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盟沐浴一回,换上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便躺在临窗软榻上。日暖风恬,人世间的悲欢起落总算不再如附骨之蛆,纷纷剥落下来,可以任他暂且清净自在片刻。
假寐一阵,脑子里不知不觉又琢磨起来:什么样的稀罕喜饼?对姓鲁的而言,是否拿得出手?对梵烟而言,值得她特意来见自己一面?
她如今…一滴名为“自嘲”的水珠自发梢滑进脖颈,背上微微沁凉。薛盟不觉坐起身来,沉吟片刻,抬手束起绞干的头发,披了件外衫,便往东跨院去。
隐儿在院子里与两个丫头一处玩耍,见了他,一反常态地没有上前嬉闹,不过神色郑重地唤了声“爹”,三人一道福了福,便又接着专心商量起了什么大事。
薛盟暗暗失笑,不便去扰了她们,自己进屋去。
梵烟正和并娘说话。原来藕寄馆两个大丫头春笛、秋笙俱到了年纪,并娘问过二人的意思,秋笙的爹娘给她寻摸了一门亲事,欲求主子的恩典;春笛尚没有意中人,亦不肯随意被配给小厮,宁愿再留几年。并娘便来讨梵烟的示下。
见了薛盟,二人皆起来行礼,薛盟摆了摆手,让她们只管安坐,自己则踱到内间去。
内间的桌子上果然摆着一只榴开百子的剔红漆匣,薛盟不假思索,上前揭开一层,搁置在旁,再搁置一层,一无所获。
干脆把匣子翻过来,摇了摇,一阵空响——有暗格。
“公爷还没用过饭?”梵烟恰好笑着走进来,扫过桌上情形,便扬声唤道:“九莺,让厨房赶紧收拾几样饭菜来。”
“不必。”薛盟的目光在她素面朝天的脸和喜气盈盈的匣子上巡睃了一回,忽然道:“从未见过这般粗糙的喜饼,那鲁家寒碜我呢?还是借着糕点行贿,被你昧下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公爷。”梵烟朝着一旁的妆台努了努嘴:“整整三万两银子,都被我藏在那镜台底下了。”
话音未落,薛盟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逼上前来。
二人无言对视片刻,他低声问:“她走没有?”
他问的是并娘。梵烟同样放低了声音:“没有。”
“那也顾不上了。”薛盟眼底带出几分轻佻:“你猜鲍少卿请我做什么去?”
梵烟面露狡黠:“猜中了有什么彩头?那贿银便归我了?”
他的指头在发颤,呼吸稍沉——当然不会是出于情|欲。
总算出了数日连月的一口恶气。但痛快转瞬即逝,她的腔子里有种空荡荡的凉意。
梵烟撇开脸,注目着镜子,语调软了几分:“我不过玩笑罢了,公爷不会与我分赃的。既然此刻还没有出门,输赢不都在你一念之间?”
子虚乌有的一笔银子,她的委屈竟泰半是真的。
薛盟从背后搂住她,这时候的姿态才有几分像真正的温存,至少从镜子里看着是。
他吻了吻她的耳朵,因为生疏太久,依稀有些用力过猛似的。
但他到底维持住了从容的姿态:“家里什么事儿不是由你做主?要多少银子,只消开口就能支来。”
二人在内间耽搁了这一阵,并娘但凡不是个耳聋心瞎的,不走也得走了。薛盟再无顾忌,一面在床沿坐了,一面坦诚道:“这事儿也有好些天了,那一阵你不是正忙于赈灾筹银?底下人识趣,就没来烦你。”
梵烟仍不作声。关于这桩案子,她已经拼凑出了大致脉络,其中细枝末节如何,不必费心劳神再追问他。
而那张拜贴,纵然语焉不详,仍被她背着人烧了干净,永绝后患。
“…既然探得了陛下的口风,将来著书立传、起祠供奉都是题中应有之义。允明此生,虽不曾位极人臣,但殁于王事,何其崇高无上的死法。你说,人活一世,是不是图的就是个身后名?”
怎么又夸夸其谈起来?梵烟回过神,险些忍不住要皱眉,捺不下的一阵阵反感。她不该猜不到的,喜饼匣究竟是不是另有玄机,不值当他薛公爷专程跑这一趟,伐善施劳才值当。
“我这一辈子,却是不能比肩了。”他简直沉醉其中:“但愿那时候,你们都伴在我身旁——你、隐儿、歆荣…大家弹几支曲子,饮几杯酒,人不妨再多些,热闹些。等夜幕降下来,我的帐子也可以落下来了……”
“不,不。”他自说自话,忽又改了主意:“若那时鹤发鸡皮,或者苟延残喘得很,也就没多少诗情画意可言。倒不如打仗,马革裹尸,壮烈激昂。陛下念我忠勇,追赠个什么大将军王,史书上题一笔,后世子孙提起来,也能挺直腰杆儿…”
他这时候像隐儿,不过是比较可恶的那种。念念有词、手舞足蹈地挑选一身合意的衣裳:鲜明的、炫目的、忠君报国的、流芳百世的……
梵烟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附和?赞美?宽慰?宽慰一家真正的未亡人已经叫她心劳日拙了,遑论眼前这虚妄的死亡狂想——他如何料定他就一定先她一步撒手?
屋子里突兀地静下来。而她没有及时地意识到。
薛盟凝眸伫视着她。点点灯火凭空亮了起来,两个人脸上的情态无所遁形。
一个痴人说梦,一个无动于衷。
芙蓉绫帐荡开层层涟漪,映出一个游移不定的人影:“是从几时起呢?每每我有了快心之事,总要先在暗地里掂量一番,唯恐触怒了你。至于失意伤怀,却不过受你冷眼相待……梵烟,我们是仇雠吗?”
他这样想她。
而她居然无从辩驳——若非他直言挑明,她不明白他原来并不是沾沾自喜。
得不到回答,薛盟就这么走了。
后来只剩梵烟自己翻来覆去地回想这个问题。她仿佛入了障,想不到薛盟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爹不来,隐儿也不大想——她每日要忙的事儿太多了。但忙碌的间隙里,娘的忧愁映入眼帘,却不可以不过问。
梵烟闻声莞尔:“嗯,是有些发愁。隐儿开完蒙,是要学经史?还是习女工?”
隐儿小手一挥:“上午学经史,晚上习女工。”
“晚上刺绣伤眼睛。改作下午如何?”
“下午要骑马呢!”隐儿认真道:“我同迁哥儿约好了,还做同窗。君子六艺、女子八雅,技多不压身嘛。”
难不成迁哥儿也学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那孩子文气内秀,此等情形也不是不能想象。
梵烟复问:“你要骑马,可曾问过你父亲的意思?”
“爹答应了,说开春带我去挑小马驹。这一阵若有空,先用他的坐骑带我兜两圈试试。”
“这样再好不过。”梵烟嘱咐道:“只是你自己要懂得循序渐进,别只图好玩,颠着骨头了。”
隐儿答应下来,因惦记着字还没练完,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打发这孩子真不容易。梵烟无声一叹,低头看宝珠寄来的信。
前一程子宝珠胎相渐稳,常与皇帝小妹延庆长公主作伴,一来二去的,便入了皇后的眼。寻了个机会,皇后央宝珠替她兄弟向皇帝求情——范辕惹出的事儿比一众有心人预估得还大,不止贪墨,更该死的是强占民女、激起民愤。
事已至此,凭他什么国舅不国舅,一个斩监候,再没有徇私的余地。
梵烟对于这一类人命官司,隐隐有了一种漠然的心态。提笔开解了宝珠几句,不外“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云云,实则颇不以为然。
叠花笺的时候突发奇想,按照从前歆荣传授的步骤,折出一只青鸟来,妥帖敛入信封,着人送出去,自己则往正院走走。
不可对歆荣言明的事情更多了,只好泛泛而谈。梵烟笑着开口,提起薛盟对她的责备,歆荣没甚好气:“得寸进尺。别理他。”
这固然是釜底抽薪的好法子,梵烟自问做不到。
再无第二人可倾诉,譬如容儿,譬如汪媃……简直与炫耀无异。
衣上酒痕诗里字。一时间居然雅兴大发,爱起了吟风咏月。
这天料理了半日庶务,正捧着卷《词林万选》消遣,容儿来了。
“唉哟哟!”她一进门先惊呼连连:“我说怎么三番两次下帖子请不动你?原来暗暗发奋要做诗翁呢!”
梵烟毫不谦逊:“我既成诗翁了,你不三顾、五顾茅庐,如何显得出虔心来?”
二人笑嘲一通,梵烟打起精神,入内间穿戴一番,问容儿:“往哪儿去?寻个清净地方安生坐坐吧。前头她们相邀去登高赏枫,被我给辞了,这会子倒不便太招摇过市。”
依旧是老地方丰乐楼,不过没有选在薛家名下那几间。一进门,先瞧见一架拔地倚天的玻璃屏风,澄透如冰,其上橙黄的金鱼与浓翠水藻皆栩栩如生,只是岿然不动。
梵烟不禁暗暗称奇:李家如今虽沉寂不少,但鼎盛之时亦家累千金,无非是容儿向来厚藏不露惯了,今儿必定有什么缘故——
“有一个人千方百计地求见你,主意都打到我头上来了。”落座上了茶点,容儿便开门见山:“论理,我原不该应下这等冒失欠妥之举,奈何他陈情时那股声泪俱下的劲儿,叫人很难不起恻隐之心。再者,依我的道理,你也不可被蒙在鼓里。
“所以选了这地方。玻璃屏风一隔断,又没有嫌疑,又不会被不相干人等听去。”
梵烟心下微沉:只怕又是谁替薛家办成了事儿,苦主找上门来了。
出乎意料的,来人是王玄成。
这是梵烟第二次见他,相比印象里那个洒脱自在的青年,眼前竟像是换了一个人——纵然他极力拾掇齐整了,但眼里的血丝、嘴唇上的干裂,无不表明他遭受过某种巨大的折磨:
“夫人,求你救救允峥。”
先叠甲:可以尽情辱骂薛某,尽量不要骂允峥,更不要骂烟烟宝贝和作者。球球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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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九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