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秋天就是个独属于回忆和遗憾的季节。
林知熠一页页地翻着国际法的教科书,所谓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幻想和现实的差距,有几个冬天那样大。
小心翼翼与顾肆说了半路的话,却始终不敢问一个联系方式。
他张口闭口的“林小姐”,绅士又讲分寸,好像那个局上谁留到最后,他都会把人安全送回去。
哪怕别人要绕远路。
她坐在图书馆的窗边,外面是深浅不一的金黄,光影斑驳的银杏,谱一曲光暗和解,荣枯共生。
顾肆研三了,国民经济学的研三应该是很忙吧。
毕业论文和秋招就有够他忙活的了。
那就这样忙到毕业吧,她想。
喜欢这件事本来就带赌性,越在乎容错率越低,越不敢靠近。
她把书翻得飒飒作响,好似这样就能把脑子里那个落拓不羁的人甩出去。
好在课业繁重,国际法随堂测刚过,民法案例分析又截稿,每次任务体量很大,很费脑子,时间和精力。
几乎每一门专业课期末考,都要背下整本书,林知熠被填得密不透风,从早到晚的刷习题、赶课程论文,笔尖沙沙没停过。
周四的下午,她在自习室外咬着面包,耳机里循环着法理精讲。
辅导员李敏传过连廊,看见林知熠皱着眉头盯着抹茶贝果发呆,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面包过期了?”
林知熠鼓着腮帮子,惊得瞪圆了眼睛,急忙咽下去,说:“不是,我在听天书。”
李敏自己都深陷论文困境,很能理解这群被学习逼疯的学牲:“累了就休息会,顶着压力学不好的。”
林知熠疲惫地笑了一下:“我没有顶着压力学习,我顶着巨大的智力障碍和健忘症在学习。”
得,又学疯了一个。
李敏敲了敲手里的名单:“院里要开始入党推优了,你符合条件,回头把团员证交支部统一审核。”
空气好像停滞两秒,内心幽深处,有一个勾人的声音在怂恿着她,每一次呼吸,都在推动着她。
林知熠踟蹰半晌,嗫嚅地说:“我......我团员证好像丢了。”
说完她又咽了咽口水,指尖扣着贝果的边缘,抹茶酱几乎被她捏得溢出。
李敏没太在意,温和的笑:“没事,先跟团支书报备,补完交过来就行,不耽误推优。”
直到林知熠领着申请表站在校团委门口,依旧没想清楚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说了谎。
明明知道顾肆忙得很,可能都卸下团委的破事了。
明明知道就算他未卸任,也不一定就能遇见。
可是那一瞬间,想要产生羁绊的赌徒心态又涌了上来。
她好懊恼,为自己的蠢蠢欲动,也为自己的胆小如鼠。
总是窝窝囊囊的靠近。
顾肆倚窗站着,手肘挂在窗台上,烟夹在指间燃着,就这样看着她许久。
林知熠今日穿得矜贵温柔,淡黄的漏肩毛衣,托着人淡如菊,百褶裙摆在风里微动,如瀑布般的黑发随着她探头探脑的动作在肩上散落。
光打在几缕发丝上,充满了神性。
他掐了烟,大步跨至她身后,尚未开口,她身上满溢的桂花甜香扑鼻而来。
林知熠本就做贼心虚,忽感身后有人,她转头一看竟是顾肆,更是吓得大退一步。
她转身的瞬间,长长的发丝扫过顾肆的手背,那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在搔搔他的心头。
“我......你......”林知熠结巴了一下。
看着女孩在逆光里,微微惊慌的表情,顾肆起了逗弄的心思,盯着她笑说:“偷自己的档案虽然不犯法,但会被处分哦。”
她连忙举起申请表,为自己解释:“不是的,我是来补办团员证的。”
顾肆接过她手里的纸,小姑娘字迹娟秀,备注里还傻傻地写着:入党推优材料审核快截止了,急需团员证。
他似笑非笑:“你们团支部没告诉你,个人不能补办团员证吗?”
告诉了。
团支部和学院团委都告诉了。
林知熠感觉脚下像是高高的站桩,四周都是巨大的羞耻心化成的河水,稍有不慎就要把她淹没。
若时光可以倒转,有谁能给说谎的她送来一巴掌。
林知熠不敢抬头看顾肆的眼睛,害怕那双透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和调侃。
她感觉自己脖颈都红透了,艰难地笑了下,说:“我......我就来碰碰运气,不行就算了。”
她飞速扯过他手里的表格,想快速逃离这个地方,深怕身后破晓的真相追上她。
顾肆拉住她,宽大的手掌一把握住她纤细的手臂:“跑什么,没说不能办。”
在她将坠未坠入那名叫羞耻悲愤的长河里,顾肆轻轻拉住了她。
不远处的电梯被快递件卡了缝,两扇门合不上又关不死,闷响沉得刺耳。
哐当、哐当。
顾肆噙着笑走进办公室,边同她解释:“虽然个人不能办,但你可以委托代办。”
他拉开椅子适意她坐下,自己跨坐在桌上面对她。
林知熠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想把滚烫心跳咽回去,而后清了清嗓子,问:“怎么委托?”
她浅浅坐了三分之一的椅子,双手叠在膝上,仰着头忽闪忽闪眼睫拖出细碎的光。
顾肆抽张纸撂在桌上,把笔递过去:“我讲,你照着写就行。”
林知熠也不问写什么,伸手接过。
“我林知熠委托。”
她附身侧着脸,脸上的绒毛在暖光中发光,娴静得像一束蓬莱松,柔和且轻盈。
“顾肆加急办理团员证。”
顾肆的声音平稳沉静,林知熠将目光锁在纸上,逼迫自己将字写好。
她习惯性吹了吹纸面,然后双手捧着递给他,问:“这样就行了吗?”
顾肆依旧是那副疏朗风流的模样,短款的夹克敞着穿,露出里面的白衬衫,长腿散漫地伸展。
“这样就行了,”顾肆接过纸和表格,不紧不慢地说,“回去等消息吧。”
林知熠一时脑袋木了,直直地问:“等谁的消息啊?”
顾肆微眯了眼睛,眼神里带点探究的好奇,先前她的羞怯自己看得分明。
小姑娘绕了几圈找由头,在他眼底耍小伎俩。
现下又是,这样懵懂模样。
他都恍惚,是小孩道行太深?还是至纯至真?
顾肆有些无可奈何地笑:“等我的消息,林小姐方便把联系方式给我吗?”
林知熠才回过味来,自己刚才的话太打眼,可婉转拒绝的话,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她捧着手机,点开拨号界面,莫名心虚地说:“你报吧。”
顾肆扫过稀稀疏疏的办公室,抬手将手里的烟衔在唇边,另一只手抽过她的手机,把号码输进去。
他递还给林知熠:“拿着。”
林知熠依旧双手去接:“谢谢学长。”
她走远了,顾肆耳畔还转着那句甜腻腻的学长,见了三面,才叫了一次称呼。
学长?
呵,好礼貌的称呼。
他手里拿着小姑娘落了字的纸,嗤了一声,深觉自己有毛病,哄人写来这些没用的东西做什么。
只是字迹清晰,柔美坚毅,他多看了两眼,折了往兜里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