重复那一句。

“我不欠任何人……”

眼皮搅动下,眼角流出一道酸胀的水。

楚嘉倩对她的家境算是很了解,应该说系里就没几人不知道的,父母车祸早亡,有一个干私人放贷很出名的表姑,叫施美琳,虽说是灰产,但她也靠手段和表哥一家留下的遗产赚了不少钱,后来转行又做起房地产,90年代市场已经起步,她就靠误打误撞承接了江城某个地标建筑的改造项目,甚至后来还成功蹭上了港商的地产合作。

就这样,四十出头的年纪,事业一个接一个,人生跟开挂一样。

但此表姑有钱归有钱,格局跟一坨屎一样,但凡说出这些年荷风的遭遇,老天爷听了都要赏她表姑五十大板的!

“你还差她们多少钱?”楚嘉倩轻轻抹掉她的眼泪,眼里有心疼,连声音都有层奇迹般的神性,“没关系的,都能解决的,不是还有我和你对象吗?这几年的学费靠助学贷款,以后毕业再还也不迟,初高中的全部费用加起来,你说个大概数字,我让我爸妈尽量想办法帮你把这个难关度过!”

楚嘉倩的父母是本地的高中老师,虽然工作稳定,但都拿的是固定工资,就算能帮她……又能帮到哪里去呢?而且楚嘉倩作为交换生明年一整个学期都在英国,这期间自掏的费用也是一笔大支出,这几年大学生活里已经帮助她太多太多,绝对不能再麻烦她了。

同戈……

荷风隔着被子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肚子,棉被给了她力量,那里很温暖很踏实,像有一只大手无形中护着她。

他不用做什么,她都会很有安全感。

“还需要17万。”

楚嘉倩双脚倏地钉在原地,黑暗的房间为她的脸蒙上一层阴影,跟傻了一样愣神望着她。

天文数字。

就算她父母卖掉家里的小房子,也凑不够这个数。

……

荷风眉目很淡,面庞透着一层无关紧要,嘴唇却梦呓似得碰了碰被子边沿,就像小婴儿睡熟时嘴唇挨上襁褓那层软布一样,整个人柔和不少:“我姑妈让我还够20万就放我自由,以后再也不会约束我,我已经存好3万块钱了,昨晚那一场车展的走展费这两天大概会结算,应该能有400块钱……”

她真的困得不行了,可能是生理反应,声音渐渐小了,头很沉,本能往墙那边偏了过去。

握紧的拳头也不知不觉松了开。

“我这个月再多找几场模特的活动,情况好点的话,可以赚三千块钱,平时晚上还可以去做推销,我咨询过,只要一晚上站满四个小时,就按照一小时80块钱结给我……”

“什么推销?”楚嘉倩额角猛地一跳,敏锐地眯起眼,一副你没搞错吧的表情,逼近她立马反问,“你是不是又要去酒吧!三个月前的事你难道忘了吗?那是什么鱼龙混杂的地方你不清楚吗?还想旧地重演??”

三个月前……

马上要昏睡过去的荷风仿佛被谁踢了一脚,上半身浑然一搐,像溺水,突然张口大喘着气。

那天下午她被隔壁高职学校的表姐强硬地叫出去,用威逼的口气让她夜里两点钟必须出现在S-DowClub接她回家,迟到一分钟都要上报给姑妈。

其实被她们要打要骂怎么针对都是小事,只是那段时间她正好在忙爸妈的迁坟手续,需要姑妈出面配合,所以,最起码那个节点绝不能得罪她。

可那个老厂房改造的地下酒吧位置实在太偏太远,都到浦沙的港口边了,离法大有30公里路程,她就算打车去也要一个半小时,况且还不一定有司机大半夜能愿意去的。

最重要的是,那片位置并不安生……

荷风脸颊发红,连脚趾都在绷紧,全然陷入一段梦魇,眼球一跳一跳的,大脑在极端混乱的风暴中清晰回忆着那个称得上风云骤变的夜晚……

「我提前到了,是在哪里等你比较好?」

楚嘉倩担心她自己夜里去不安全,想陪她一起,可第二天一早她还有其他急事要处理,没任何多余的考虑,她把那部才买没多久的新手机还是彩屏的直接塞进她包里,又给她找了一根手电筒,最后对她反复嘱咐了好几嘴:要是有急事发生一定要打电话通知我爸妈!!或者打给你对象!!千万别自己硬抗听到没!!!

就这样,荷风用朋友的新手机在凌晨一点钟的酒吧外给堂姐发了第一条信息。

酒吧外面有一条长长窄窄的巷子,通着一些小饭店的后厨,所以空气中飘着食物残渣没入下水道的怪味。这个时间点,巷子里没几盏灯亮着,透着风散的月光,在一排摩托和自行车的车棚后面,荷风注意到有人抽着烟走了过来。

指尖到嘴边肆意晃动的那抹猩红,忽明忽暗,在黑暗中,像第三只血红的眼睛向她逼来。

冷不防的出现。

莫名诡异。

荷风一下就察觉到自己起了鸡皮疙瘩,而且心跳早就跃到嗓子眼了,立马扭过头重新面向酒吧的大铁门,余光飞快周旋在附近的电杆上,越看越心惊,这么大的酒吧,外围竟然没有监控摄像头!

她不觉就咽了咽口水,不知是第六感还是直觉的提醒——无论如何都要赶在抽烟的那男人过来前,她得先进到酒吧!

绝不能在外面站着。

“来,往这杯里兑点白,满上!”

呲溜一声,芦一莎朝吧台滑过去自己喝剩的那杯,顺道嘟起厚厚的嘴唇给吧台的调酒哥使了个媚眼,对方移着目光特比看向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了然哼着笑,按最烈最糙的法子调了一杯,递过去,想了想,还是微笑提醒道:“记着别让她喝完,最多两口,不然出事我可不管。”

酒吧内,那些霓虹灯又艳又脏地来回扫射过头顶,红不红蓝不蓝,照在每个眼神失散的酒鬼脸上,那颜色就俗的刺眼。

荷风挺着背表情冷冷地静坐在角落,她担心惹人注意,今晚特意穿了一件很臃肿的黑色羽绒服还有一双高膝的筒靴,甚至保险起见,她还戴着一顶周同戈的翻边毛线帽,脸被遮的七七八八,反正远近看应该都辨不清她的脸,要不是怕适得其反,她都想蒙一层厚口罩再来。

只是她身段遮不住的好,背直腿长,骨架细薄,整个人虽挤在小沙发里,身材曲线却清晰有形。这会儿低下几分头,唇瓣微微红润,尖俏的下巴还露出一点颏唇沟,抿唇时,气质就清纯勾人得很。

即便穿得暗里暗气的,即便廉价的霓彩灯照透她的皮肤,她气质的轻盈,脖子露出的那截白莹莹的肌肤都未损一丝一毫。

光看轮廓,就是毋庸置疑的大美女。

于是很快有贱男人过来搭讪,用自以为**的手段伸着咸猪手拨拉了下她的肩头,一张口,臭气熏透荷风的眼:“美女,我请你喝一杯怎么样?二楼现在有新的街机和投币机,哥哥给你钱教你玩好不好?”

酒吧的音质出奇的差,放的歌也稀里糊涂,刚才还放着这两年很火的Careless Whisper,都没放到三分之一,就被没品的DJ很快切歌,好在,现在又放起Everything I Do…

Look into my eyes

看着我的眼睛

you will see

你将看见

What you mean to me

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Search your heart

寻找你的心

……

这首歌太熟,还是高考后第一次在KTV见周同戈,那个包间循环播放的歌曲。

是她一见钟情的时刻……

“喂?”

贱男人见她忽视他还走去神,干脆贴过来,而……DJ正正好又切了歌。

荷风已经对这家酒吧和面前的男人满脸无语,刚要搡开他,走过来的芦一莎就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那男人背上,面上娇嗔一笑:“于哥,你怎么猴急猴急的,这是我妹妹小荷风,先介绍你认识一下,以后就都是朋友咯,你要罩着她哦。”

说是介绍,那男的叫什么却一字未提。

荷风心里冷笑,稳稳坐着八风不动,丝毫不给二人面子。

于井嘴上胡乱应着,见芦一莎递来眼色,摸着下巴色眯眯一笑,又装模作势地碰了下荷风的帽顶,眼神意犹未尽地说:“好妹妹,咱们待会儿楼上见。”

嘬一口酒水上楼,还一步三回头地看过来,边看变笑,舌头慢慢摩扫着嘴边的水渍。

眼神勾着邪佞的火。

里里外外都很浑浊的一人,

荷风强忍着怒意,抽了一张桌上的纸,擦着手和胳膊,团起来丢到桌上,问对面的人:“快两点了,该收拾收拾准备走了吧?”

“我还没玩够呢走什么!再说今天已经周五我又没事做,走这么早干嘛?”芦一莎将那杯加料的酒怼她面前,“喏!喝不完这杯他们不让我走,我已经够头晕了,你替我解决吧?”

周五对你一个不务正业的人来说当然没差,可我还有一堆老师布置的案例没分析呢!

荷风的一手捏拳,散开又握紧,来来回回忍了好几趟,最终晃了晃手腕,摇头,拒绝:“不喝,你知道我酒精过敏,你可以直接倒掉啊。”

说着,避开她往后靠去,抬着视线平平看着她。

周围的几个座都有学校认识的朋友,芦一莎被她这么干脆的拒绝搞得一下很没面子,咬了咬后牙,又阴阴哼了声,将那杯酒重重磕到她桌上,一屁股坐到她对面的沙发。

酒水哗啦一下就撒了出来,湿湿黏黏,荷风的鞋面立马脏了。

没由来的,她心里那一丝从白天就出现的不安正在慢慢扩大,好像这里的所有人都是一群妖魔鬼怪,好像,她刚才就应该在酒吧外转头就跑,而不是直接踏进来只为寻求一点人多的安全感。

真的好想快点离开这里……

如果同戈能来接她就好了……

可是……他们最近闹了很大的矛盾……

“啧,你到底喝不喝!”

芦一莎像喝又像喊的叫唤一嗓子,想用气势给到她压力,但发现这丫头竟然在走神,甚至眼底还出现类似神伤的情绪,很浓烈,很真情,就连素素的脸庞都泛着一层异样的纯真。

她们之间无形中出现了一道被珍珠膜隔开的界限,她被保护的好好的,而自己就被这酒吧里转瞬假意的塑料激情浓浓侵蚀。

两个人是天差地别的。

从她这个表妹来到自己家,她就清楚意识到这个事实。

可明明她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缺的人!

芦一莎一下就急火了,一脚狠踹到桌边,哐当一声巨响!整个桌子都震了三番。

要不是有一排杯子挡着,那杯酒差点也倒了出去。

大片大片的目光一时间都汇聚在这里,那些稀稀拉拉的笑声比刚才落到她鞋上的酒水还让她觉得黏腻不适。

更加加快了她想逃走的决定。

荷风呼吸变快,面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怯意,还是朝她坚决地摇头。

“我真的喝不了,这杯酒钱我出好了,我们谁也别为难谁……”她身体微微倾向前,语气有抹明显的妥协,“先走吧,出去再说,你让我怎么样都行。”

但芦一莎今晚就是和她杠上了,尤其在看到她包的严严实实还有那么多男人盯向她,自己穿的性感迷你皮裙,却没多少人在意,那股子快要嫉妒疯了的心理让她暂时气昏了头。

“你确定不喝是吧?是不是不喝?!”她自己本就喝了不少,现在酒气上来了,就想拉着人受她一顿酒疯,所以完全放飞了撒泼了,将短的不能再短的裙子往上又撩了一大截,甚至还穿着红边d字裤,微微歪头,眼里已经有烂醉的迹象,还偏偏朝她妖笑:“你信不信我让人拍下来发给我妈,就说酒吧这会儿有人要强我,而你自己躲一旁不帮我?”

她说得轻松。

可荷风知道,她完全做得出。

她是不要脸的人。

那双深夜里清透明亮的浅眸寸步不让地盯着她,直至四周涌来人潮的杂声,渐渐垂下,眨也不眨地观察那杯液体混沌的酒,知道里面肯定加了其他成分,所以今晚,她也决定不再退步。

“让别人知道你被强/奸,这对你有什么好处么?”荷风无视她杀人般的眼神,将自己的围巾解下直接抛到她腿上,遮住她一片裸露的皮肉,又将酒杯里的液体倒入另一只玻璃杯,朝她晃了晃空杯,“既然你喝不下,我又不愿喝,只需要将它腾空就行,这有什么难的?”

然后,将那两只杯子往桌中央轻轻一推,就混淆到了一排排凌乱放置的被其他人喝过的酒杯中。

芦一莎酒劲越来越足,挤着干涩的双眼,视线内全是模糊,她用力甩了甩昏昏沉沉的脑袋,结果愈发眼花缭乱,分不清哪杯才是她刚混进去的。

“你必须今天喝了它!你还跟我犟什么你他妈的!!叫你来你就受着,你就是我的狗还不清楚么!!”

她想过去甩她一耳光,结果脚下发软,起身时一脚立马踩空,急急又摔回沙发,于是说出的话更不堪了:“老娘看你不顺眼很久了你知道么,你这张烂三八的婊子脸到底天天勾谁呢!哦是那个叫周什么戈的男的吧,前几天送你到小区门口我见到那人了,你包里的避孕套不会也是他买的吧,呵呵清纯小白莲……背地里的荡/妇……”

那些骂声带着失控的跑调,可声音足够大,哪怕酒吧音乐声震耳欲聋,周围几乎所有人都听清了她的话。

然后,一众目光轻佻又嘲弄地瞟过来。

她竟然私自翻过她的东西!

荷风的脸白了又白,坐姿却越来越挺直,她庆幸身上戴了同戈的帽子,可以在那些污言秽语中将她的耳朵庇护起来。

前不久她是和他发生关系了,在一起三年后仅有的一次,上床是恋爱深处水到渠成的结果,是正常健康的结果。他们是情侣,对彼此感情忠诚,是对方唯一信得过的最好的伴侣,他带她正式见过家人,她也带他去给爸妈上过坟,他们从最初确认关系时就承诺好了:这是一段以毕业就结婚为安排为目的的感情。

凭什么在一个对自己和感情都不忠的坏女人眼里,她反而成了荡/妇?

荷风的头脑中有根尖针在敏锐地敲钟,提醒她如果此刻露出慌张去辩论去反驳,对方可能会变本加厉重复羞辱她。

对不要脸的人,她选择闭嘴。

偏过脸,荷风将视线摆到一旁,想着熬几分钟等她耍完酒疯就去收拾她的东西带她离开。

突然间,芦一莎的座位旁就坐下一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