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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议论

三日的时间如同细沙飞速划过,段弗章坐在熟悉的雕纹鎏金龙椅,只觉得百般不适:

这几日上奏请求斩首的折子雪花似的落在自己的案上,可自己已经答应爱妃再次彻查曲家案,可偏偏那些大臣言辞恳求,力主即可斩杀曲敬及家人以扬皇室之威。

段弗章与新得的舞女玩闹的心思被搅得支离破碎,暗生愠怒:这曲家到底清白与否他不甚在意,影响了他的颜面,杀了就行,只是本想缓一缓做足了样子,顺了自己那娇娇爱妃,偏这帮老臣揪着要即刻斩杀,好生败兴。

他的目光又落到案头那只青花柱纹橄榄式瓶,瓶身精致巧妙,是当年任卿所献,这些年他待任卿称得上纵容,朝堂诸事多有依赖,越想越恼,却又隐隐发怵。

任卿这几年根基愈深,朝堂上大半人都看他脸色,自己虽为帝王,但也怕他真的撕破脸,一想到他那双眼睛。

这点不快,也就只能憋在心里,哪敢露半分呢。

段弗章抚上龙椅:罢了罢了,转瞬又抬眼看向阶前的舞女,细腰盈盈一握,那滋味。

他的眉眼间又带上惯常的笑意,饮下金樽里的美酒,刚刚的所思似乎变成了过眼云烟。

待到舞女一舞毕,太监才躬身进来通禀:“陛下,冯将军来了,就在外面。”

段弗章慵懒斜靠的动作未变,放下酒杯,有些淡淡的不悦道:“这冯霖哪都好,就是性子太死板自从接管了平宁军,各种事都要来找朕,说什么昔日宋廓掌管留下遗患颇多,真是太过计较了。”

话毕,他还是招了招手:“罢了,让他进来吧。”

冯霖早就已经到了,刚到殿门口就听到室内的弦管齐鸣和陛下偶尔传来的欣喜之声。

“将军,陛下吩咐现在暂时不让任何人打扰。”

“知道了。”冯霖只微微点头,声音如石:“我在这里等陛下结束。”

他站得笔直,一动不动,逾半辰,丝竹声渐歇,喧嚣稍减,太监才行礼进入殿内通禀。

“将军请进。”

冯霖迈着步子踏进室内,温暖的气息瞬时包裹住他的周身。

“陛下。”他躬身抱拳。

“何事?”段弗章开口。

“陛下,明日该是陛下去京郊校场阅军的日子,微臣特来请示,校场布防是否仍按旧制,或是陛下另有安排。”

段弗章抬眸扫了他一眼:“偏你最是计较,这点事自去安排便是,何必来麻烦朕。”

冯霖垂首应道:“臣遵旨。”

不来麻烦你一下,你怕是忘了明日是什么日子了吧,可别坏了谋算……

段弗章挑眉,终叹口气便摆了摆手:“你退下吧,让朕清静会儿。”

“臣告退。”冯霖再施一礼,转身稳步退出殿外,步履稳重,没有半分拖沓。

殿门轻合,将殿内暖气与室外寒风隔成两处,如同两个世界。

与此同时,玉芙阁内迎来一位稀客。

采茗将适口的温热茶水放到眉心拧出浅纹的赵墨仪面前。

“妹妹,你我好不容易才用巫蛊这种宫内大忌嫁祸了皇后,谁知她竟完好无损地出来了……我们可怎么办啊。”她终是忍不住,急声道。

江菱姝垂下眸子忍不住带了些哭腔:“我父亲为官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咱们刚动了皇后,我们曲家就摊上这么一出大难,怕是妹妹的今日,就是姐姐与太子殿下的……”

她未说罢,便佯装再也说不下去,拿去帕子擦着眼角本不存在的泪。

这番话说的赵墨仪颇有唇亡齿寒之感:“好妹妹,陛下还是宠你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你无性命之忧,你我二人联手,必定有办法向皇后报仇的。”

“还要有婉姐姐。”江菱姝故作感恩道:“姐姐放心,往后咱们面上便疏淡谨慎些,让皇后以为咱们怕得不敢再行事。暗地里我自会帮助姐姐、藏锋蓄力,妹妹对姐姐自是全力相帮。”

赵墨仪闻言面露喜色,攥住她的手:“有妹妹这句话,姐姐便安心了。”

她今日的目的也算达成,虽然曲家除了这档子事,但明眼瞧着陛下的态度,是不会动窈妃的,说明这窈妃是真真在陛下的心尖尖上了,若此事是发生在她赵家,恐怕自己早已有性命之忧。

更何况,一个没了家族势力的妃子也更好掌控些。

江菱姝装作不知赵墨仪心里的弯弯绕,只轻轻回握住她的手,唇角微勾却未达眼底:“妹妹定会护着姐姐。”

翌日天明。

京郊校场早已肃然。校场中央,驻守在京的部分平宁军将士列阵如铁,腰间佩刀、手中长枪皆按规制排布,连呼吸都整齐划一,不闻半分私语。

冯霖站在最前方,冷硬的盔甲显得他整个人更加高大,他负手而立,颇有气势。

高台之上,段弗章龙袍加身,端坐于椅上,身后众内侍静立。

冯霖扫视着眼前肃立的军队,虽曾被宋廓搞得营中曾一度章法散乱、士气稍懈,但此刻晨光下,将士们脊背挺如劲松,脸庞的坚毅不减,那一双双乌黑的眼睛依旧散发着血性,亦可见识到昔日秦老将军带领的风姿。

冯霖一声令下,阵中将士闻声而动,见秋原如掌,枪刀突出,星驰铁骑,阵势纵横。

鼓手们赤膊挥槌,鼓面震得鼓绳狂舞,乐声激昂之下。将士们变换队形,长枪齐举,骏马长鸣。

内侍们皆低声赞叹,段弗章端坐着,见众将士威武不凡,精神抖擞,也带上了笑意。

那鼓乐马蹄之声传得愈发幽远,同京郊不远处的望京集的熙攘人声缠在一起,竟为这肃杀场面添了几分温情。

阅武既毕,将士们收戈列阵,刚刚的那股声浪似乎还未散去,众人微微喘着气,一腔热血。

段弗章自高台上缓缓起身,,眸中满是赞许,开口道:“今日阅军,诸将士阵列严整,骑射皆精,不愧是秦老曾带领出的南朝第一军,朕心甚慰啊!”

话音落,将士们纷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整个阅武场碰撞,那若是有心,便可以看见平宁军将士们垂下头行礼时掩住的几分讽刺:他们过去忠于的从不是帝位上的那个人,他们忠于的是如秦老般能够真正守住南朝,保护他们的亲人的人。

段弗章抬手示意将士起身,复向冯霖道内侍:“冯将军此次操办的甚为稳妥,回头朕自由恩赏。”

冯霖跨步出来,躬身抱拳,声如洪钟:“臣,谢陛下,此乃将士们同心协力之功,臣不敢独领,如今将士们不负众望,也是托了陛下与南朝百姓之福。”

段弗章闻言颔首,自是十分喜悦。

冯霖再拜道:“陛下,臣这些时日操办阅兵一事,附近那望京集的百姓们常来自发的送粮送物给值守的士兵们,平宁军素来不收百姓之物,但这也说明了军民同心——臣斗胆请陛下换衣移驾一观这百姓们的日常光景。”

风卷旌旗,猎猎作响,段弗章愈发觉得在自己的治理下兵强马壮,唇角扬起舒心的笑意,转身向内侍道:“走,随朕往望京集看一看,瞧瞧朕的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望京集市人声鼎沸,小贩沿街吆喝着新裹上糖的糖葫芦,蒸屉一开,热乎乎的包子弥漫的白汽散开,吆喝声和讨价声揉在一起倒也热闹。

一辆不算惹眼的马车缓缓行在街道上,冯霖在侧边缓步随侍,段弗章坐在马车内,对这样的经历感到新鲜。

“哎呦陛下您看,这集市可真热闹啊。”内侍总管久不出宫,笑着掀起帘子道。

“是啊。”段弗章抖了抖衣袖,“这几日脑子都要被那些要求处死曲家的大臣吵炸了,如今来看看这烟火气倒也舒心不少。”

冯霖目光沉沉地看着即将靠近的糟子糕摊位,指尖不自觉攥住:希望窈妃的安排不会差错。

糟子糕的叫卖声和那丝丝缕缕的香甜流入马车内,内侍总管依旧挂着笑脸:“哎呦陛下快闻,这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段弗章笑道:“这是糟子糕的味道,朕以前还是太子的时候最爱这一口了。”

听罢,内侍总管忙讨巧道:“那陛下可要尝尝啊?”

段弗章点点头。

冯霖听见内侍总管叫停马车的声音才松了口气,听见里面传来压低的声音:“冯将军,陛下要吃那摊子上的糟子糕,速速买来。”

“是。”冯霖抱拳应声,向身侧不远几步的摊子走去,目光同那摊子上坐着的几个百姓模样打扮的人对上,那几人冲他微微点头。

“来一包糟子糕。”冯霖移开目光对老板道。

“好嘞客官,您稍等。”那老板亦同冯霖对了个眼神,带着热情的笑意着道:“这糟子糕还有一会儿便好了,您别急,这刚出锅的最好吃了。”

马车内的段弗章听罢,笑道:“是啊,这糟子糕刚出锅时的味道真让朕怀念啊。”

“是啊陛下,这摊上的糟子糕能入陛下的口,也算是它的福气……”内侍总管的话还未说完,便听到几句低声的议论,虽声音不大,但听得字字清晰。

“哎你们听说那曲家的案子了吗?”

“哪个曲家啊?”

“还有哪个曲家啊,窈妃娘娘的母家,内阁学士曲敬一家呗……这京城内都传开了,曲大人在馔史时替前些年被赐死的常言直说了话,估计这次难逃一死了。”那人喟叹道。

“兄台说的,我倒不认同,你想啊——咱们陛下可是明君,当年那常言直所言不对,惹恼了陛下,可说到底也算为南朝百姓,陛下圣目如炬,这份心怎会看不明白?陛下宽宥啊,真要恼他,当年也不会留了他家人周全啊。”

那人压低着声音道,声音隐含对陛下的赞服。

段弗章坐在车内细细听着,脸上带了几分得意之色,全然忘记了当初他没有赐死常言直唯一的儿子,是因为孙首辅跪地恳求又搬出无数大道理让他放过稚子,他嫌烦了才勉强松口。

那声音又流了进来“曲大人为故友说了话,咱们陛下除了把他关进狱中,一直未曾发落,若真要治罪,岂会容他活到如今?”

“当年斩杀常言直也是因他当堂所言实在折辱皇室颜面啊,可说到底陛下还是欣赏他那般为朝为民的人啊。”

“咱们南朝何来的天赐福分,能有陛下这样的明君啊。”粗嗓汉子复又开口感叹道。

另一边一个女声亦开口道:“你们平日爱说废话,但今日却说对了,曲大人啊遇到这般圣人必会性命无虞。”

话音落时,周遭又有几声附和,无非是赞陛下圣明、能容忠良,话语质朴,却字字真切。市井的喧嚣裹着这些称颂,漫过车帘,传入耳中。

车中,段弗章的指尖缓缓叩着膝盖,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显然面色愉悦起来。

“陛下,您真是深得民心啊。”内侍总管察言观色,躬身低声笑道,“百姓心中透亮,您当真是位贤明君王。”

段弗章的眼愈发弯起,冯霖恰好拿着刚出锅的糟子糕来到车帘旁。

“那些人竟敢当街议论陛下,是否要抓起来?”冯霖将糟子糕递了进去,故意沉声开口。

“不用。”糟子糕入口软嫩香甜,段弗章熨帖极了,开口道。

冯霖躬身行礼道;“民心如镜,照得见是非,也显出君王之道,陛下当真是爱名如子,末将实在敬佩。”

……

马车缓缓离开街道,息钧澜自半掩街角走出,刚刚议论的那几人纷纷站起身。

“全部按照阿姐的话说完了吗?”他开口,那烟青玉抹额下仍是一张稚嫩俊俏的脸庞,但眸色却幽深锐利。

“主子放心,一字不落!”那女子开口。

“就是就是,那老东西估计都乐坏了吧。”粗嗓汉汉子道,鄙夷之意尽显。

息钧澜微微颔首,目光遥遥落在皇宫的方向,接下来就靠阿姐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