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雾微微低眼，浅淡地笑了一下。
希言和明雾受父母恩爱的耳濡目染，从小就对“办公室恋情”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
他们都对其有着非常美好的想象。
希言的幻想泯灭于办公室没有合乎心意的人选，并且每年她自己招进来的新人中都没有。
明雾的幻想泯灭于他连工作单位都进不去，不说迈进办公室，甚至都摸不到办公室的门槛。
二人相视，都懂彼此眼中的意思。
这是一个属于他们之间的小小“冷笑话”。
明雾重新低下头，小声：“其实许研究员挺好看的。”
希言目光紧追随着他，长叹：“我太难过了，你是同性恋啊。”
“不、不是，”明雾倏然抬脸，“我是说……姐姐。”
明雾从慌乱意识到希言在开玩笑，闷闷地补上：“他作为姐夫的话，挺好看的。”
希言手指搭上明雾的肩，凑近过去看明雾的眼睛，问：“你真的希望如此么？”
明雾眸中有厚厚一层忧郁，忧郁是灰色的，还有很少一些慌乱，慌乱是黑色的，现在是众多不听话的黑色细流在灰色屏障中乱窜，熠熠生辉一双眸子里，灰色和黑色交织出新的颜色，叫哀伤。
明雾又装哑巴。
希言手指停在许铭志离开的“67”楼层按钮前，道：“他以前还追求我来着，不知道我现在去找他说要和他结婚还管不管用。”
“不、不，”明雾声音带了哭腔，希言转回脸，见明雾眼眶一瞬红了，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明雾又侧头避开她的视线，“我是说，快迟到了，我们不要再耽搁时间了，去工位吧。”
希言收回手，叹了声：“已经迟到了，就不用再担心了啊。”
她喃喃自语：“我怎么总是惹哭你？”
明明是想当宝贝一样爱护的人。
楼层数99时，电梯停下，明雾缩在电梯里据说会有小鬼站着的角落，希言手摁着电梯关门键，叫电梯静止不动。
她冷静理智的声音说：“你只会在我的工作室待很短一段日子，我这边的工作强度是整个公司，嗯，甚至号称全国都最强的那一挂了，哼哼，你以为年纪轻轻财富自由的工作量是说说而已吗，那简直就是致死量。我之后会给你安排进更合适的部门，你回家和爸妈说不用担心，我什么都会安排好。”
她说完就按开门键，率先走出去。
明雾望着她背影，又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穿过长长的走廊，到工作室门口，明雾才说：“如果我能适应呢？”
希言好笑：“我亲爱的弟弟，你连走路也不能走快，有充分的平地摔把自己摔骨折的‘经验’，从小到大不能连接脑域直接接收知识，精神力检测是垫底中的垫底，你觉得自己能适应这样的工作节奏？”
希言忽然猛地一拍脑袋，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明雾，我一到工位就这样，心里烦躁，嘴巴就变毒。我亲爱的明雾，能适应你就留下来，我当然很想和你共事——从小到大都想。”
明雾低着眼喃喃：“……你不需要和我道歉，我不会生姐姐的气，生气也一直都会原谅姐姐。”
希言看明雾始终泛红的眼睛，一点红衬得他白白的小脸更好看，希言心思飘远想：如果她把明雾按在地上**，明雾也能和她说这句话就好了。
-
进入比走廊更热的工作室，明雾即使热得脸上出现些细汗，依然不愿意脱下外衣。
希言见状，把工作室温度调低，为一人让全工作室的人都把外套穿上。
众人对此没有怨言，因为希言作为部门老大，实在是位很好的老大。
她年轻，毫无架子，一门心思地投入研究，部门在她的带领下在公司的地位很高，与此同时希言没有任何陋习，平日里比他们早上班，比他们晚下班，给他们指导工作时耐心而细致。
更何况，小养弟长得太漂亮了，看起来像玻璃罐里的娇嫩鲜花一样柔弱，从没搞过什么特殊的老大乐意宠着，他们看热闹也津津有味。
希言左膀右臂中的“左膀”赵桉生说出那句经典台词：“你是老大这么多年带回来的第一个男人。”
其他人哄笑。
工作室女生偏多，女生大多是希言亲自选拔进来的，零星几个男生是别的部门安排过来的，用希言的话来说，【我真的没有搞性别歧视，这不是男男女女都有吗？】
希言手指压着明雾肩膀，让他坐在赵桉生旁边，指腹从小养弟凸起的喉咙划过一瞬，眼睫抬起漫不经心地朝其他人道：“这个也不算男人，算男孩吧。”
众人目光全落在明雾身上，打量着道：“老大说的对。”
“……”明雾浑身僵硬，直板板地坐着，一动不敢动。
他渴求地握了希言手指一瞬，目光湿漉漉的，乞求望她。
希言稍愣，手指被明雾握过而产生了一圈短短的麻意，明雾不爱和她有肢体接触的，这是被不敢被人关注到的社恐本能逼得没有办法了才如此。
希言趁人之危，指腹又在明雾柔软泛红的脸颊上摸了一下，轻声和他说：“面皮薄得要命，以后自己在社会上怎么混？”
见明雾睫毛颤了颤，是听见了的意思，希言才又转脸和其他人说：“我弟弟性子比较内敛，你们别逗他逗太狠，逗多了，他就不理人了。”
其他人内心腹诽：把人逗得最狠的是老大你吧？
希言吩咐着赵桉生：“他坐这里，你看顾他一下，把新入职的基础资料找给他自己看。”
赵桉生应下。
希言捏了捏明雾肩膀，低下身附他耳边说了句“午休时候来找我”，就准备离开去她自己的工作间。
临走前，希言又回头补了一句：“桉生，烦多照顾，他性子比较——”
希言歪头想了一瞬，“磨人。”
软包子明雾，脾气却不小。
希言换好工作服，投入到工作。
希言离开后，明雾自己看新员工资料，其中包括公司整体的产业介绍，产品理念，规章制度等，明雾跳过这些，率先翻看了希言多年忙碌的“作品”的介绍。
——共同堕入欢愉之海。
希言从小即不苟言笑，笑也只是牵动面皮，不会开怀地笑，她所从事的事业却是构建“欢愉之海”的脑域，让群众都可以将意识接入到这片脑域中，共同沉溺，忽略痛苦，欢愉至死。
一些粗略的内容数值于明雾不算晦涩，他因为残缺而无法接入知识脑域，却花费大量时间自学过相关方面，脑域构建的基础理论不算简单，实操起来更是一片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精神网络。
赵桉生和他道：“有疑问的话就问我，或者等老大空闲了你直接问老大也行，老大回答得肯定比我好。”
明雾点头，继续认真看资料。
一会儿后，赵桉生又转过来道：“老大通常一整天都不会有空闲，你还是问我吧。”
明雾礼貌望着赵桉生，点头“嗯”了声。
赵桉生坐在自己椅子上，像有蚂蚁挠她一样左晃右晃，终于还是按耐不住地又转朝明雾，问：“你知道老大为什么这么忙么，咳，你知道她忙些什么么？”
赵桉生一脸期待地等回复，两只眼睛写满“你知道她有多厉害吗？”的异常崇拜。
明雾这次摇了摇头。他其实知道姐姐有多厉害，从小到大，他是最清楚的。
赵桉生语气兴奋，不得不压低音量说：“老大是全国第三个检测出的超S级精神力者，她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位。你知道超S级精神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被发现前，所有人精神力的上限都是S级，这叫龙凤堆里的龙凤。
“现在人人都离不开脑域，而构建脑域，最低需要S级的精神力，把意识接入脉络，去构建出一个全新的精神世界。
“我们的项目‘欢愉之海’正式启动于五年前，那正是我们年轻水嫩得不行的老大进入公司的时候，因为老大是超S级精神力者，她一进入公司就承担了这项最重要的工作，最开始，整片‘欢愉之海’网络都是她的精神力所构建，这简直不是人的程度，啊啊，你好幸运，你是她的家人，你每天都能见到她。”
明雾坦言：“也没有那么幸运，我精神力残缺，评级F，天生无法接入脑域。”
满眼兴奋的赵桉生：“……啊？”
她想起一项数据，数亿人口中，被检测出的F级天残精神力者仅仅有百余人。
这概率……万分之零点零零几。
妈呀，一家人里出了两个极端。
父母受得了吗？
-
午休时候，明雾轻轻敲响了希言休息室的门。
“咔哒”一声，门直接开了。
明雾探进头去，第一眼只看到了灰色地毯，他走进门内轻轻关上门。
希言躺在休息室大床上，嘴里叼着支营养剂在吃。见明雾进来，她抬下巴示意桌上，“你的在那里。”
明雾因为疾病，有定制的营养剂来取代饮食。
曾经希言看见他只吃营养剂都可以存活，就开始和他一起吃营养剂，美其名曰为了方便。
明雾心想，可是这东西不好吃。
希言正忙着翻录“缘起之地”的随机匹配。她已经换了她能想出的所有检索条件，依然没有找到叫她满意的人。
刚刚，她鬼使神差输入了“玻璃盏，琉璃瓶”。
看见有一个用户时满心欢喜，看清用户长相后心死了。
希言产生了些“结不成婚”的恐惧。
她已经把许铭志当成最坏打算，心想大不了带许铭志回去交差。
她未避着明雾，因而，明雾从她斜竖的光屏背面辨认出：“缘起之地？”
希言“嗯”了声：“一个红娘网站。”
明雾静默了三五秒，忽然问：“是因为妈让你谈个恋爱么？”
希言随口应道：“是啊，我才是妈妈最听话的孩子。”
明雾深呼吸了一口气：“可是，姐姐，你是你自己，你那么自由，你为什么要那么听他们的话？如果他们说的是错误的，你也要听从么？”
希言抬眼看明雾，她瞳孔颜色很淡，给人种凉薄之感，她点头：“我听从啊。”
明雾：“你！咳咳……”
明雾没找出骂的话，还把自己气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连连咳嗽。
希言连忙下床去帮他轻拍脊背，叹道：“你不理我一整年，理我了就是和我吵架么？”
明雾隔着衣物、虚虚地牵着希言的手臂，看着她的眼神非常委屈：“是不是就是因为你不是爸妈亲生的，所以才那么听他们的话？可是，爸爸妈妈，从来都没有不拿你当亲生女儿对待啊。”
希言：“我知道，爸妈平时又不要求我做什么事，难得要求了一回，我当然要办好。我听他们的话也不全因为讨好，也因为，我觉得他们是很好的人啊，无论怎样，他们不会害我。”
希言眨眨眼揶揄：“他们想抱孙子，他们就我们两个孩子，我不生你生啊？”
明雾的愤怒忽然明显地卡顿了一下，他眸光陷入纠结，低头忍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抬头，非常小声地说：“妈说的邻居家的小孩，是一条小哈巴狗。”
希言：“…………？”
希言表情空白了。
半晌，她问：“狗狗也能当孙子，爸妈逗我玩呢？”
明雾忽略后半句，点头：“爸妈那里，应该可以。他们是真心喜欢，常说毛孩子当然也是孩子。”
希言：“……明白了。”
有接受度那么高的父母，还找什么不好看的人类配偶啊。
意思是她带只可爱小狗回去说这是恋人可以。
指着小狗“绿”她和别的狗狗生下来的孩子说这是他们家孙子辈也可以。
感谢开明爸妈。
希言侧身揽着明雾脖颈亲了他脸颊一下，由衷说：“感谢你告诉我关键信息，老弟，你拯救了你即将跌入歧途的唯一姐姐。”
明雾还在因那一吻愣着，希言已到一旁用智脑联系机构。
明雾问：“那是什么？”
希言：“我昨天把基因信息提供给生命孕育机构了，订购了一个十个月后的孩子，现在退订单了。我以为爸妈比较喜欢传统生育方式，本来打算先买个孩子，再找个恋人，伪装这是我自己十月怀胎生出来的。”
明雾：“……”
什么魔鬼速度。
他心里又道，好险。
少了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侄子。
明雾：好险。
然而真正险要的——
希言：原来爸妈的女婿不限定在人族啊，那好办～
知道一切后的明雾：啊？
希言眼中的明雾：玻璃盏、琉璃瓶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姐弟休息室的独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