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内,掌事太监尹公公弓腰在侧,时刻观察着屏风前那人,以便随时更换茶水、提醒刻钟。
此时,一名值班太监踏着碎步进了殿内,在掌事太监耳旁俯身说道“总监大人,舒忧公主又逃出宫了,是要再抓回来吗?”只见他虽是步伐紧快,脸色却并不显慌乱。
舒忧公主并不受宠,这是宫墙内尽人皆知的事情,侍奉御前的太监们不会不知。
然而,掌事太监却是闻言色变、细汗密布,纵身快步到殿前禀奏。
“她又跑了?”语气之间,尹公公并未察觉到异样,仿佛是在询问丢失的猫,但是微微侧头便能发现,皇上眉头微皱,轻握在手的朱笔稍显停顿。
汶国皇上简单批复了奏章之后,才轻言“调支黑卫跟着她吧。”
值班太监此时已是脸色煞白,在掌事太监的眼神示意下,才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他曾私下听宫人议论过“黑卫”,据说专门负责皇族安全的黑面精卫,属于三大暗卫中的一支属“木系”,另外两支为红卫和青卫,其中红卫者配戴猩红面具,负责监督群臣、刺杀奸佞,属“火系”;而青卫负责军情刺探与敌国潜伏,属“水系”,织就了汶国的情报脉络。
今夜才知,那不是传闻,并为了一位不受宠的公主,皇上亲自调了黑卫。
尹公公拿出袖口中藏着的玄铁口哨,一声哨响后,一位身穿夜行衣的侍卫从宫墙一旁翻越进殿,在被叮嘱了几句之后,又迅速离去。
已是初春,伸出宫墙外的柳枝开始抽条,翠嫩的枝芽迎着春风一摇一曳着……
从中轴线来看,由主殿内向外延伸,先是宫内,再是宫外,而宫外则分为城内、城中以及城外。
整个城中线约二十里,城外便占据十里,城内多是高官显贵的府邸,城中是学士鸿儒的居所,而城外则是富商大贾、良工巧匠,更多的是上铺小摊、客栈酒馆。
宫墙一角,细听有砖头挪动的声音,突的,钻出来一人。
正是姜照,她赶忙脱下粗布宫女褥裙,换上了早早准备的宫外服饰,隔着头纱抬眼看了下浮动的柳枝,便急步迈向城外。
姜照吸取了前两次的教训,想着这次找个不显眼的客栈将就一夜,在备好干粮、租好车马后,尽快绕道南下,再一路向东,她要去找一个多年未见的人。
姜照母妃早逝,那年姜照不过七岁,同年,哥哥也才十岁。
一个月后,哥哥便在生辰宴上受赏得了爵位,并被派至极寒的昆仑山脚下驻守边东。
姜照小时候可爱又自持,深受宜妃喜爱,母妃去世后受其庇护,只是常常因刁蛮任性常被宫人议论和指摘。
前几日,姜照听闻皇上有意与弗国联姻。
宠冠六宫的殷贵妃言笑之间表示舒忧公主正值豆蔻,应为父皇分忧。
姜照历经两次失败的出逃后,竟是越挫越勇,更加细致筹谋,腰上系着琳琅满目的玉坠、玉佩,袖口与鞋袜内又藏了金箔、金饼,而这些物件也多是仗着受宜妃宽宏慈爱,在其宫中搜罗、行骗而来的。
城内和城中严禁车马,但这已经是姜照第三次出逃了,可以说是熟门熟路,落日之前便到了城外,城外一改城内、城中的肃静、规整,处处是客栈酒肆、茶馆食铺,小商贩也是挤着街边摆满了小摊,有卖折扇的也有卖瓜果的。
当然还有卖酥肉烧饼的,姜照被这混合了面粉、馅料、芝麻的烘烤香味吸引了去。
“老板娘,来两个酥肉烧饼!”姜照盯着烤得灿黄的烧饼眼里放光,看也未看侧身取饼的人,若细看便知道,她与姜照年纪相仿。
说罢便开始数荷包里本就不多的碎银,“喏,银子放这里啦!”
那女子听到脆生生声音身子一震,但是取饼的动作并未停下,紧接着,准备油纸。
“是你给我告的密!”姜照看着摊前一边擦拭额角细汗,一边铺开油纸的女子说道。
那女子身子纤盈,手指灵动翻飞后便出现了一个蝴蝶结。
时间回溯到三日之前。
姜照顺利逃出后,正在客栈床榻上悠哉游哉地啃着瓜果,便听到走廊间有人说“如果这间还没有找到,你是得不到赏钱的。”
“我知道。”应声之人软软地答道,但是能听出来微弱的语气间夹杂着几分紧张。
推门之际,姜照一腿跷在窗台上,一手握着香梨,看着楼下细密的人群,转过头与侍卫面面相觑。
其中侍卫首领侍卫对着门口伸出的手递了个钱袋子,袖口处隐隐约约可见手腕上绑着一根红绳。
刚刚,姜照看到琼玖手腕上系的红绳,再加上声音,便立即认出,她便是那日在客栈指认自己的女子。
怪不得姜照在复盘时,一直想不通为什么自己明明在城外已经甩开了侍卫,并且一路低调步行,却在刚刚落脚客栈时,被抓了去,原来是被这位到客栈外送烧饼的女子出卖了。
见女子迟迟不作答,姜照以为她要狡辩一番,不料听到“是我。”
女子名叫琼玖,帮舅母照看烧饼摊。
侍卫们依着街道挨家挨户地询问,自然,小摊小贩也是没有漏掉。
琼玖眼见这些人虽然面相严肃,但举止有度,报酬丰厚,在询问之间了解是在寻找私定终身的官府小姐,便说道在客栈交付烧饼时,自己见过他们口中描述的女子。
琼玖想着一是要筹钱,二是不忍看那女子误己,便应了。
“我与你有仇?”
“没有。”
“那你是纯属为了赏金?”
“是的。”
好直白的回答,一下子噎住了姜照,使她更生气了。
“你这个炊饼不够称吧?”姜照忽然提高了声量,引得四周人侧耳旁听。
“一直都是足称的。”
“那可否当着众人的面再称一次?”声音依旧洪亮,惹得众人聚集围观。
当众一称,果然秤杆朝着秤砣的一方微微翘起,众人议论纷纷。
“琼娘子,炊饼虽好吃,但决不能缺斤少两啊。”一旁卖果脯的娘子说道,生怕因为琼玖家影响了整条街的声誉。
“钱可以还你,但能不能宽容几日?”琼玖盯着微微翘起的秤杆说道。
姜照接过琼玖手中秤杆又重新掂了掂说道“难道是刚刚秤杆的问题,怎么又足称了?”
“我就说嘛,是个误会,我经常买琼娘子家的炊饼,都是没问题的。”人群中有个牵着小孩的女子笑着说。
眼看戏没了,众人也都散了。
想着没人瞧见,姜照赶忙攥紧了从罗盘上扣下的磁器儿。
“好吧,就一日,明日我就来取,可不能缺一分一毫哦!”
姜照居然被这个看似温顺可柔,却心狠手辣的姑娘骗了,如今,算是出了一口气。
琼玖虽是看到了姜照袖口出的磁器儿,吸着秤砣偏重,但是自己先举报在先,并未当众戳破,但是她还是有些疑惑。
“姑娘,不管那人有着怎样的才情学识,亦或者是真情承诺,却一直躲在你身后,怎么看都算不上是良人。”
“嗯?”姜照脑袋一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