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人是时光的编年史，轻而易举翻回遇见顾肆的那一天。
夏末初秋的季节，空气中带着清凉，校园里的银杏叶已是金黄。
风吹过，好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
林知熠坐在长椅上，拿着脚掌交叉点踩银杏，听着“沙沙”的脆响，细碎又清亮。
她抬手看了好几眼手表。
这个舒也怎么还不来！
她刚要打电话，远处低沉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卷起一片银杏，在风中打了好几个旋。
迈凯伦的车窗缓缓落下，舒也不急不忙地问：“去哪？姐姐送你。”
“你迟到了半小时。”林知熠冷漠地陈述。
舒也剥下墨镜解释：“你们学校规矩大的很，鬼晓得门口核验能搞这么久，不过查证件的小哥胸肌蛮大......”
不等她说完，林知熠戳穿：“所以你就故作核验的名义，看了半天帅哥。”
“少胡说！”舒也眯起双眼，“脸、手、腿都细细看了。”
“......快送我去开会！”
林知熠败下阵来，一屁股坐上了副驾驶。
昨天分明是她说，嫡长闺考上r大，自己一次都没进过，也太遗憾。
偏不巧林知熠下午临时有会，只好带着她一同去了。
到了明德楼地下停车场，林知熠从车子上下来。
舒也瞅了两眼收费牌子：“嚯，怎么不去抢哪。”
“都和你讲啦，开得起停不起的，你非要开车来，那好啦，送钱送到人家钱包里。”林知熠扯着她往电梯口走，“快点，我都要迟到了。”
但舒也走得慢，吊儿郎当的四处望。
林知熠等不了她，拎着托特包，先跑了几步，去按电梯。
电梯打开，涌出一群学生，她没能往前进，反倒退了一大步，后背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踉跄间，险些摔倒。
“还好吗？”一只手握住她的小臂，声音自头顶传来，平静、沉稳，带着几分低沉的磁质。
林知熠稳住身形，仓忙地抬起头，犹豫是该先道谢，还是先道歉。
但看清身后的人，她不由愣神。
立体到略带性感的长相，轮廓硬朗利落，高而挺的鼻梁，杏仁眼眼尾微垂。
她视线落在他利落的唇线上，出众的口轮匝肌勾出性张力。
在电光火石间，她的眼神肆无忌惮的流动着。
林知熠总以为，喜欢是一种很明确的概念，像电影里的慢镜头、逆光勾勒的角色轮廓，或是心跳声的音效，总之会有一种很明确的宿命感告诉你，完了，你坠入爱河了。
而不是在某个天朗气清的午后，有一种无法描述的东西在心头上踱步，好像穿过围墙走进来。
她像还没准备好，就被推上舞台的演员，无措地与命运对视。
直到男人又问了一遍：“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怕是心脏病犯了。”舒也从后面过来，卡着电梯门，抱着手说。
林知熠将将回神，面上一热，低头嗫嚅道：“我......没事，不小心撞到你了，对不起。”
顾肆微微颔首，从容地退开，放手让她进了电梯。
门合上许久，林知熠胸口像炸开的火花，落了满地的心动。
舒也打量着她的神色，一副春心荡漾的模样。
“你看我干嘛？”
“......几楼？”
“......”林知熠抬手按下八楼，扭着身子不去理舒也探究的眼神。
最后还是舒也憋不住，问：“你认识他？”
“认识。”
这样的心跳，在林知熠高三誓师大会时，也曾郑重的出现过。
当时学校为激励考生，请来往届优秀学员代表上台演讲，他穿着棒球外套，举着话筒说着玩笑话。
时间抹去好多高三的记忆，唯有那天依旧澄清，明明是春天，但冷空气乱了章法，她整日的困倦懒散。
直到他出现，像山间晨雾中的轻风，把一整个冬天的僵硬舒展推开。
他说他叫顾肆，是r大经济学的高材生。
他说人生只有一条路，不是这种后悔，就是那种后悔，而命运是长长的山谷，传来的只有两个字，不悔。
林知熠在台下悄悄点头，又将这句话抄写在本子的扉页上。
在许多压力大到泪流不止的夜里，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段话。
“知熠，先过来开会。”邬会长在一旁叫她。
林知熠拿出包里的主持稿，她说：“开完会再跟你细说，你先边上玩会儿。”
舒也手里转着手机，笑着打了个响指：“玩还要你吩咐我啊。”
r大绿协每三年举办一场公益分享会，邀请校内外环保人士分享经历，还有电视台来采访记录。
活动前两周原定的女主持，突然被导师派到外地调研，急得邬会长满校区里捞主持人。
专业的主持人好找，但分享会中间很长一段洽谈，需要主持人灵活衔接，要求其对环境资源有基本的研究。
后来，他看到一段法学院新生代表演讲的录像，林知熠穿着浅绿色的衬衫裙，白皙的皮肤托显着五官灵动，像是梨花盛放，清绝淡雅。
嗓音清丽，语调起伏有致，像潺潺流水，叮咚作响。
林知熠一怕影响学习，二因着自己没上台主持过节目，怕搞砸，总拒绝。
邬会长三番五次的请，更说动了上头给她加实践分。
她才答应试试看。
流程单和主持稿都初步磨了一遍，只剩嘉宾资料还得深入了解，每位嘉宾的研究领域、性格特点。
邬晋给的资料好似百度百科上挖来的，只有官方信息，五六个嘉宾卡叠在一起，除了人脸不一样，其他的都大差不差。
“等一下，”邬晋皱着眉翻着资料，“这批嘉宾怎么被换过了？”
姚晴摸着纸杯，尴尬地说：“团委重新拟了嘉宾名单来，都是行业新人物，好多资料都不全。”
“怎么没人通知我？”邬晋一只手插在腰间，摸出手机翻找着联系人，像是要找人兴师问罪。
“别找了，唐老师亲自拟的名单。”后门不知何时出现一道挺拔的身影，他优越的轮廓落在阴影里。
邬晋认的他，哀哀怨怨地叫：“老顾，这不是给我出难题吗？我才找的新主持人，又给我换了一批嘉宾，有这样折磨人的吗？”
顾肆没理他，直奔主题：“老邬，活动场地申请的流程趁早跑一下，周四五唐老师出差，你别到时候赶不上签字啊。”
“知道知道，”邬晋拉住他，“哎，嘉宾是你陪着唐老师去请的吧，有没有更详尽点的资料，好给主持人多点准备空间。”
顾肆单手撑在长桌上，附身拿起林知熠刚放下的资料。
他低头瞥了眼一旁乖巧坐着的小姑娘，一张脸薄净粉白，眉眼很淡，偶尔投来的目光，像初夏推开的窗，绿意盎然。
林知熠抿着唇，一侧的手臂都僵了，皮肤上起了层颤栗。
他离她太近了，她微微抬头就能撞上他的胸膛。
空气里潮湿森林的香气，让她艰难地眨了眨眼。
“网上的信息更新总是慢点，回头我找人去要资料。”顾肆放下那沓纸，撂了句准话给邬晋，然后大步离开了。
后半程的会议，林知熠开得心不在焉，眼前总浮现顾肆游刃有余的模样。
直到舒也拉着她在校园里的咖啡店坐下，她也没缓过神来。
舒也拿出五根手指，在林知熠眼前晃了晃。
林知熠拨着蓝莓布丁，茫然地抬头望着她。
“顾肆对吧？”
林知熠呆呆啊了一声，一脸困惑地问：“......你怎么知道？”
舒也斜了她一眼，把手机递了来：“巧得很，照片一发过，汝为哥就认出是他的朋友。”
那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男生侧着身子，低垂的眼睫在脸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臂被挡住，恍若种将一旁的女孩抱着的错觉。
“单身，单身，单身，重要的事说三遍，你要喜欢赶紧上。”舒也提醒她。
林知熠一边将照片转发给自己，一边说：“我上不了一点，我在舒适区里挺好的。”
“憋死你算了！”舒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气道，“舒适区好呀，你就在你舒适区里窝着吧，等他成为别人的男朋友，你就老实了！”
“......”
邬会长最后给了一份详细的嘉宾资料，林知熠对着理出不少可延伸的话题。
除了分享会的内容，那阵子的林知熠把所有功夫都花在专业课上，大二学业繁重，她两眼一睁就是学，日日在图书馆待到闭馆。
还得匀出时间给舒也过生日。
舒也每年过生日，都热闹得人声鼎沸。往年林知熠都不愿去筹热闹，厌烦应付那些奉承打听，单挑着日子给舒也过生日。
今年实在是拨不出什么时间给她了，只好上赶着去做陪客。
草木合围的四合院，月光从青瓦檐上层层漫开，到了两扇雕花木门前，林知熠抬手摁下墙上的电铃。
服务员引着她往包厢里去。
一推门进去，里面男男女女坐了不少人。
舒也看见她来，忙挥手招她过来：“来这儿坐。”
今天坐东的是舒也的哥哥施汝为，他出声介绍：“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林小姐，从南城过来读书，她爸爸是林昌钦。”
“林大律师。”顾肆散漫靠在圈椅里，目光在她身上擦过。
林知熠才发现他也在。
月光透过木雕窗，照亮顾肆的眉骨。
极为蛊惑人的眼睛因沾了点酒气，映着灯影，格外地亮。
她伸手扶了扶裙摆落座，笑说：“不过给人打打口头官司罢了，算不上什么大律师。”
顾肆的手撑在桌子，说：“主持人今儿没开会？”
“没得天天聚众浪费时间。”她笑着擦了擦手。
再多寒暄也没了。
顾肆笑了下，举起酒杯又抿了两口。
舒也附在她耳边：“他还记得你呀。”
筵席摆在眼前，酒不醉人人自醉，林知熠眼睫低垂，说不出心里是什么个感觉。
像是有人倚栏于池边，闲散地往水里撒鱼食，一下一下的，勾的心底的鱼儿全聚了过来，密密麻麻地挤在水圈里。
鱼儿绕住她，已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