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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九十

讷哥儿一身斩衰,跪于门外,待灵柩入堂,方起身扶柩,放声大哭。

允明之母拄着拐,由三四个丫头婆子搀扶着出来,见了棺材,顿时泪如雨下,哭得声噎气堵。众人连忙上前劝慰,又搬来圈椅,扶她坐在灵位旁侧。

讷哥儿跪于灵左,萧氏跪于灵右,各奠酒三巡,焚化纸钱。黄氏在一旁料理杂务,指挥仆役添香续烛。

梵烟等人依着亲疏,依次上前敬香致哀。讷哥儿一一磕头答礼。她三人不欲再叨扰,又慰唁丧家一回,便告辞出来。

汪媃与文氏顺道,共乘而返,梵烟目送着她们的车辆远去,没入暮色,一时竟忘了自己该往何处去——直到澜序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躬身道:“公爷请夫人稍候,待里头的事毕,一道回府。”

原来薛盟并几个昔日故交得到消息,一大早亦往城郊迎候去了。允明灵柩归府后,他便与匡家兄弟在前头说话。

听闻梵烟在此,薛盟思索片刻,方让澜序去二门传话,自己一面别过了匡家人。

梵烟在马车中坐下不久,薛盟弯腰进来了。

一路无话。到了家中,梵烟自回东跨院,薛盟进书房写了奏本,便换过吉色衣裳入宫去。

这厢顺嫂接下门房收得的一匣子喜饼,轻手轻脚进了院门,见几个健壮婆子抬了木桶出来,春莺儿则将月白衫裙交给浆洗上人,便上前悄声问她:“夫人歇着呢?”

春莺儿点头:“嫂子有什么东西要送?交给我就是了。十锦姐姐在屋里呢,我进去就能交到她手上。”

顺嫂道:“这是顺天府鲁经历府上添丁,馈赠咱们家的喜饼。”见春莺儿记明白了,方把礼匣予她。

春莺儿一手捧稳匣子,一手打帘儿,进门来不等开口,已听见梵烟问:“什么事儿?”

梵烟虽觉着疲累,躺在榻上又始终睡不实,早闻得外间窸窸窣窣说话声。

春莺儿忙回明了,梵烟略觉诧异:“这位大人的名号听着耳生,我竟不记得送过贺礼没有。”

见她起身,十锦捧了先前晾着的茶上去。九莺因接过礼匣,取下笺子瞧了瞧,笑道:“不算生人——夫人可还记得从前在贺家时,老爷有一位学生就姓鲁?就是如今这位鲁经历了。”

“原来是他。”梵烟想起来了:这鲁秀才时运不济,屡第不中,又心气甚高,不肯姑且坐馆或是当个幕僚,赚些嚼用再徐徐图之。来贺家打过几回秋风,再后来便失去了音讯。

如今倒是另一番光景了。她让九莺搁下喜饼,且去翻翻账本,若先前不曾送过礼,就只能待百日或者周岁补上了。

九莺答应着去了。梵烟抿着茶水,出了一回神,目光落回桌上——那喜饼匣有两层,上面一层是双喜酥皮饼,下面一层分格放着红白二色“子孙糖”并干果、蜜供。

无甚出奇之处。梵烟端详一回,将剔红漆盒搁回去,不知碰着何处,最底部忽然松动了,轻轻一掀,里头藏着一张拜帖:

“前案已妥,勿念。”

“…已经查过了,咱们家确实不曾送东西去。”九莺返回屋中,见梵烟面色有异,便道:“实在与鲁家没来往过,不是我们的失礼。”

“且搁着吧。”梵烟改了主意,不动声色地捏了捏笼在袖中的帖子,“一时姑娘回来了,你们打发她吃饭。我去前院一趟…匡家的事儿,咱们理应多尽心些。”

九莺答应着,便着十锦去嘱咐乳娘等人,自己跟着梵烟一道过去。

才出房门,却见岳五嫂笑迎上来:“姑娘早起说,要吃一样玉蜀黍烙的折扇饼儿,一半撒盐一半搁糖,厨房已经做得了。是不是这会儿就送到香草轩去?凉了就不酥脆了…”

梵烟脚下仍旧不疾不徐:“那边素日已备着茶水点心了,正是怕他们小儿家肚子饿得快。再巴巴儿送这个,也显得太不尊师重道些。眼看也就该散学回来了,等一阵子又怕什么?”

岳五嫂连声受教,顺势跟在她们一行人当中。梵烟因知她从来不是个颠三倒四、胡打乱撞的人,这般作态必有缘故,索性不作声,默许她一路同去。

到了前院,薛盟果然还没有回来,澜序亦不在。梵烟便在书房坐了,吃着茶等着,打发九莺等人下去自便。

九莺应声就走,岳五嫂落在后头,磨蹭了一会,凑回梵烟跟前:“处暑都过了,怎么还这样热?夫人今儿奔波半日,怪劳累的。此时尚不得闲,还要与公爷再从长计议,可见您二位待故交何等情深义重。”

梵烟搁下茶钟,太息道:“不过是觉得世事太无常罢了。那一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头又有人家庆贺添丁之喜——方才顺天府一位鲁经历差人送了喜饼来,我见了,一时竟不知该以何种面目应对。”

岳五嫂等的就是这一句,连忙接了话头:“这也是各人的命数。常言道,尽人力,听天命。夫人又何苦为这个发愁?”

梵烟一笑:“倒不是愁这些力有不逮的,愁的是我先前失于应候,平白受了鲁家一番殷情,可如何是好呢?”

薛家如今这等地位,挖空心思想攀交的人家海了去了。主人家肯理会一二,便是莫大的面子;若不肯理会,也是情理之中,谁还敢为此计较呢?

岳五嫂听明白了,夫人真正问的,是这鲁家往日究竟与自家有没有瓜葛;除此以外,还料定了她必定知情——

她当然是知情的:那惹出麻烦的祸头子原是府里养马的,一向很奉承岳五,两家倒有些个香火情。

本来事情已了结,岳五嫂大可站干岸的,偏生又叫梵烟察觉了。岳五嫂深知这位主儿性子太过较真,时而到了执拗的地步,这不,径直跑来前院儿坐住了。倘或公爷回来、二人一言不合动了火气,她们这些底下人还能落着好?不如自己先缓缓向她透两分底,尚可铺垫一二。

岳五嫂舔了舔嘴唇:“夫人多虑了…”斟词酌句才起了个头儿,外头有人报:“公爷回来了!”

她脸上赫然掠过一丝慌乱,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缩了缩身子,退到一旁。

梵烟看了她一眼,无意为难:“嫂子先下去吧。”

岳五嫂如蒙大赦,蹲了个福,又抢上前去给薛盟高高打起帘子,趁着他进屋的空当,匆匆溜边儿出去了。

薛盟两根指头捏着睛明,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定神方看见梵烟,微微有些意外:“你怎么…”

他没把话说完。梵烟便恍若未闻,如常迎上去替他摘冠解带,顺手交予跟进来的澜序,一面道:“有一件奇事儿——才刚顺天府一位鲁经历,差人送上一匣子喜饼来。我叫丫头们查了账目,近一月里都不曾送过添丁之礼,想是公爷那头的人情?所以少不得来问问。”

薛盟将随身的扇子往桌上一丢,信口问:“哪个鲁经历?”

梵烟暗暗留意着,他的神色不似作伪,心下便有了数:这桩案子,多半不是他主动授意的。

“我也不知道呢,顺天府有几位鲁经历?”她将茶盏递到薛盟手中,自己在他对过坐下。

薛盟揭了茶盖儿,忽然眉头一动,仿佛想起什么了。

“鲁…”他沉思片刻,索性放下杯子:“可是那位字什么节的?”

鲁应节。拜帖上淡秀清润的董体,可惜未能在魏国公心中留下太深的印迹。梵烟暗自嗟叹着,没有将帖子取出来。

只问:“公爷认得他?”

“谈不上认得。”薛盟靠在椅背上,只等汗出透了再沐浴:“前一阵府里一个养马的,同人争屋基地,闹出了些动静,正好由他经手。此人既未刻意攀附,也未存心刁难,公事公办,倒是难得。”

他顿了顿:“哦,说起来,他还是老泰山的门生呢!果然有尊师之风。”

梵烟闻言,一时不知该作何感想,片刻扯了扯唇角:“…怎么惊动了顺天府?哪个养马的,这样张狂?”

“何止顺天府?”薛盟竟笑起来:“西城兵马司、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似的——我倒是后来才听说的,那几个堂官也没跟我提,自己便把案子办了。至于那小子的名字,不是来保就是来旺。横竖如今已经在流放路上了,还理他做甚?”

这样一番阵势,想必涉及人命。梵烟望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意识到他并非有意瞒着自己,而是由衷地认为不值一提。

“公爷…”澜序的声音打破了场面的微凝,“鲍少卿又来请了……”

薛盟“啧”了一声,不耐烦道:“再回了就是。谁像他一般白日里……”

话到一半,后知后觉梵烟还在,薛盟没再说下去,自己起身宽了中衣,笑向她道:“烦你受累,叫他们抬水来洗澡好不好?”

梵烟顺势起身,出去吩咐一回,道:“我也该过里边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