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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一场雪(下)

下午的课,穆司寒一直看着窗外。

雪还在下,比上午小了一点,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筛面粉。

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手指划了一下,露出外面模糊的白。

沈翊鸣在旁边,余光里看见那个动作。

穆司寒的手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又一道。横的,竖的,歪歪扭扭的,不知道在画什么。

沈翊鸣侧过头,仔细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火柴人。很小的,站在一片空白里,头上顶着几道斜线——大概是雪。

穆司寒感觉到他的目光,手指停下来,握成拳,缩回桌下。

沈翊鸣没说话,转回去继续听课。

但那个火柴人一直留在他脑子里。小小的,一个人站在雪里。

他想,那个人画的是谁?

下课的时候,沈翊鸣出去接水。回来时,穆司寒不在座位上。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操场边上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外套,领口立着,头微微仰着,望着天上。

和上午一模一样。

沈翊鸣放下水杯,又下楼了。

雪地里那串脚印还在,新的盖在旧的上面,深一脚浅一脚。他踩着那些脚印走过去,走到穆司寒旁边。

“又站在这里干嘛?”

穆司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沈翊鸣顺着他的视线往天上看。

天空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

“在看什么?”

穆司寒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老家下雪的时候,我奶奶会在院子里扫出一条路。”

沈翊鸣侧过头,看着他。

穆司寒没看他,还是望着天。

“她从门口扫到院门口,扫出一条窄窄的路。然后站在路边,等我放学回来。”

沈翊鸣等着他说。

穆司寒的睫毛上落了一片雪,他眨了眨眼,那片雪掉下去。

“后来没再回去过了。”

又是这句话。

沈翊鸣想起他上次在操场上说过,后来不回去了。那时候他没问为什么。

现在他也没问。

只是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天。

过了很久,穆司寒说:“这边的雪,和老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穆司寒想了想。

“那边的雪很厚,能踩出脚印。这边……”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薄薄的一层,已经快化了,“这边的雪,留不住。”

沈翊鸣听着,心里动了一下。

留不住。

他想起穆司寒攒在口袋里的那些糖,一颗一颗,舍不得吃。

想起他每次给糖时,穆司寒接过去,攥紧,放进口袋,从不马上吃。

他不是不喜欢吃糖。

他是想把那些东西留住。

沈翊鸣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穆司寒手里。

穆司寒低头看,是一颗糖。大白兔。

和平时那些一样,又不太一样——包装纸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穆司寒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

“我画的。”沈翊鸣说,“怕你认不出来。”

穆司寒的嘴角动了动。很轻,轻得差点看不清。

但他把那颗糖放进口袋里。

口袋鼓了一点。

晚上,晚自习。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的嗡鸣和翻书声。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天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穆司寒低着头写作业,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沈翊鸣写着写着,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穆司寒低头看去。

你今天站在树底下的时候,在想什么?

穆司寒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没动。

沈翊鸣也不催,继续写作业。

过了很久,穆司寒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在想你说的话。

沈翊鸣看着那行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想问,我说的话很多,你指的是哪一句?

但他没问。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晚自习结束,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雪停了,但风比白天大了,吹得人脖子发冷。地上的雪被踩实了,滑溜溜的,走起来要小心。

走到路口,沈翊鸣往东,穆司寒往西。

沈翊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穆司寒站在路灯下,没走。

那盏路灯比别的暗一点,光晕昏黄,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翊鸣抬起手,挥了挥。

穆司寒的手也抬起来。

这一次,抬得比中午还高。高到能看清他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大概是那颗画了笑脸的糖。

沈翊鸣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穆司寒走进巷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的,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继续走。

走到楼下,他抬头往上看。

五楼那扇窗的灯亮着。

不是那种暖黄的灯,是白惨惨的日光灯,把窗帘照得发亮。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抬脚上楼。

推开门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有声音。

是穆建国发怒的声音。

“……这成绩还能看?你自己看看,退步了多少!”

穆司寒的脚顿了顿。

陈素芬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砰的一下,像什么被摔在桌上。

穆司寒换了鞋,往自己房间走。

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穆建国抬起头,看见他。

“回来了?”

穆司寒“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站住。”

穆司寒停下脚步。

穆建国站起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穆司寒不用看都知道他拿的是成绩单。

“你自己看看,退步了多少名。”

穆司寒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退步了五名。

他把纸还回去。

“我知道了。”

穆建国盯着他,眼神沉沉的。

“看了就完了?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穆司寒没说话。

陈素芬在旁边插了一句:“建国,算了,他刚回来……”

“你别管。”穆建国打断她,“我问你呢,退步了,怎么办?”

穆司寒站在那儿,垂着眼睛。

雪在他头发上融化了,发梢还湿着,凉凉的。

他想起下午站在老槐树底下,沈翊鸣站在他旁边,陪他一起看天。

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字。

在想你说的话。

他说了很多话。

但有一句,他一直记得。

“火一直烧,雪就一直落。”

穆司寒抬起头,看着穆建国。

“我会追回来的。”

穆建国愣了一下。

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行,你记住自己说的话。”

穆司寒走进房间,反手把门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他站在床边,没开灯。

窗外的路灯光斜斜地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长方形的亮,刚好落在书桌一角。

他把书包放到椅子上,脱下外套,挂到椅背。那件黑色外套挂在那儿,袖子垂着,像一个人站在暗处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糖。

一颗是下午那颗画了笑脸的,糖纸上的圆珠笔印子被体温捂得有点糊,笑脸快看不清了。

另一颗是早上给的,大白兔,奶白色的包装,两头扭着,还和刚拿到时一样。

他把它们放在窗台上,让路灯光照着。

糖纸反着一点光,两颗挤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星子落在那儿。

外面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他盯着那两颗糖,想起白天的事。

站在树底下的时候,那个人问他“在想什么”。他回了一张纸条,写的是“在想你说的话”。那些话里有一句,他一直记得。

“火一直烧,雪就一直落。”

他把手伸向窗台,用指尖碰了碰那颗画了笑脸的糖。

糖是硬的,凉的,但被他攥过的地方留着一丝余温。

门外传来走动的声音。

陈素芬在收拾碗筷,碗碰碗,哗啦哗啦。

然后是穆建国走回房间的脚步声,重重的,走过客厅,然后安静了下来。

穆司寒没动。

他抬头看着窗外。

对面那栋楼亮着几扇窗,黄的白的,有人影走动,然后拉上窗帘,光就灭了。

他把目光收回来,又落在那两颗糖上。

画了笑脸的那颗糖纸上,笑脸已经糊了,看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

但他知道那是笑。

他拿起那颗糖,又放下。拿起另一颗,又放下。

最后他把它们并排摆好,挪了挪,让它们挨得更近一点。

窗台上,两颗糖挤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站着。

外面的风不知何时停了。

他站了很久,久到腿有点酸,才转身躺到床上。

眼睛闭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窗台。

那两颗糖还在那儿,在暗里反着一点光。

他想起下午那个画面——两个人站在雪里,谁都没说话,雪落在他们肩上、头上,落在那段距离里。

那段距离,好像比昨天又短了一点。

他闭上眼睛。

口袋里是空的。

但窗台上,有东西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