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熠去年年底刚升的合伙人,除去原先的案子,手里也没剩多少案子。
年初时,常来往的合作伙伴周舟,透了一个北城北郊的案子给她。
那块地一千二百亩,闲置了近三年。早些年规划做产业园区,后来因土壤污染治理成本太高,一直没企业接手。
她本不想接。
这种地块,周期长、环节多、利益方杂,稍有不慎就是吃力不讨好。
但周舟透了口风,说这个项目有意做成标杆试点,后续各地类似的闲置地块都会参照这个模式。
这对林知熠而言,着实是不小的诱惑。此案风险虽大,可回报才是她现阶段最需要的。
做成这个标杆案,不仅有可观服务费,更彻底打开同类业务市场、坐稳合伙人位置。
她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先来北城碰个方向,要想出人头地,哪有前怕狼后怕虎的。
飞机落地时,北城正在下雨。
春天总是阴雨绵绵,光与影的边界被抹去,像是杂乱无章的调色板。
林知熠往车外望去,世界几近透明,偶尔几辆车身飞驰而过,只留下一道道无轮廓的影子。
五年前,离开北城也是这样一场雨,她像个情场失意的赌徒,输光了筹码,灰溜溜地逃走。
人们总爱给地名赋予太多意义,回首一望,不过自作多情罢了。
推开车门,雨声陡然清晰,风裹着水汽急往她身上扑。
一把黑伞拢住她。
“雨太大了,我特来接你进去。”
是周舟。
细雨疾风打在她身上,像在敲一朵脆弱的花骨朵。
男人的伞全倾在她那边,白色的裙摆被雨洇得半透,贴在纤细小腿上,衬得她身形清瘦。
衣袂相触,好不亲密。
酒店大厅内暖光低徊,隔绝了窗外蒙蒙细雨,林知熠不觉清爽,反倒有闷热潮湿之感。
“不是说你出差了吗?”林知熠问。
“昨儿刚回,”周舟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只说,“总得有人给你搭桥吧。”
林知熠虚应笑笑,周舟说的不错,新人落地新项目,没人引荐搭桥,后续不知多少绊子等着。
一样的活,不一样的难。
几方凑不出一个好话给她。
侧门不知何时停着一辆迈巴赫。
静得突兀,流畅的车型,像是潜伏的野兽。
车头亮着两道狭长的白光,在浓重的灰白水汽里,显得格外沉重。
万建专为项目洽谈建的,三教九流都招待,为防着事,正门特设安检区,任谁都得细细查过后,步行百步至主厅。
林知熠打量了两眼,车窗漆黑,看不清人影。
等电梯的空当,周舟靠在墙上,压低了声音:“趁这会儿没人,我先跟你说一下项目的情况,免得进去两眼一抹黑。”
“你说。”林知熠擦雨水的纸还覆在额头。
“北郊那块地,市里想盘活不是一天两天了。今晚来的收购方不止一家,除了你之前听说的那两家本地开发商,还有一家从凉城过来的新能源企业。”他顿了顿,“不过最有意思的是,不知道谁得了鸿达的口风,说他们也有意向来接这块地。”
林知熠薄薄的眼皮跳了跳,故作嘲讽:“鸿达?看得上这块小地?”
周舟笑着指了指上面:“或是哪儿放来的风声,抬一抬这地的身价。”
她把手机的纸巾揉成团,丢在一旁的垃圾桶内。
“那今晚主要跟谁碰?”她不愿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开口转了方向。
“本地那两家开发商是来探虚实的,凉城那家倒是认真,带了技术团队。”电梯开了,周舟在前带路,“投资促进局想着撮合,环保局那边还得看环评门槛。左右饭局上拍不了板,不用急着表态,先听个响儿。”
“知道。”
红木雅间七八人分位坐定,烟味夹着暖灯,打在几道凉菜上。
投促局李建伟引荐着席上人,各自身份职务说得简洁妥帖,被介绍的人便起身颔首,端杯轻碰,几句 “久仰”“多关照” 的场面话落得客气。
酒局过半,场间的人像鱼般游来游去,四处比量试探,组局的李建伟也不知所踪。
林知熠坐在周舟身边,低头舀着竹笃鲜,汤白浓郁,温热的口感暖着胃,周围不断挑起各种话题。
她安静地吃着,忽然被周舟点了下名:“林律,你也喝点酒。”
林知熠摆了下手:“刚吃了感冒药,不喝了。”
周舟哦了声,就扭过头和席上人说话了。
“来来来,请请请。”
李建伟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门被推开,一股干净微凉的空气跟着涌入。
他笑着推开包厢门,身后迎着一道直如青竹的身影。
来人一身白衣黑裤,很沉稳简练的打扮,只是最上面几颗扣子总不好好系着,散漫地敞着。
他顶着一副过分清俊的眉眼,漫不经心听着旁人的恭维介绍,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
对视的瞬间,喧嚣和嘈杂被过滤掉了。
她的耳旁只剩自己的心跳声,如汹涌的雨势,试图砸开她心里的某个角落。
咚咚、咚咚。
她不知觉直了直脖子,垂下眼眸,试着克制不去看他。
为什么会在这里碰上他?
李建伟虚引着顾肆往里走:“楼下人来报,顾总也在万建,我急忙赶到门口给人拉了来。”
顾肆一副微醺的模样,像是从哪个酒局中刚出来。单手插兜,嘴角噙着笑,绕了个圈在林知熠旁的空位坐了下来。
“李处为了北郊的地组的局,我也来听一嘴。”
他言辞低调,场上几家的面色却变了变,有胆子大的,试探地问:“真看上这地了?”
顾肆身体往后靠了靠,夹着烟的手虚点了点他,漫不经心笑:“少打听。”
他一向是游刃有余的,言谈举止有着上位者的松弛,自在中带着风流,轻而易举融进每个段关系中。
在一起两年多,她就没见过顾肆控不了的场,仅凭谈吐和情商,围着他的人就两三圈了。
是啊,谁能逃得过顾肆呢?
林知熠平直的肩背紧绷了几分,手里夹到什么就吃什么,味如嚼蜡,仿佛同着咀嚼的间隙,留给自己平复过快的心跳。
她嘲讽地笑了笑。
心动,好了不起的词啊。
竟把她和她都分开来。
围着顾肆的人群散去,清冽的气味幽幽飘着。
气味是记忆的载体。
林知熠想起很多将亮未亮的晨间,他牢牢地摁住她,两人身体里的水分都被蒸干了,潮热紧密的年轻身体间混着蓬勃的绿草味。
顾肆细细吻着她的唇,滚烫浓重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温和疏朗的眉眼染上浓郁的爱欲,失控地喃喃重复着:“我爱你......我好爱你......”
神志昏聩之际,还以为他也好爱她,连灵魂都在颤。
后来她才发现,爱欲与未来是两件事。
他轻轻勾了勾手指,她就纵深一跃,然后好久才发现,这样嶙峋的山谷,没有回应。
逼人窒息的回忆,让她连呼吸的空间都显得异常奢侈。
圆桌中心摆着一方微景观桌花,镜面映出小桥流水的景致。
乌篷船静泊,石塔伫立,苔藓青翠,兰花清雅。
浅浅春色皆虚浮于酒杯之上,高鹏满座间谈笑风生。
李建伟侧着身子同顾肆,介绍着北郊项目的具体情况。
顾肆像不胜酒力般单手虚撑着,心不在焉地听,视线闲散着扫过席间,目光落在林知熠身上。
场上的人找个各式各样的说辞,举杯谢了他好几回,只有林知熠端坐着,背脊直直,恍若他不在。
他浅浅地挑了挑眉。
疏离本身就是一种亲密。
李建伟觑着顾肆的脸色,偏头介绍:“这位是林律,主抓后续的合规框架、土壤修复的法律支持。”
周舟忙举着杯,给林知熠搭桥:“林律是四为律所新晋合伙人,具体的环资问题都由她把控。”
顾肆淡淡看了眼,抬了抬下巴,算和他打过招呼。
林知熠暗暗吐出一口气,摩挲着酒杯,艰涩地扯了下嘴角:“您好,顾总。”
她的眼神明亮,灯光下荡漾着,像水下的海藻,盛着一汪流动的绿。
轻飘飘的嗓音好像拂过他的脸颊。
他抬起手腕端着酒杯碰了碰她的,叮一声,微微的震感,震着她手指发麻。
顾肆的嗓音松松懒懒的,隐约带了笑:“小林律师很优秀啊。”
听到这句话时,林知熠脑子里轰的一声,心里像有一道墙倒了下去,一瞬间炸开蔽天的粉尘,蒙住双眸。
恍惚间,她竟有种今夕何夕的错觉。
好像他们从来没分开,他依旧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出席各个场合,为她搭人脉,托举着她。
面对着行业大拿,仍然不知深浅的捧着她,笑的疏狂说她很优秀的。
指尖那点微弱的震感,找到脉络,顺着筋骨,爬进她的心底,地动山摇。
看到顾肆,让她想到十七岁的自己,而二十六岁的林知熠只想绕过那个自己。
她低头轻咬了唇上的死皮,倍感懊恼。
明明应该要有长进的,偶遇前任应洒脱大方的,像个心智成熟的大人,而不是现在这样,因为他一句话就摇摆荡漾。
她心里乱糟糟的,举起手边的水杯,抬手象征性的抿了口。
诡异的静谧里,周舟怀疑地看了眼林知熠,转头低声问她:“你认识顾总?”
林知熠艰难地摇头,轻轻说:“不认识。”
嚯,现在真是好有良心了。
她的声音有着南方人的纤细,又带些清脆,像幼时玩的跳珠,撞得人生疼。
这些年来,她好像有很多委屈,总不肯入梦来。
顾肆几乎有些放肆地注视着她,齐腰的长发披在后背,衬得她身形清瘦,几滴小小的雨珠顺着发丝垂在末处。
多巍峨的爱恨,多壮阔的情海都成了她发尾的雨珠,轻轻一颤没入雪白的衣襟。
风过几许,不见踪迹。
如同他们,觥筹交错间,成了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