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餐桌上,气氛比平时沉默了几分。
付子旭破天荒地没有嬉皮笑脸,只是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扒着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对面并肩而坐的两个人。谢言低着头喝汤,睫毛垂得低低的。付子谦夹菜的动作一如既往地从容。
三个人各怀心思。一时间,餐桌上安静得只剩碗筷碰撞的声响。
直到付子谦放下筷子。
“爸和妈刚来了电话,”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他们明天中午回来。说是玩累了,打算提前结束行程。”
谢言的手微微一顿。
付鸿远和余素卿一周前才飞欧洲,原定还有好几天才回。怎么就突然提前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付子谦,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有。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妈说想你们了。”付子旭欠欠地补了一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尤其是想看看新媳妇。”
谢言难得地没有回怼。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这个动作很轻,但付子谦看到了。
“房间收拾好了吗?”付子旭又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明知故问的促狭。
“今晚搬。”付子谦简短地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扫了弟弟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警告意味,付子旭读懂了,识趣地没再追问。他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下去。
饭后,付子旭照例溜上了三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客厅里只剩下谢言和付子谦两个人,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把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无处遁形。
“他说的‘房间收拾好了’是什么意思?”谢言靠在沙发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比平时硬了几分。
付子谦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爸妈回来以后,如果发现我们分房睡,”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会起疑。”
谢言沉默了几秒。
“所以呢?”
“所以我们今晚搬到一起。”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但谢言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攥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后。两个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
“付子谦。”她叫了他的全名。
他转过身,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半臂,她抬头撞进他的目光。灯光下,那双眼睛格外深邃,像两汪沉寂的深潭。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提前回来,对不对?”
付子谦不置可否。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某种复杂的情绪——似愧疚,又似被看穿后的释然。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谢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因为我不想让你提前焦虑。”
“所以你就让我在最后一刻才知道?”
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张力,像是弓弦被缓缓拉满,随时可能崩断。
最终还是付子谦先移开了目光。他微微侧过头,下颌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
“对不起,”他说,“是我考虑不周。”
谢言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付家父母明天中午就到,他们只有一个晚上的时间把一切安排妥当。
“搬吧。”她说,率先转身走向楼梯。
两个人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书房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挪回主卧。
衣柜里,原本五颜六色的裙子中间,悄然挤进了半边黑白灰。床头柜上,他的手表和摊开的文件占据了半角,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宣告。浴室里,牙刷从一支变成了两支,毛巾也从一条变成了两条。
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对正常夫妻该有的样子。
除了那张床。
主卧的床很大,白色床单铺得一丝不苟。可那上面却摆着两床被子,一厚一薄,中间隔了半米宽的空隙。
谢言站在床边,盯着这道刻意划出的“楚河汉界”,脸上有些发烫。
“就这样吧。”她低声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付子谦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嘴角不动声色地微微勾起。
他在床边坐下,开始解袖扣。金属碰撞的细小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谢言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速度。
她把枕头重新摆了一遍。一只挪到最左边,一只推到最右边,中间空出一段不小的距离。接着,她又拽了拽两床被子的边角,确保那条“楚河汉界”泾渭分明,不留一丝暧昧。
做完这一切后,谢言连忙开口:“我先去洗澡。”
说完,她没等回应便闪进了浴室。
浴室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整个人抵在门板上,心跳如擂鼓。镜子里映出一张绯红的脸,她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一时间,谢言有些无措。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了几次脸,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卸妆、洗脸、刷牙、吹干头发——她把所有能做的事翻来覆去做了个遍,最后认命般地换上睡衣,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
别躲了,谢言。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付子谦已经换好了睡衣。深灰色的棉质上衣沿着肩线妥帖地垂下,宽松的长裤轻覆脚踝。他的头发没了发胶的束缚,柔软地垂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和白天判若两人。少了分距离感,多了几分让人说不清的亲近。
他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鼻梁和下颌的线条。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绝的笃定。
谢言迟疑了一瞬,还是走了过去。她从床的另一边爬上去,整个人缩进薄被里,后背紧紧贴着床沿。两个人中间隔着将近一米的距离,可她依然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像是无形的潮水,一点一点地漫过来,无处可躲。
“我关灯了?”付子谦问。
“嗯。”
灯灭了。
黑暗瞬间将她吞没,连同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心跳一起。
谢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到她觉得付子谦一定也能听到。
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床垫微微凹陷,那股无形的潮水又无声地涌近了几分。
“谢言。”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低沉沉的,却奇异般地动听。
“嗯。”
“你睡那么靠边,不怕掉下去?”
“不会。”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得多。
沉默了几秒。
床垫又动了一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靠近。不是突然的,而是一寸一寸地,像是怕惊动什么。那股清冽的雪松香气越来越浓,浓到她的呼吸都变得有些不稳。
“你干什么?”她问,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你的被子没盖好。”
他的声音近在咫尺,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像一根羽毛,在她皮肤上轻轻扫了一下,带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然后她感觉到被子被往上拉了一下,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晚上冷。”他说完,退了回去。
床垫又动了一下,两个人之间恢复了那段距离。但谢言却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里残留着他的气息,被子边缘带着他指尖的余温,就连她的心跳也已经快到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丢人的程度。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付子谦。”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有些含糊。
“嗯?”
“你故意的。”
没有回应。但她知道他在笑。
“睡吧。”他说。
谢言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感受着身后那个人的存在。他没有再靠近,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呼吸平稳,体温恒定,像一座沉默的山,安静地占据着她身边的那一小片空间。
次日清晨,阳光懒洋洋地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床单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尾巴。
谢言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滚到了床的正中央。付子谦的胸口近在咫尺,她的鼻尖几乎要蹭上他的睡衣。
他还在睡。呼吸平稳而绵长,胸口随着气息微微起伏。他的手搭在她耳侧的枕头上,五指微微蜷着。那姿势,像是曾试图触碰她,又在最后一刻生生刹住了。
一睁眼便是这样的画面。谢言的心跳还没平复,视线就不由自主地黏了上去。
她的目光从他的下巴滑到喉结,从喉结滑到锁骨,再滑进他睡衣领口微微敞开的地方。晨光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
她盯着那几条细细的纹路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翻过身,背对着他。
心跳如擂鼓。
谢言,你疯了。真的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