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后花园的亭廊处。
“阿叔,我想回家。”八岁的阿尚望着对面那人说道。
“活下去。”
那人声音尖细,再看所带帽饰和形体神态,原是一名后宫当差的太监。
见少年不语,仍是望着他。
太监补充道“得活着,才能回家。”
“我已经过了二试了,再过了三试和四试,是不是就可以留下了?”
“一定会留下的。”太监拍了拍少年的头,定声说道,不知道是在安慰少年,还是在说服自己。
那太监交给了阿尚一些瓶瓶罐罐,又嘱托了几句才离去。
他没告诉少年后面会面临怎样的境地,三试的围场和四试的海域会有多少做了兽食、沉了水底的少年。
少年一跑一颠地回训练营。
自打少年进了皇宫,便一直被阿叔托各种关系照料着,好在自己也算有天赋,在一试观骨、二试看品考核中顺利过关,今日被传信与阿叔见面,才偷跑出来。
他看到了亭廊拐角处有个女孩在逗猫,瞬间忘记了阿叔要他赶紧回去训练。
昭德十年春,阿尚第一次遇到姜照,这一年,他八岁,初入宫廷,她七岁,刚刚丧母。
“叫你挠我。”少女嘴里嘟囔道,并且绑着猫的前腿和后脚,按在地上给猫剪指甲。
“你虐猫啊?”阿尚发出尖叫。
说完,那少女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只见她的手上的血渍流到腕处,渗得袖口殷红。
“它只是猫啊。”
少年心疼地一把抢过小猫,并将其四肢解救了出来,先是抚摸着其脖颈,后又轻抚其屁股,试图让小猫放下戒备。
“多管闲事!”少女愤愤说道。
少年没理会她,从袖口中掏出藏着的肉肠,掰了小块喂给小猫。
小猫嗅着味道舔舐起来,见无人扰它,便越来越大口,而小猫紧紧夹着的尾巴也翘得高高的。
“我都快饿死了。”少女瞧着少年的举动更来气了,轰走了小猫,并抢来了肉肠。
“别着急,我这里还有呢,我叫阿尚,你呢?”少年见少女狼吞虎咽地,心声怜惜,急忙从油纸包里拿出阿叔刚给的糕点。
与各宫娘娘的吃食相比,不算精致,味道也一般,但是好在能果腹。
“给我的?”少女倒是没谦让,直接拿了就往嘴里送。
“你没用午膳吗?”少年以为是少女是哪位嬷嬷带教的宫女子。
三月初一,宫中摆了宴席,为后日正式春闱狩猎做动员,召了轮值的世家贵族进宫训话,要他们做好宫外接待工作,负责后续的围猎、庆祝以及祭祀等活动。
宫中大宴结束之后,宫中各部与寝宫均为下人赐了后宴,犒劳今日当差的,其中阿尚的阿叔便在其中。
“我逃出来的。”
之后,少女吃完抹嘴后,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打算离去。
阿尚一把拽住了她,并摘了湖边水苏、撕了衣服内衬。
包扎之后,少女推开了阿尚,也没说一句谢谢,就扬长而去了。
阿尚一直认为是因为那少女太过刁蛮任性,所以他才记了很久,再见到她,那是很多年之后了。
昭德十五年夏。
“阿叔。”
五年了,阿尚变得沉默寡言了,他没解释太多,只是将包裹递给了阿叔。
包裹里面装了撒满芝麻的炊饼、棉麻织的胫衣以及猪胰做的手膏。
“又给你派了任务?”
正式成为黑卫后,阿尚有了新的名字——“栩木”,属木系,任务内容也多是与皇族相关。
“去了趟边东。”
“我大概了解一些。”
栩木是去边东送信了,送信人是皇帝,而收信人是被贬出京的姜明,姜明拆了后,读完就立即焚烧了。
火焰之下,信纸一个翻飞化成灰烬,栩木只看到一句“嬉戏日多,学业亦废”。
与姜月相关的宫中只有一个人了——姜照,只是这位公主的名声好像有些不好,“任性妄为、苛待宫人”等词汇常与其流言相伴。
他一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开始有些好奇了。
此时的姜照正与宫人们下围棋,凝眉沉思之际,轻拈棋子,果断落棋。
“耶,赢了。”姜照摊开双手向对方索要银钱。
五年了,少女褪去稚嫩,多了几分秋水之韵。
“都说了,赢不过,非要扯着大家玩儿,不多的月钱全叫你赢了去。”
对方虽是不满,但碍于对方是公主,还是乖乖地给了钱。
“所以说嘛,我是实打实的刁蛮公主,传言不虚。”
说完,拿了钱就走了。
“十一、十二、十三......”姜照坐在宫殿外假山上数着这几日赢得钱,可以说是满载而归。
“原来你是公主啊,还以为你是宫女子。”
“原来你是侍卫啊,还以为你是小太监。”
“你还是和原来一样。”
“也可以说是始终如一。”
栩木有些无语。
姜照数完钱开始发呆。
“咦,你还没走啊?”
栩木就一直站在一旁,望着发红的天边。
“阿尚,你现在怎么像个哑巴了?”
姜照不理解,多管闲事的少年怎么变得这般沉默寡言了。
栩木也是一惊,原来她还记得。
“现在我叫栩木。”
“怪不得像根木头,这名字可不怎么样。”
栩木本就蹿成了高个,再站在假山上,可以看到纵横交错的宫殿,原来她到了宜妃殿中,怪不得后来没在湖边见过她了。
“天黑了,回宫吧。”
栩木本要离去,见姜照依旧静坐,便又说道“你哥很好。”
姜照听到他一跃而下的声音,知道他离开了。
她知道,能在后宫中来去自如,又知晓秘事的,只有黑卫了,比起侍卫,自己还是小瞧他了。
“栩木,你如今已经进阶到一等侍卫,之后便可以出入皇帝所在的勤政殿与各宫寝殿了。”
和栩木谈话的,是他的上司,暗卫的统领“木言”。
后来,他总是在不经意间听人说,姜照性格孤僻、嫉妒成性,所以被皇上冷落、被他人为难。
他偷偷观察过几次,发现姜照只是更加坚强了,要非要说什么,那便是更加财迷了。
之后,栩木升了木系统领,可越过高层直接被皇帝召唤。
栩木与姜照的第三次见面,是在昭德十八年,他奉旨保护出逃的她。
这虽然不是他拼命往上爬的最终目的,却是最佳奖赏。
那些记忆涌上心头。
“看到没,那是只饿了七日的棕熊,谁能猎杀了它,谁便是下一个围场之王。”栩木很不幸,在三试围场他抽到了最难对付的棕熊,没办法,他必须要赢,要活下去。
“你们已经是百里挑一的一等侍卫了,可是,我们需要的是万里挑一的死侍,所以,展示给我看看吧。”栩木没有退缩,直接一个箭步朝着鳄鱼的眼睛扎去。
结果,就是栩木活了下来,而阿尚死了。
前几日,宫中有传言说有公主要远嫁和亲,众人还在猜测是哪位适龄的公主,便听说舒忧公主逃出了宫,没隔几个时辰却又被抓了回来,栩木知道她是不会放弃出逃的。
果然,一个深夜,栩木得到密令入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