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连下了五六日,终于止住了。压城黑云荡然无存,放眼仰望时,唯有满目金光曜曜。
容儿过府,一则带李迁探看薛家妹妹,二则自己来与梵烟闲评新闻。
“忽然都说靖宁侯府家风不正,老的苛刻庶女,小的宠妾灭妻,宠的还是位行院出身的——你说,傅橫舟这是得罪了谁?”
“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
梵烟无端念出这两句来,被容儿搡了一下:“好吧,你就只管打哑迷吧!”
梵烟笑着求饶,并不辩驳,攥住容儿的手,却说:“听闻黄河决口,许多地方禾稼尽没,人畜漂溺无算。户部赵尚书夫人起头,为灾民筹集钱粮衣物,姐姐可愿一同投效?”
容儿闻言,神色郑重了几分:“自然愿意厕身。”
二人商议了一回,约定了明日往尚书府去,便各自别过。
梵烟又将详尽事宜分派给几个管事女人,话音刚落,澜序来了。
“公爷想着夫人不曾去过密国公府,特意派了岳五驾车。夫人几时动身,吩咐我就是了。”
梵烟心中犹自怔怔。朝堂上不曾多出一位国公爷,单是京城里多出了一位密国夫人——傅家有负皇恩,皇太后怜惜侄女受屈,下懿旨令二人和离,并改封宝珠为一品国夫人。
这是明里的说辞。至于暗里,梵烟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宝珠的确有了身孕,帝胤龙子不可与她一同遁迹山林,她们终归被皇帝找到了,易如反掌。
密国公府前身为燕朝太华公主府。不用拿薛府对照,过路人一望便知,此地逾制得令人瞠目,一如今上的宠爱。
宝珠仍是老样子,月份浅,不大显怀。见到梵烟,欢喜之余,不免略含赧然。
梵烟因露出胳膊给她看:“前些时候长了许多疹子,不能见人。太医说是心火亢盛,兼感风湿热邪,内服外敷折腾了好一阵,如今还有印迹。”
宝珠知她有心宽解,内里动容更胜从前。二人一处坐着,众人都退下了,宝珠握住梵烟的手:“不是我存心瞒着姐姐,实在自己尚犹疑不定,前路未卜,不想牵连了姐姐。”
那么如今呢?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呢?梵烟没有问出口,半晌,只道:“我懂。”
一干有心人眼里,宝珠的身份已然过了明路,往后定将扶摇直上。唯独梵烟不如薛盟乐观——何止是乐观,根本顾盼自雄。
她低下头,凝着宝珠留驻在自己掌心的一把纤指,素净的,柔若无骨的…
“我带了几件凉枕冰簟来。”梵烟敛下万千思绪,抬起一双笑眼:“不值个什么,却是我一片心——从前我怀着孕时,深秋里尚怕热得很,偏他们都不许我再用冰。不知你如今是怎样,好歹有备无患么。”
宝珠只是望着她,直到眼眶发涩也不肯眨:“多谢姐姐。”
逗留半日,皇帝来了。
失而复得,眼下宝珠在皇帝心中,一根头发便比和璧隋珠珍贵百倍,若不时时守着,简直夜不能寐。
梵烟恭恭敬敬见过一回礼,不再多待,识趣地告辞了。
百年古木“醉太平”朱颜依旧,落红纷纷,梵烟无言注目一霎,脚下未停,很快提裾上了薛家马车。
发疹子是真的。回到房里,又喝了一碗药,漱过口,梵烟取来账本细看,预备将这一季的铺面收益都用在赈灾上。
劳神半日,头昏脑胀地合上簿子,起身往正院去。
歆荣心血来潮,让人从外头弄了些番柿种子来,就在院中开垦出四尺见方的一块地,“二月种之,五月收”。而今已是六月末,里头只有一株翠苗,硕果仅存一枚比茶杯口略小的半青半红果子。
“我把它摘下来了。”今日不待梵烟细细搜寻,歆荣自己揭开谜底:“盖在棉布底下捂了半日,红得差不多了,夜里炒鸡蛋吃。”
梵烟掩着嘴笑:“这东西旁人都是买回去装饰庭院的,究竟吃不吃得,你别胡来。”
“有毒我先替你试,好不好?”歆荣一撇嘴,“胆子小,就没口福咯。”
打发了七巧八红去教厨房如何料理,歆荣放轻声音:“多少年不见你这样忧心忡忡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梵烟却似脱力一般,支撑不住地靠进她怀里,哽咽难言——从何说起?不知道。
笔筒上的并蒂花儿一朝南、一向北,竟是渐行渐远。嫡亲姐妹一般的两个人,竟有一日隔膜至此!
她甚至流不出多少眼泪,因此愈发暗恨。不知恨谁。
歆荣轻抚着她的头发,良久,叹息了一声。
番柿炒鸡蛋颜色鲜明,尝起来酸甜开胃。见梵烟目露惊喜,歆荣扬了扬眉:“如何?若还使得,给隐儿送一碟去。”
梵烟点头。心里感到格外的不舍,不啻…不啻她离开歆荣,成为薛盟妾室的那个夜晚。茫然失措的恐惧暗示着她,她还会失去什么的。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别过歆荣,去找到隐儿。
薛盟在。他把隐儿抱在膝头,就像她还很小的时候那样,纵容着她高高跳起,旋即重重踩在他腿上。
隐儿对这项睽违已久的游戏感到意犹未尽,薛盟也大有舍命相陪的豪气。梵烟无益做那个大煞风景的人,示意九莺放下提盒,与她到镜台前卸妆。
缎子似的长发散落下来,尾梢微微轻晃,看得隐儿十分眼热,抛下爹爹,几步跑到娘跟前,跃跃欲试:“我来给娘梳。”
梵烟尚未开口,薛盟揉着腿走过来:“不是说跳完高就乖乖吃饭?”
君子不可言而无信。隐儿挣扎片刻,一步三回头地挪到了饭桌前。
薛盟这回没抢九莺的差事,看着她给梵烟收拾清爽,忽然开口:“眼睛怎么有些肿,哭过?”
梵烟照样以起了疹子搪塞,薛盟不信:“听闻赵尚书夫人发了善心,找到你头上来。难道是为民生哀悯?”
他踱回床边坐下,道:“我再替你出三万两银子。”
梵烟愕然而笑:“赵夫人领头,出了五千两,我不能越过她去,银子捐三千两就是。此外在衣物被褥、发动人手上,倒可以多尽些心…公爷固然是慷慨解囊,叫别人看着,还当咱们家开了官银炉,每日大把金银锭子泼水似地往外倾呢!”
薛盟当然清楚她的顾虑,不以为意,引她坐在自己旁边,循循善诱:“这三万两又不记在咱们家名下。你只说,是外头筹来的——拿到赵夫人面前,她必定能懂。”
他几时成了功成弗居的人?这样大一笔善款,不具名地交给赵夫人,打量谁是三岁小儿……
电光火石间,梵烟领悟过来。
薛盟观她神色,一股孺子可教的欣慰油然而生:“赵力贤是纯臣,这两口子在朝中颇有声望,因而回回筹办事体,应者云集,并不计较品阶孰高孰低。可按理而言,这等善举,当由宫中贵人率先垂范。”
皇太后年事渐高,不大肯揽事;另有一位长公主,素习羸弱,亦深居简出;明琰大长公主么,不提也罢。
至于中宫皇后,更是忝居其位,担不得一点儿职责。
梵烟彻底折服于他的谋谟帷幄——三万两银子,遭灾百姓受了益,宝珠得了名,皇帝记了这份情;而她自己,仅需捧着这笔钱,到赵府囫囵说一句话,亦可长长久久地在多方左右逢源。
“我明白了。”分明百利而无一害的事。她终于笑起来,“明日去尚书府,我便按公爷教的说。”
薛盟亦不禁辗然。恰好隐儿吃了饭,过来扭着梵烟赖了一阵,又说明儿下了学该去正院谢过歆荣,梵烟应了,见时辰不早,方让人带她回房安置。
由于梵烟全盘接受了自己的主张,薛盟心中不免暗暗自得。二人安寝后,谈性犹高:“你可知道,范辕前不久在江宁织造局谋了个肥差?”
梵烟本已昏昏欲睡,听见他出言,不得不再度睁开眼:“是那位范国舅?”
“除了他还有哪个?”薛盟眼底的轻蔑不加掩饰:“酒囊饭袋,只会欺男霸女的废物。皇后有这么一位胞弟,还真是十世里修来的福气。”
风凉话里透着蹊跷。梵烟想起来了,此人与薛盟早有旧怨,当年在丰乐楼欺辱为难并娘的便是他——
“他如何有这般本事?纵然是加恩,也不该把老鼠放进米缸里。”
薛盟没再多卖关子:“陛下把他放进去的。你说,意欲何为?”
欲取姑予。范家当年跟随太|祖平定天下,也曾满门煊赫过,可惜一双儿女不肖其父。
皇后为人宽厚,除此以外,再数不出多的长处了。
往日没个比对还罢,近来见识过了皇帝如何待宝珠的,便知今上对这位发妻,实在情分寥寥。
以至于蓄意养痈遗患,只待那位注定会行差踏错的妻弟奉上把柄,皇帝便可以大刀阔斧地劈斩出一个合他心意的前朝后宫。
尽管只在年节朝贺时见过这位一国之母,梵烟仍不可自抑地感到些微齿寒。
薛盟洞悉她的多愁善感,但觉平白无故:“你既与密国夫人交情甚笃,原该替她高兴才是啊。”
高兴吗?庆贺宝珠最终战胜了那个女人,夺回了本应属于她的凤位?
梵烟扯了扯嘴角,夜阑灯微,淡化了一切可能的强颜为之:“是么?”
薛盟似乎被这事不关己的两个字激起了好胜心:“是。”
他翻过身来,面朝着梵烟,语气比方才少了几分戏谑:“密国夫人这一胎,可是陛下的第一子。哪怕只是个公主,也足够陛下力排众议,扶持她登上那个值得全天下女人艳羡的位置。倘或是个皇子——”
他顿了顿,不是斟酌措辞,而是被莫大的狂喜挤压到了五脏六腑,不平复片刻,竟不能自如地描绘下去。
“皇长子,板上钉钉的皇太子……你说,你不该为你的至交、为你自己、为咱们家欢欣鼓舞吗?”
梵烟坐起来,无端担心他喘不过气来,迹类癫狂。低头察看了一回,心落了下去,沉甸甸地横亘着,既在喉头,也在胃里。
她应当承认,薛盟总比她高瞻远瞩。况且以皇帝对宝珠的爱恋,这些事顺理成章地会发生。
而薛盟比皇帝尚年长几岁。他的爵位,他的家私,同样需要一位男丁来继承。
写薛某发癫这一段满脑子都是:贵子贵子贵子大贵之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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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