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日子，比谢言想象中要热闹得多。
付家的老宅在临海一条幽静的梧桐道上，是一栋三层的法式洋房。付子谦住二楼，付子旭住三楼。
婚后，谢言便住进了这里。
当然，付子谦在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主动搬去了书房。他把主卧留给了她，只带走了一个衣橱的衣服和一摞书，理由是加班太晚怕影响她休息。
谢言没有推辞。虽然他们自幼相识，但那毕竟只是逢年过节偶尔见面的交情，和“同住一个屋檐下”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这样很好，彼此都留足了缓冲空间。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般有分寸，比如——付子旭。
这个人，大概是上天派来克她的。
婚后的第一个早晨，谢言下楼吃早餐，发现付子旭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打理得清爽干净，面前的盘子里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看到谢言，他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早啊，嫂子。”
谢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别叫我嫂子。”
“那叫什么？”付子旭歪着头想了想，“谢言？言言？还是......”
“谢言。”
“行，谢言同学。”他笑嘻嘻地应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熟稔，仿佛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些剑拔弩张的过往。
谢言懒得理他，坐到餐桌另一端，拿起一片吐司慢慢啃。付家的早餐中西合璧，既有白粥小菜也有咖啡面包。谢言习惯性地倒了一杯黑咖啡，加了一点点糖，小口小口地喝着。
“你喝咖啡的样子和我大哥一模一样。”付子旭忽然说。
谢言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都是那种‘别烦我我正在思考人生大事’的表情。”付子旭皱起眉头，一脸严肃地盯着咖啡杯，模仿得惟妙惟肖，但眼底带着几分促狭。
谢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压了回去：“你大哥才不会做这种表情。”
“你怎么知道？你观察过他？”
谢言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咖啡，假装没有注意到付子旭那双闪着八卦光芒的眼睛。
付子谦八点准时下楼。他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妥帖利落。看到谢言和付子旭已经在餐桌前坐好了，他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到谢言旁边。
“昨晚睡得好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
“还好。”谢言点了点头，“你呢？”
“还行。”付子谦接过阿姨递来的咖啡，加了一块方糖，慢慢搅动。
坐在对面的付子旭看着这两个人客客气气的互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们能不能别这么假？在家里还演什么恩爱夫妻，又没有外人在。”
谢言和付子谦同时看向他。
“吃你的饭。”付子谦淡淡地说。
“闭嘴。”谢言同时开口。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异口同声。他们对视了一眼，谢言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付子谦的表情却没有变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咖啡。
付子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哇哦，你俩还挺有默契的嘛。”
“付子旭。”付子谦的声音不高不低。
“好好好，我闭嘴。”他识相地埋头吃饭，但肩膀还在微微抖动。
这样的早晨，在此后的日子里成了常态。
付子旭像是完全不在意谢言对他的冷淡，每天准时出现在早餐桌上，笑嘻嘻地跟她打招呼，偶尔说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谢言大多数时候只是淡淡地回应，但他也不恼，第二天照旧。
谢言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神经大条，要么就是故意的。
“晚棠啊晚棠，你当初到底是怎么看上付子旭的？”谢言窝在沙发里，忍不住在手机上跟闺蜜抱怨。
五年前她和付子旭一同去海外留学，林晚棠是她当时的室友。谁能想到付子旭这厮，只匆匆见了一面，就把主意打到了她的乖乖室友身上。
手机屏幕亮了。
“年轻时候不懂事。”
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想起付子旭那张欠揍的脸，谢言点了点头。
确实，也只能是这样了。
毕竟，当初的付子旭有多不靠谱，别人不清楚，她可是清楚得很。
这个人，从小到大就处处找她的茬，见面不吵架就算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想当年，林晚棠还替他开脱，说他就是个没脑子的哥控，让自己别跟傻子一般见识。
谢言越想越生气。
哥控是吧？
好。好极了。
这天傍晚，付子谦下班回家，推开门就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你们俩又在吵什么？”
他站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听着那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交锋，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这种热闹，在谢言嫁进来之前，这个家从来没有过。
“老公，你弟弟又欺负我！”
谢言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付子谦听到“老公”两个字，手指在鞋带上顿了一下。这是谢言第一次这么叫他。虽然明显是为了告状而故意叫的，但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子旭！”他换上拖鞋，快步走进客厅。
“哥，我没有！”付子旭坐在沙发上，双手摊开，一脸无辜，“我就是碰了她一下。”
“他把我刚整理好的笔记全碰掉了！”谢言站在茶几旁边，怀里抱着一摞笔记本，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气，“整整一年的田野调查笔记！我按顺序排好的！”
“我就碰了一下！”付子旭辩解道，“谁知道那摞纸那么不稳......”
“你说谁是纸？”
“我说笔记！笔记行了吧！”
付子谦站在两个人中间，看了眼左边气鼓鼓的妻子，又看了眼右边满脸无辜的弟弟，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但他忍住了，面上不动声色。
“子旭，道歉。”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不是跟我道歉。”付子谦淡淡打断。
付子旭看了大哥一眼，又看了看谢言怀里那摞被他碰散的笔记本，叹了口气：“谢言，对不起。行了吧？”
谢言哼了一声，抱着笔记本转身就走。
付子谦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转头看向弟弟：“子旭，别老欺负你嫂子。”
“哥！你怎么能有了媳妇就忘了弟！”付子旭佯装伤心地瘫倒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明明是你老婆对我有偏见！她看我的眼神，好像我欠了她几百万似的。”
“你们从小就这样，她看你的眼神什么时候好过？”
“那倒也是。”付子旭想了想，忽然坐起来，一脸八卦地凑近付子谦，“不过大哥，你有没有觉得，她嫁进来之后，这个家好像没那么闷了？”
付子谦看了弟弟一眼，没有回答，转身上了楼。
他走向二楼的书房，路过谢言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透出一道暖黄色的灯光。他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框。
“请进。”
付子谦推门进去，看到谢言坐在书桌前，正在把那摞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放回书架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还在生气？”他问。
“没有。”谢言头也不回，“他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已经习惯了。”
付子谦靠在书架旁，看着她气鼓鼓的背影。
她的肩膀微微绷着，手指捏笔记本的边缘捏得有些用力，显然还在意着。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你们好像从小到大都在吵架。”他说。
“那是因为他欠骂。”谢言把最后一本笔记本放回书架，转过身，理直气壮地说。
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付子谦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生气的样子很生动，眉毛微微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像是燃着一簇小火苗，特别可爱。
“你们都吵些什么呢？”付子谦靠在书架旁，一副准备听故事的样子。
谢言想了想，忍不住笑了。
“太多了。七岁那年他抢我的冰淇淋，我把他推进了游泳池。十岁那年他在我生日派对上放青蛙，我把他最爱的模型飞机摔坏了。十四岁那年他在全校面前说我坏话，我在他篮球鞋里倒了一瓶墨水。”
“你在他篮球鞋里倒墨水？”付子谦挑眉。
“对。倒了一整瓶。”谢言说着，嘴角翘了起来，眼睛里闪着得意的光，“他第二天有篮球比赛，到了球场才发现鞋是黑的。急得满场找鞋，最后穿着别人的鞋上了场，大了一号，跑两步就掉一次。”
付子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然后呢？”
“然后他输了比赛，回来找我算账。我死不承认，他又没有证据，气得好几天没跟我说话。”谢言说到这里，笑得眉眼弯弯，“真的超级痛快！”
付子谦看着她笑的样子，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了下来。她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眉眼舒展，嘴角上扬，像是冰面下忽然透出来的一束光。
谢言注意到他的目光，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你笑什么？”
“没什么。”付子谦收回目光，恢复了惯常的平静表情，“下去吃饭吧，阿姨应该做好饭了。”
说完，他率先转身走出房间，步伐平稳，背影挺拔。
谢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有点烫。
“莫名其妙。”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甩了甩头，把那点奇怪的感觉甩掉，跟着下了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