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家老宅坐落在近郊的半山,夜间山里小雨淅沥,雨滴在两道车灯前落成细针,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廊前,这辆车在许家只代表着一个人。
等在门口的老管家举着伞拉开车门躬身道:“大少爷。”
许鹤凌下车,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一半。
他没有立刻进门,抬头看了一眼二楼。
东侧,谢灵婉的房间,灯已经熄了。
西侧的房间,灯还亮着,百叶窗半合。
他收回目光,走上台阶,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声音很轻,却被雨夜的安静放大。
管家接过他手上的外套,看他换了鞋往里走。
客厅的灯还亮着,只是没有一个人在。
“哥,你回来了。”
许鹤凌抬头朝着旁边的扶梯看去,穿着白色衬衫的人缓步走下。
身边一个棕色的身影窜下楼梯朝着许鹤凌腿边跑过来。
许鹤凌松开领带搭在沙发边问:“还没睡?”
“没啊,听于管家说你晚上下飞机回老宅就想着等你。没想到亨嘟也不睡,还是他听到你车的声音我才知道你回来了。”
许鹤凌没接他这句话俯身将手心按在摇着尾巴的拉布拉多犬头上。
“那天讲的不错。”
许易臻已经熟悉了许鹤凌遇到别人表达关心就会转移话题的说话方式,转念想到他说的是那天的招商会忍不住笑。
“那还不是被承远拒绝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控诉:“说到底承远投资的眼光太毒了。小公司看不上。”
“不是看不上。”,许鹤凌靠在沙发上,话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能听得很清楚,“你们的赛道和技术都没问题。只是承远现在的重心不在这上面。”
旁边壁炉里的火映得许鹤凌眉心的竖纹比平时深了些,眼睑半垂着。
旁边的拉布拉多犬打了哈欠,蜷在许鹤凌脚边。
许鹤凌闭下眼睛,睫毛颤了颤然后睁开,眼神还是聚的,聚在面前还冒着热气的那杯茶上。
许易臻将茶壶放下没说话。据他所知,许鹤凌最近应该会在国外一周,今天提前回来一定是承远那边出了什么事。
“是承远的项目出了问题?”
许鹤凌端起茶杯放在唇边顿了下,没喝,又放下。
“新药临床前的筛选工作卡住了。之前看报告,体外数据都不错,进入动物实验就出现毒性反应或者效果不行。现在反复测试预算已经超了一成。”
许易臻听说过许鹤凌手上的制药项目,说:“哥,你说的是不是这些药筛不出来哪个有害?”
许鹤凌盯着他。
许易臻火速摆手:“你别看我,我不懂,就是上次招商会我听到一家公司负责人的路演,他讲的很好我听懂了。”
“国内有人做这种筛选的模型?”许鹤凌问。
许易臻不敢全方面肯定,因为他确实对医疗方面懂得不多,只能说:“应该算是有吧。”
眼看许鹤凌又要拿起手机,许易臻赶忙说:“哥,工作明天起床再处理,现在这都凌晨一点了,你还是先睡一觉吧。”
他的劝说还是管用的,许鹤凌收起手机转身上楼。
许易臻无奈叹气,在某种程度上他也为承远的员工争取到了一夜安眠。
*
第二天清早……
许易臻起床下楼就看见许鹤凌坐在餐桌上看手机。
旁边谢灵婉位子上的盘子已经空了,看来已经很早吃完去了公司。
楼上没动静,三房的人这时候还没起。
许易臻走过来,吃完早饭的亨嘟摇着尾巴朝着他扑过去。
“哎呦,你这么沉是想把我扑倒吗?”
许易臻俯身揉搓一下亨嘟的脸。
许鹤凌扬手将手机递过去,“你昨晚说的是哪家公司?”
许易臻落座接过手机翻了翻,调出智联的评估报告,递回去。
亨嘟以为他们两个在玩儿什么游戏,抬起前爪准备叼走,却被许易臻用一只手按下去。
许鹤凌接过,看着屏幕,目光停了一会儿又看向许易臻,那眼神好像在说:我怎么不知道。
许易臻筷子都没拿起来就被这么盯着,如坐针毡:“哥,你别看我,那时候你早走了。”
许鹤凌不说话,接着看报告。
“呦,战略部还pass掉了?”,许易臻伸着脖子瞄一眼报告上的评估意见,想到自己公司也被这样“歧视”过,借机说:“哥,你可以让投资部深刻反思一下,不要歧视小公司。”
许鹤凌没接话,往后面翻了下调出智联公司的路演摘要,上面附了负责人的照片和公司介绍。
他目光盯在手机上的照片,眉心微微聚拢,薄唇轻抿。
*
吃完早饭,许鹤凌打算现在就回公司,看许易臻已经换好衣服打着领带下楼,微扬着嘴角问:“你去哪儿?”
许易臻看他心情不错,朝他晃了下挂在食指上的车钥匙,握在掌心:“公司,我一会儿开车自己走。”
许鹤凌得到答复转身离开。
亨嘟看到他又要走跑到门口朝着已经发动的车子叫了两声。
许鹤凌前脚刚走,许易臻手上握着车钥匙俯身摸了摸亨嘟的头。
“今天我也不能陪你玩儿了,下次,下次给你带你爱吃的牛肉干。”
许易臻临走又好好揉搓一边伤心地“嗷呜呜”的亨嘟。
承远集团内部刚刚结束每周一的例会。
陈敏刚开完会就得到许鹤凌的指示跟他到办公室。
许鹤凌将一本文件夹放在桌面:“这家公司做一个详细的背调,三天之内给我。”
“好的,许总。”
陈敏拿过文件出门前看了一眼许鹤凌的表情,什么表情都看不到。可她跟了许鹤凌这么多年,知道他既然开口说明对这家公司上了心。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没多久,又被推开了。
但准确来说是被“晃”开的。
“许总。忙呢?”
来人没敲门,直接探进半个身子,穿着一身卡其色猎装夹克,里面的白色衬衣大咧咧地松着两颗扣子,看样子这身衣服是闭着眼从衣柜里随意拽出来的。
许鹤凌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翻文件。
郎东华也不在意,大大咧咧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
“你这几天哪去了?给你打电话不接,发消息不回。我哥问你那个项目的事,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他。”
“手机没带。”
“鬼才信。”
郎东华嘟囔了一句,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下周日我哥那边有个局,让我来叫你。你去不去?”
“不去。”
“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郎东华侧头看他,再次强调:“我哥说了,让你务必赏光。”
许鹤凌翻过一页文件:“没空。”
“你哪天有空?我好回去传达圣意。”
许鹤凌貌似没听到,郎东华往沙发背上一靠,“算了,我就负责传话。你去不去是你的事。”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叹了口气。
“哎,鹤凌哥。你还记不记得少卓哥那个弟弟。”
许鹤凌没抬头,但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少卓哥走也有五年了。”郎东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没有了嬉皮笑脸的劲儿,“时间过得真快。”
许鹤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郎东华把目光移到天花板上,像是在数上面的纹路。
“我是真不知道吴家还能不能撑得住。前几天少卓哥他弟弟,吴少明,来我那儿喝酒,又喝得东倒西歪,最后还是我让人抬回去的。你说……”
他顿了一下,“这圈子里谁不知道,吴家最能顶事的走了。剩下那个,都说他是扶不起来的阿斗。吴家交到他手里,不仅是我,谁都看着悬。”
他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惋惜还是在无奈。
许鹤凌没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
郎东华也不在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吧,不打扰你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许鹤凌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多照顾他。”
郎东华回过头,笑了一下。“知道。”
他拉开门,脚步一顿,又转回来探头,“下周日晚上我哥那个局,你爱来不来。反正我是通知到了。”
门关上,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许鹤凌坐在椅子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笔。
他低下头,把笔放下,看向一旁。
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有点刺眼。
他往后靠了靠,闭了一下眼睛。
两秒后,他睁开眼,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
郎家的宴会地点选在了郎东华的“天璟”,一辆辆豪车顺着明亮的山路蜿蜒而上,不知道的人可能还会误以为这里是什么“豪车展”。
转过最后一个弯路眼前豁然开朗,整个城市的灯光尽收眼底。
门廊的大理石台阶被车灯洗得很亮。
一辆银色的迈巴赫停在门口,门口的泊车员拉开后座车门,许鹤凌探身下车,深蓝色的西装在廊灯泛着暗沉的光泽,领带规整,领带上的领夹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短而冷冽的光。
郎东华的天璟有专门的地下停车场,只不过当初还被圈里人调侃说郎二少变成了穿山甲,直接将东山变成了仙山。
这套说法未免有些夸张,郎东华的这个私人会所不过是花花公子哥的消遣地,他没想过搞一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家里本就对他不继承家业,跑出去开娱乐场所这件事多有不满,他再干点违法乱纪的事,他哥就得开着奔驰撞飞他。
金色大厅内灯光柔和,一人身着深墨绿西装,只是这种绿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都觉得是深灰色。
许鹤凌进来时那人正与来宾握手,袖口处是一枚祖母绿袖扣,微微动作时偶尔闪出一抹暗沉的光。
等宾客走远,那人朝着门口淡淡抬起眼皮,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他看着许鹤凌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带着点不饶人的意味。
“怎么?现在请我们许总出面,得我亲自去请?”
许鹤凌走到灯光下显得脸色比平时白几分他不动声色地松松领带,目光淡淡扫过人群。
“你请了?我没感觉到。”
恶劣的一面在兄弟面前展露无遗。
郎东泽哼笑一声,带着他往里面走。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们并肩的那一刻,宴会厅的喧闹声低了几度,有人低头喝酒,有人侧身聊天,但余光都在往门口扫。
与狐朋狗友会面的郎东华拽着一群人上来打声招呼,本想敬酒发现面前二位手里并没拿着酒杯。
郎东泽看他一眼,顿了一下,还是从旁边侍者的托盘里拿起了酒杯,与他们碰了碰但没喝,算是给了个交代。
身边的许鹤凌没有要拿杯子的意思。
郎东华讪讪一笑寒暄几句识趣地带着人走了。
圈里人都知道许鹤凌不喜欢寒暄,也不喜欢客套,更不喜欢被人围着,所以大部分人只是静静看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而那小部分的人是几个事业上的合伙人还有其他家族同辈的掌舵人,他们被郎东泽带着与他敬酒,随后简单聊了两句。
生意场上这种牵线搭桥太过常见,以前他不喜欢这种“面子工程”到最后他发现自己也不能完全脱离。
宴会快结束时,许鹤凌站在窗边,手里端着只剩半杯的香槟。
他总觉得头脑发沉,大厅的温度有些冷,可是他又不喜欢中心。
还是走吧……
“赵家小姐身边那位是谁?”
“好像是前助理叫张澄。之前赵小姐出国好像是他一直在打理赵家企业。”
许鹤凌听到这个名字,顿住脚步抬起头,距离有些远,但还是看到了那个在晚礼服的女人身后站着的人。
他眼前有些晃,恍惚之间好像看到了记忆中那个人。
郎东泽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远处,赵付琦正在跟人告别,张澄站在她身后半步,替她拿着外套。
今晚这个人几乎都在替赵付琦挡酒,与人交谈都很少。
“看什么呢?”郎东泽明知故问。
许鹤凌没回答。
郎东泽也不在意,自己喝了口酒,说:“赵小姐身边那个人,你认识。”
不是疑问是肯定。
许鹤凌偏过头不看他。
这种态度不是第一次,郎东泽哼笑一声,也不在意,微微晃着手里的酒杯,自顾自地说:“那人叫张澄,是赵小姐的助理。赵老爷子走后,赵家都是他帮忙打理的。不过最近几年很少在社交场合看到他了。”
郎东泽再次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张澄。
那人衣装得体,与人攀谈时脸上的笑都挑不出毛病。
这人眉眼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东西。
这样明目张胆的目光,很容易就能被人察觉。
两人目光相接,本应很尴尬,郎东泽却目光不移朝着他扬了扬手里的杯子。
张澄点头,微微笑着,望向他的目光既不惊诧,也没有因为身份悬殊而生出半点谄媚,只有一种不卑不亢的、澄澈的真诚。
郎东泽忽然觉得,这是个很有趣的人。
郎东泽将目光落回杯中的香槟,心情不错地说:“怎么,你对他有兴趣?”
许鹤凌没接话。
郎东泽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他知道许鹤凌不会无缘无故盯着一个人看。但他也不追问,只是笑了一下:“难得。”
许鹤凌收回目光,把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
“很久之前见过一面。”
他声音不大,像是不打算解释更多。
“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朝门口走去。
郎东泽端着酒杯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己喝了口酒。
许鹤凌离开喧哗的大厅顺着扶梯往下走,他眼前愈加恍惚,脚下一空只觉得有人好像在后面托住了他。
“嘶——好疼!”
是个女人的声音。
明天休息两天啦,第一次一周五更达成,嘿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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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郎家宴会(第三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