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马市的路上，姜照掂了掂手中的钱袋子，在心底默默划掉了琼玖“出卖者”的罪名，脑中想着“慈幼堂”不觉地陷入回忆。
十年前一日，临近万寿节，也就是恭贺皇帝生辰之日，依照往年惯例，需要再常春殿举办临光宴，宴请群臣恭贺皇上生辰，今天却有些不同寻常，提前了几日举行。
宴会期间由皇上亲自撒落闽江锦荔枝，众人争相拾取，以获福泽。
前些日子，姜照的母妃便有些心思郁结、怏怏不乐的，久而久之，已经是卧床不起了，更别说参加宫宴了。
七岁的姜照正是玩闹的年纪，长她岁的姜扶来宫中邀她，她自是不会拒绝的“好姐姐，你可真好，我保证不捣乱。”
宴会还未结束，姜照想到母妃总是惴惴不安的，想着请粟妃的意，先行回宫。
“百戏团的角抵还未上场呢，不是你一直吵着想看的吗？不如再等一等。”栗妃看似无意，却打发了身边的嬷嬷去殿门口候着。
“大家都陪着父皇，我也想在热闹的日子里陪陪母妃。”
“扶儿，你细心些领着昭儿回寝殿，夜黑，慢着些。”
“是，母妃。”
宫人撑着八角花灯，引着各宫贵人返回寝殿。
“今日不是父皇生辰么，怎么瞧着他好像有些不开心。”姜扶到底是年长几岁，观察也更加细微。
“往日母妃病了，父皇总是第一时间来看母妃的，可这都好些日子了，也未见父皇来瞧瞧。”姜照挽着姜扶胳膊说道。
“可能是父皇也病了吧。”
“我瞧他好好的呀。”
“你还小呢，哪里懂心病。”
临近岔路口，姜照显得有些依依不舍，她与姜扶最为亲密了，摇着她的胳膊撒娇道“扶姐姐，我明日还能去你宫中看傀儡戏吗？”
“我的小昭儿，当然可以，我母妃还命厨房留了几个刚蒸的玉露团，说是宴会散了邀你来尝尝。”
“我倒是很想去尝尝的，可惜我母妃身体有恙，我又出来太久，得赶紧回去看看她。”
“小昭儿长大啦，知道床前尽孝了。”姜扶抚着姜照的头轻声说道，但是想到了母妃的嘱托还是又问了句“母妃说这是请了御膳房的厨子专门做的，本想着你爱吃甜食，专门为你留的。”
“那姐姐可否允我先回宫中瞧下母妃，若母妃无事，我便到你宫中尝尝那玉露团。”
“那好吧。”
姜扶所住的春寿宫与姜照所住的长乐宫呈对称状坐落于宫道两侧，距离较近，所以，两人自幼相熟，感情甚笃。
姜照进了长乐宫，只有宫灯微微亮着，忽闪忽灭地，想着是哪个太监偷了懒，忘了添灯油，越往内殿走去越发奇怪，往日盯梢的太监、值岗的宫女全都没了身影，莫非是母妃？
姜照两步并一步地跑进内殿，看到了这番景象：
或是腹腔捅了硕大的窟窿，糊满了血的手摸索着什么，腹腔处微微起伏着；或是脖颈处由一丝筋肉衔接着下身，迸发地血浆将衣裳与地砖染了个遍......
原是几名太监、宫女死在了侍卫的刀下，是无序的、狰狞的。
姜照的视线停在了围挡的侍卫、喊叫的宫女、站立的太监身上，而她腰部以下的双腿再难迈向前迈出一步。
这时，“昭儿！”白叶抢了一侧身到姜照眼前，蒙住了她的眼睛。
白叶是骆妃的陪嫁婢女，同时，也是姜照的玩伴。
“昭儿，我们不看。”
迟了，姜照看到母妃被一条白绫悬挂在寝殿梁柱上，白光灼伤了她的双眼。
后来皇上下令仗杀宫中所有下人，当然也包括白叶。
白叶恨不得抹了脖子，随骆妃去了，但是看到小小的姜照，总还是有些难以割舍。
“昭儿，这皇宫它吃人，谁都不能信啊。”白叶知难逃一劫，紧握着姜照的手。
“我是没有母妃了吗？她是犯了错吗？”七岁的姜照眼睛红肿不堪，精神恍惚。
“是的，你没有母妃了，但是你母妃她没错。”
“你还会陪着我吗？”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叶姐姐，逃走吧，等我大了，再去寻你。”
姜照很是庆幸小时候的自己因贪玩偷偷凿了宫墙。
在白叶逃出了皇宫后，姜照有想过找寻她的下落，后来打听到她因为难产去世了，丈夫不知所踪，幼孩寄托在慈幼堂。
之后，再寻，便说是被人领养了，算算时间，应是与琼玖年纪相仿。
万一琼玖就是呢，若不是，也能顺着找找。
姜照定了上等的马匹与行车，又买了衣裳和首饰，好像这样会开心一些。
回到客栈，才发现客栈一楼闹哄哄的，凑近才知道，有人喝酒闹事厮打了起来，几乎是姜照刚刚迈进客栈，衙门衙役也来了。
“怎么回事？”俨然一副黑面官人。
这人看着有些面熟，哦，是上午抓小贼的那人，远看，神采飞扬、身躯凛凛，近看，才看清他的脸，丹凤眼梢、皓齿红唇。
姜照内心想着要是再白嫩些就更好看了。
“你个皂班的，是整天闲得发慌吗，来插手我们快班的事儿？”快班捕头进来先是冲着那人说道，接着，夺过那人手里绳子开始绑人。
“若不是你们办事不力，哪用得着小爷出马。”祝修虽是没了刚才的神气，但还是强装着要理论三分。
“你们班头都说了，你不是快班的料，就在皂班混日子吧。”另外一个快班捕快也跟着凑热闹。
衙门衙役分为快班、皂班以及壮班，其中皂班多负责衙门站堂、牢狱看守，快班专司缉捕盗贼和案件侦缉，壮班则掌管召捕罪犯和日常巡逻，由此可知，快班地位最高，其衙役也称“捕快”，班头也叫“捕头”，而壮班则属末流。
刚刚还神采奕奕的祝修，此时，垂头丧气的，像是没有抢到食物的小狗。
“迟早会是的！”祝修眼神发狠，撂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出客栈。
姜照觉得他更像小狗了，因为整个人都气鼓鼓的，不禁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祝修听到笑声后，眼神马上锁定在姜照身上，又愤懑地说道“小爷说到做到。”仿佛冲着姜照说，说完后整个人从耳根红到了两颊，最后火速逃离。
出了客栈的祝修暗自生气，拿着手中的刀对着树枝一顿乱砍，嘴里嘟囔着怎么能在美女面前如此丢人呢，还惹得人笑。
回到了衙门，瘫坐在台阶上，拿着一根枯树枝逗蚂蚁。
“祝小爷，这是又吃了闷棍了？”
见祝修依旧低着头不搭理他，他准备放出杀招。
“听说前几日衙门来了位大娘报案，说是女儿那日与其他姊妹去学刺绣，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快班儿的活儿，我一个皂班的衙子哪里管的着？”
祝修之前一听到案情都两眼放光，恨不得到现场盘查几遍，但是快班下了死令，禁止祝修涉及现场与案情。
“听刑名师爷说，作案手法与之前的略卖案有些相似。”
“你是说，这疑案有了新的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