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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 03

初秋夜凉,包厢里暖光轻覆着乌木大圆桌。

螃蟹红亮亮的,鲜香味儿淡淡的飘着,夹菜碰瓷的轻响混着席间说笑。

“你怎么把人请来的?”林知熠夹了一块牛肝菌,细声问舒也。

舒也替她倒了半杯红酒:“施汝为定位置时,人就在一旁,听见是生日,顺手买了两个包。礼都收了,好让人家不来的呀?”

两人眉眼官司打来打去,全被施汝为看在眼里。

他抓住舒也斟酒的手腕:“少喝点。”

顾肆两根手指点在桌上,并不是正经当客人的模样,松散闲适的样子,架构出一道意想不到的俊朗。

林知熠抬眼望去,一颗心仿佛像跑下山时一朵灰尘扬起的花,飘飘荡荡不知何方。

菜一道道端上来,她不知道是吃到眼睛还是吃到鼻子里了。

好不容易熬到散席,舒也又凑了几人在里屋打麻将。

顾肆洗了手,擦干出来,愣了几秒钟。

木格窗把月色、桂影框成一幅静画。

林知熠坐在中式厢房的窗边,长发松松垂在素色衣裙上,胸前皱裥清晰。灯光下,她整个人看上去,精巧如一把素洁盈透的玉折扇。

炉香静逐游丝转,她手里捧着本翻开的书,看得入神,连姿势都没怎么动,蜷在桌角打盹的猫,软乎乎一团。

若不是就着施汝为的面子,这样小的局面,他未必能待到如今。

骨牌相撞,脆响满屋,顾肆都没想明白,他怎么就自发地留下打麻将了?

女孩翻过的书页,鼓着乌木沉香,滚到他鼻尖。一页页的堆积,燥热的酒气爬上喉间。

窗外月色溶溶,灯影落在水里,把细长的影子织成网。

暖屋里,有人偶尔有人笑说 “碰”“杠”,声音卷进水中,与树影、灯影一同摇晃。

“哎,知熠来替我两把。”舒也揉着酸胀的肩,起身拉她。

林知熠被她推着坐下,犹豫道:“我不是很会呢。”

“不要紧,输了算我的,”她朝她眨眨眼,指着牌面比划,“今日白受了好多礼,要散散财。”

林知熠有些紧张,下家坐着顾肆,拿牌的手都变得利落,深怕碰到人家。

他高大的身形,压住了侧面的灯光,身上若有若无的洁净气味,都让林知熠心率加快。

她摸到什么就打什么,留给自己思索的时间都没有。

“嚯,舒也怕不是给顾肆找了个厨子吧,回回有的吃。”对家葛家大儿子葛林锡接连放炮,没忍住出声。

林知熠本就紧张,被人当面噎了一口,不阴不阳道:“你放心,瓦片也有翻身日,哪有赌徒天天输。”

顾肆阖着眼看她,拢共一晚没讲几句话,开口嘴皮子倒是厉害。

小姑娘清朗极了,不是能受委屈的性子。

粉白面容里浮出一层烂漫的天真,竟有股难言的娇憨。

他捻着牌放出去,林知熠哗啦啦地放到牌,语调微扬:“胡啦。”

尾音被她拉的长长,软软糯糯的声调听得人耳朵痒痒的。

顾肆噙着笑,掌手盖下牌面,身后观局的施汝为无声地挑眉。哦呦,哪去找拆了对,给人打胡的下家。

几幅牌下来,顾肆手里的牌刚放下,她就离胡不远了。

葛林锡彻底破防对着顾肆道:“你干脆包接送算了。”

他咬着烟,笑了笑:“你气量也是好大了,简简单单搓两圈麻将搓不起了。”

葛林锡眼神在两人间游离下,碎嘴也不敢开顾肆的玩笑,迟疑了一阵:“林小姐,运气真好。”

顾肆往后靠,眼神落在他脸上时,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涌去:“人有实力,你又输不起了。”

葛林锡只得硬着头皮说:“......是。”

顾肆的瞳孔很黑,她轻轻瞥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清凉的月色中胶了一瞬。

她连忙躲开,装聋作哑看了眼窗外,不敢自抬身份的遐想,可是胸口里有一颗笨拙的心脏在乱撞。

她好怕自己会错意,自作多情像刹不住的车,一股脑儿被他的瞳孔吸进去。

幻想是没完没了的,她不能沉溺于这样的交集。

她宁可站的远远的,将自我抽离出来去观察,去审视。

打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好打的了,林知熠脑袋像浆糊般粘稠,思虑重重压着她的肩膀。

夜色渐浓,舒也留了微信特给她空间追夫,交代都没交代声,人已经没影了,林知熠只好拿起包自己回学校了。

蜿蜒曲折的小径上,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不远处的青瓦砖上重合。

走了几步,顾肆好似想起什么回头问林知熠:“林小姐,怎么来的?”

未曾想他突然回头,林知熠缩了缩目光,盯着他的衬衫衣摆:“打车来的。”

他的目光掠过她,绅士地询问:“回学校吗?好让我送送你吗?”

起了一阵风,衬衫被吹得贴在顾肆身上,隐约可见底下微鼓的肌群。

林知熠根本不敢看他,好怕一个眼神透露了太多,将浩荡的情意落了地。

两人间不长的路,变为一条钢丝线。像是有什么蛊惑着林知熠,她竟想要站上去,走过去。

原来偶尔她也想破坏自己的人生,想逸出常轨,想知道这样一条路,会有怎样的尽头。

或许叛徒不在敌方,而在于她自身。

天地寂静,万物屏息。

林知熠略带悲壮地点头,轻声说:“好。”

暗恋本就带有悲壮的底色,明知不可为,仍然在为绝望的尝试中付出代价。

后来的五年里,她只身走过很多次险,被诽谤、被威胁,却再没这样的心慌。

春意浓浓,夏景深深,而她的被窝里下了一场又一场大雨。

她于后来放声痛哭,心中才明白这迟来的眼泪是为这个“好”字。

此时两人都还很年轻,还未成殊途。

云淡光薄,她在他身后慢慢走着。

顾肆听青石板上落着细碎的叩响,轻得像弹珠轻磕石面,一下又一下。

他听着声,有意放慢了脚步,但还不见她追上来。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行至车前。顾肆绅士地让林知熠先上了车:“请。”

林知熠没推辞,点头笑着:“谢谢。”

天暗透了,街上车流不息,一路向远。林知熠规矩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原本就修长笔直的脖颈,一再地挺到最直。

她趁着街边的霓虹灯,余光瞄了一眼顾肆。

他的懒散地靠着,手垂在一旁,青筋分明,指尖干净线条流利。

车程渐长,窗外的人潮车流渐渐疏了,驶入僻静校区,四下只剩路灯悄悄亮着。

不知发生了什么,司机一个急刹,车身猛地顿住。

林知熠的身体不受控地往前栽去,快撞到前排座椅时,被斜伸出的一只手扶稳。

司机挺稳车,忙解释:“从里突然窜出一只猫,差点儿撞上。”

他转头看顾肆的脸色,只见他半抱着惊魂未定的小姑娘。

重力作用下,她一只手臂缠到他的小臂上,为怕撞上,林知熠用了几分力攥住他,手下都是他的坚实的肌肤。

酒酣耳热之际,他滚烫的呼吸撞在她的耳旁,一点朱红从脖颈漫上脸颊。

她惊得忙退开,触电般收回手,仿佛他的怀抱比车祸更吓人。

顾肆对着渐弱的软香发了两秒愣,俯身去拾起她落地的书。

“林小姐,喜欢看浪漫悲怆的经典?”

林知熠接过书盖在腿上,蜷着手里还有他的温度,声如蚊呐:“本就是打发时间看看的,确实有点意思,就不住地看下去了。”

顾肆从兜里拿出支烟,掐在手心里:“哦?怎个有意思法?”

他的声音太轻挑,吹入林知熠耳膜,笼住她的思绪。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自如地说:“这书很适合读法的学生看,书中的人都有种得了精神病之后,整个人精神多了的感觉。”

顾肆点了点头,声音里含着笑:“在极致的亢奋和极致的轻生之间斡旋的精神状态。”

“......对,”林知熠扶了扶膝上的书,惋惜道,“只是可惜这样好的文字,生前无人问津。”

布尔加科夫的作品通读性很高,比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絮絮叨叨和托尔斯泰的磅礴深刻,亲切可爱多了。

只是越读越难过,这样洞悉人性的文字,于他零落的一生中不被人看见。

终不肯问世的作品,还有开始的必要吗?

顾肆语气自然:“作品无可避免得载浮载沉,哪怕再伟岸的作品、再成功的人士终将消逝、遗忘在历史大雾中。”

林知熠看着他的眼睛,很真诚地问:“明知是徒劳,还要去做吗?”

或许是今夜月色太好,她竟然鼓起勇气试探。

顾肆掀起眼皮看她,现下不拘束了,不僵着脖子手足无措了。小姑娘稚气的询问,总不忍心三言两语打发她。

他勾了下唇,一副世事看淡的口吻:“倒也没白干,四十万字,起码累到他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再配上一贯低沉的嗓音,有种平静的疯感。

林知熠猝不及防地笑出声,那点小心思都被吹散了。

照着他这种说法,人生全是白忙活。

顾肆眉峰轻轻动了下。

她很会笑了,笑时脑袋不自觉往右后方仰。

清润的月光照着她眉眼弯弯的,白皙的皮肤晕了层粉色,像是漫天花雨。寒意裹身的秋日,竟然迎来一地春 。

顾肆拿烟的手紧了紧,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了。

车停在寝室楼下,林知熠欠着身说了句谢谢,打开车门下车。

心里再怎么不想这条路有尽头,还是迎来了尽头。

她往后退了一格,站在台阶上目送顾肆离开,礼貌挥挥手。

车子转过弯,消失在路尽头,她才转头拾级而上,爬上两层在转弯的窗口站定。

望见远处的车窗慢慢降下,一只夹着烟的手放在窗外,星火在夜里明灭。

窗外风轻摇桂花树,一趟趟散落如星子般的桂花,碎金遍地好似在嘲笑她犹犹豫豫地all in。

林知熠想起书中写,怯弱是人类最严重的缺陷。她心中汹涌着情绪不好与人言,自己的怯弱是输不起。

可就算绕过整个自己,心里总有个微光,在密林幽深处,闪烁引路。

那时她还不懂得,奋力跑到的终点,尽头是一片荒芜。

即便伤痕累累,但情字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