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像一枚青蒙蒙的荔枝,急着供贵人们尝鲜,所以堪堪半熟时便被摘下,浸在冬日窖藏的冰中、封入竹筒,快马加鞭地护送入京。
然后由天子先启,色香尚存,风味已减。赏赐给宗室近臣,珍而重之地供在祖宗牌位前,又耽搁一日,荔枝壳的绛红颜色已浸染内外,成了一轮初升的太阳,天亮了。
梵烟得以下床。薛盟比她起身更早——她虽彻夜无眠,竟不觉他是何时走的,外间书案上多了一只匣子。
“澜序送来的。说是才刚得了公爷吩咐,夫人亦知晓。”九莺并不多问,扶着梵烟坐下,自己拧了滚烫热手巾来,与她敷脸。
好在浮肿得不厉害,一盏茶的工夫,已恢复了大半。此时窖冰也取来了,小金锤砸成细碎薄片,包在丝帕中,梵烟自己接了手,点按在眼睑与脸颊上:“李夫人到了不曾?”
“早多着呢。”十锦答道:“这会儿将将卯初,夫人大可以慢慢梳妆——去尚书府商议募捐,不用花红柳绿的,倒也不好素面朝天。”
她今儿的脸色着实难看。梵烟放下冰帕,仍不大情愿往镜中细看,只对九莺道:“多上些粉吧。午时暑气太盛,大约待不了那么久,不至于花妆。”
九莺答应着,揭开一只雨过天青瓷圆盒,用犀角小匙挑了些白芷茯苓珍珠粉在调粉碟中,滴上几滴茉莉露调和,既可修饰容颜,又能润养肌肤。
丝绵扑轻轻蘸取些许,仔细摊在面上,再取兔毫扁圆刷扫去浮粉,任谁也无法从这一副月貌花庞上捕获到半点儿黯然神伤。
眉画远山,唇点淡檀。白玉莲花簪,珍珠耳坠,藕荷纱衫艾绿褶裙。淡雅归淡雅,简素太过也有乔张做致之嫌。
梵烟起身,自理了理裙上的玉佩,便走到书案前,亲打开那只木匣:里面果然是一叠银票,面额有大有小,不多不少,加起来正好三万两。
“李夫人来了。”
梵烟忙迎出去,拉起容儿的手,含笑道:“姐姐也这样早。”
“大热天儿的,宁早勿晚么。”容儿历来更畏热些,一面说,一面不时摇着团扇。
她的目光不曾在自己脸上停留,即便是方才在日头底下。梵烟心中稍定,听她又道:“我是个大俗人,家里也不辐凑了,所以少不得向你打听一句,尊府上捐多少呢?”
此时岳五嫂来回,车已经套好了,里面备下了茶点冰鉴。梵烟便携着容儿往外走,娓娓道:“此事由赵夫人倡率,她府上出了五千两,我们理应降一等。我与公爷商议,家里便出三千两——这也是我那几间铺面攒下的进项,不入公中,只拿来尽一份心意吧。”
容儿笑起来:“那我这一千两刚刚好,也不会被人背后说悭吝、也不会被说打肿脸充胖子。”
梵烟深知她生性好强,心思又重,因劝:“原是各尽绵薄罢了。谁若在这裉节儿下攀比夸耀起来,实在也不算个人了。我与姐姐向来无话不可说,很能身受姐姐的顾虑,望姐姐也别把我这些话当作咸嘴淡舌的虚情敷衍,果然能略略宽心才好。”
容儿听着,不住点头:“你这个人,我从来知道的。不然方才那一句也就问不出口了。
梵烟不禁思量片刻,又道:“前人说得好,功到成处,便是有德;事到济处,便是有理。哪怕真有轻狂之辈,借机斗富,兹要能解生民一时之困,何尝不是功德呢?我也不瞒姐姐,我这三千两以外,还有一笔更大的款子,乃是一位执意不具名之人的善心。一时由我交予赵夫人,只怕她不肯等闲视之,必要追问个姓甚名谁,所以不如扯个谎,说是众擎易举、聚沙成塔,倒还省些话,又白赚个门路多、善缘广的美名。”
容儿一点即透,心里立时有了个人选,不禁益发赞许:“这说法好。想来那尚书夫人不会是个迂直不通的,非要刨根究底。大家心照不宣就是。”
她相信了。自己真假参半的说辞顺利地诱哄她想到了宝珠。梵烟扪心自问,内里并无半点儿惭愧,只有旗开得胜的惬意舒展。
说话间,尚书府就在眼前。
她二人还不是最早到的,赵夫人已在碧筒轩中待客。见梵烟容儿进来,一屋子人又纷纷厮见谦让过一回,方重新落了座。
梵烟粗略扫了一眼,席间并无狂三诈四之辈,大家都潜心听赵夫人说些水患蔓及各地的情形。
“…丰、沛两县大决,上下二百里河道淤为平陆。河水到了归德府,无法下泄,水位急升,田地淹毁,房屋倒塌,南北驿道亦被切断——
“朝廷业已遣去治水能吏堵筑决口,并拨钱粮赈济。又命太医院选拔医官,随同巡抚前往施药防疫,想来不日便可稳住局势。可是官家的人手银子毕竟不能取之不竭,我辈虽为钗裙,竭涓滴微劳,稍作铅刀一割,也不算白享了这十数载的太平世道、富贵气象。”
众女眷听了,皆面露肃然。有人低声念了两句佛,再无多的闲叙,纷纷解囊,又喁喁商议了如何采买布匹药材,如何分派运送等细则。梵烟将两份银票一并交与赵夫人,依旧是先前那番打磨更圆融的说辞。赵夫人接下时似有诧异,却未多问,深深看了她一眼,颔首道:“贺淑人费心了。”
从赵家出来,日近中天,热浪蒸腾。容儿与梵烟同车,一路探讨各自分得的差事应如何排布,兼感慨赵夫人真真是菩萨心肠、霹雳手段,若能在官场上行走,未必不是赵尚书的腹心之疾。梵烟不过应和而已。
此后半月,京中上下俱心系汛情。梵烟每日要了邸报来看,又几次往尚书府奔走,添上陆续新筹来的善款。赵夫人毕竟年事渐高,生怕自己耳目昏聩,力有不逮,便常让两个儿媳从旁襄协。
一直到七月中旬,洪涝疏通,疫病防治得当,不曾蔓延开去。这日的邸报上又提到了某臣工的“束水攻沙”之法,梵烟正待细读,外面报说汪媃来了。
“姐姐这些天,着实操劳得很。”汪媃接了茶,捧在手里,不急着品,低头凝视沉浮的毫尖儿一阵,复抬眼留神梵烟的面色。
梵烟正将指尖抵在额角,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按着,观她隐约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便笑道:“可是这茶不合你的口味?咱们之间,什么话都只管直说就是了…”
“匡允明殉职了。”汪媃的声调与平日没有不同,淡然地陈述一件与她并无瓜葛的事。
梵烟一愣:她记得这个人。当年多少闺阁女儿的子都檀郎。上一回听说他的消息,还是薛盟等人为他外放归德践行——想不到,世间事这样冷酷无常。
既已开了这个口,底下的话也就不再那般晦涩艰难了:“说是本就积劳成疾,前一程又常冒雨巡视,那夜就发起高热来,连延医问药都等不及…”
“…他走的时候,身边只有几个僚属,忙忙乱乱的都没个主意,勉强入殓停灵,便赶着往上报。后来还是河南巡抚出面,代为请旨优恤,讣闻方传到京城来。”
梵烟心下怆然:“他的高堂妻儿如何?”
“知晓想必已经知晓了。”汪媃亦不觉忡忡:“只是如何承受得住?”
茶盏烫得简直不合时宜,她将它放回去:“文妹妹得着消息,很是伤怀了一场,约我同往唁奠,大家多少有个慰籍帮衬。”
匡允明的岳家乃国子监祭酒,与冯固倒可以论作同僚,只是两家素习不曾有旧谊,汪媃敁敠一时,便找到梵烟来做居间人。
梵烟义不容辞:“几时动身?”
“文妹妹现下仍在我那里暂候,因是穿着素服,不敢贸贸然冲撞贵府。”
她倒是一点痴心。
梵烟便道:“既这么,别叫她久候你不归。且容我换了衣裳,咱们这就过去。”
她二人说话间,九莺早已取来月白素衫,予梵烟更换。梵烟便请汪媃少待,至内间重新穿戴了,头上颜色宝石亦摘去,只簪了几样银饰。出来又吩咐岳五嫂,着人先送了数抬祭礼到匡家,自己同汪媃接了文氏再一道登门致哀。
匡宅大门洞开,里里外外素白满目,孟秋时节里,仿佛一抔残雪,过早的凋敝萧索。门楣上的挽幔被风微微掠过,露出底下褪了色的“进士及第”匾额……
“圣上天恩,不但遣了官员灵前谕祭,又特差夫役协同家中两位幼弟,往归德扶柩归来。令沿途州府予以周全,凡泥泞路径,必调拨人力预先修整。今日一早,家中得着信儿,说是棺椁这一二日内便能入城,故此几位爷都出城迎接去了。亲客们驾至,俱由愚妯娌勉力应承,不周之处,还望贺淑人见谅。”
匡家这一代有六子,匡允明行四。上头三位兄长皆成家立业,底下两个小的尚未及冠。梵烟一行人由两三个白布衫裙、头戴孝髻的管事媳妇领至内院,便是二房媳妇黄氏前来道劳。
梵烟与她叙过一回礼,复见灵堂已布置完毕:纸札铭旌,香烛供品,廊下堆着纸扎的金童玉女、宅院楼阁、车马灵兽,个个鲜艳异常,殊途同归式的哀凄。
又候着一班僧道,只等灵柩到达,便可按期拜忏诵经。
白幔素帷后头,几位青灰服色的女客正围着一浑身缟素的女子,低声说些什么——那便是允明之妻萧氏。
黄氏见状,因引着梵烟三人上前去,彼此厮见一回。萧氏两眼红肿,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多回,反而不见悲态,木然听着黄氏分说,只在听见汪媃名姓时,眸光微微一动,落在后者身上。
那也只是一霎而已。快得汪媃几乎察觉不出,甚至不如无意投映的天光云影,萧氏的目光里没有任何爱憎悲喜。
“我们还不曾见过二位老大人呢。”梵烟既知萧氏身边几人乃其母亲嫂嫂们,便想着论礼还当吊问匡家二老。
“翁姑骤得凶讯,痛难自持,几度昏厥过去,如今暂由大嫂三弟妹榻前侍疾…”黄氏放低了声音,“多谢贺淑人一片厚意。只是终究不见为好,免得再添伤心。”梵烟自然依言点头。
又坐了一刻,但听萧家几人与黄氏等计议讷哥儿如何捧容像跪迎云云——匡允明膝下无子,刚从长房过继来一个最小的为嗣,好替他摔丧驾灵。
汪媃与梵烟对视一眼,暗拉一拉魂不守舍的文妹妹,正欲起身告辞,忽闻外头一阵靴履飒沓,原是一个仆从进来报信儿:匡允明的灵柩已由德胜门入城了。
归德府在帝京西南,若按路途远近,由南面入城最为便宜。绕道示荣,想必亦是皇帝有心褒奖,“魂归凯旋”。
灵堂上下或坐或立或跪的女眷们未必清楚,当年抗敌有功的匡家先祖灵柩归籍前,曾同样经德胜门入京享赐祭。
汪媃被梵烟拉着手,裹挟进乱嘈嘈一团的人群里,并未感到与有荣焉——倒是想起很久以前,神姿高彻的允明公子在桃花溪上摇楫而唱:“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
她的眼泪一颗一颗砸下来,洇在斑斓菲薄的神佛仙童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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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八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