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驾刚到养心殿不远处落定,段弗章的靴还未落在青石板上,就见一个贴身太监小跑过来,急声道;“陛下,您终于回来了,窈妃娘娘正自您出宫不久便跪在养心殿外,一直到现在,眼瞅着都要晕倒了还要等您,奴才们劝阻也无用啊。”
段弗章脚步一顿,旋又快步抬脚:“怎得如此任性,跪坏了可怎么好。”一行人匆匆向养心殿走去。
刚到宫门口,一个着云水蓝衣裙的纤细身影正独独跪着。
段弗章大步走到江菱姝眼前,见她只穿着单薄的衣裙,挽着一个单螺发髻,珠钗未戴,一张素玉小脸有些虚弱,唇色微微发白。
江菱姝看见段弗章来了,不动声色地将膝上缝制好的护膝垫挪了挪,眸色流转间虚弱开口道:“陛下,臣妾的父亲触怒天颜,臣妾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唯有在此长跪求陛下宽恕。”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段弗章弯腰要扶她。
江菱姝猛地向后缩了一下,随即叩首道:“臣妾不敢,臣妾愿意一生青灯古佛只求您能够宽恕父亲的罪过。”
段弗章落空的手缓缓放了下来:“爱妃这是做什么,朕怎么舍得呢!”
江菱姝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默然,只在眼下透出一片小小的阴影,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宫外的计划无误,此时的段弗章只差一个台阶了。
“陛下,这是父亲在牢狱之中撕下衣角,咬指以血所写的陈情书,还请陛下宽恕父亲!”
话毕,江菱姝将昨夜让曲敬提前写好的血书拿了上来。
她捧着那片染血的衣角,指尖刻意颤抖着。
段弗章不忍地看着跪地的女子,接过血书,他展开来看,只见上面的血迹干涸,字迹歪歪扭扭却很是用力,血透布料,写这些“臣不敢妄议圣明”“只觉常言直虽铸成大错却对南朝甚是忠心”“陛下乃是万世难见之明君,微臣能效忠陛下乃是三生有幸”之类的话。
那字里行间彰显着对皇权的敬畏和对段弗章的敬服。
段弗章早已被校场检阅和那番议论哄得松动了决定,又见曲敬如此恳切,不由得想起那任朗归这几日的逾矩。
江菱姝见段弗章神色松动,忙又顶着微微泛红的眼眶,声线恰到好处的哀婉道:“陛下,臣妾知道父亲此番失言,罪无可恕,臣妾只求您可以放过他的性命,父亲愿卸去官职,归乡养老,一辈子对陛下感恩戴德。”
如此,就算是递上一个台阶了,江菱姝赌的就是他段弗章舍不得这贤明宽宥的名声,不是最在乎颜面吗,那就让百姓的口将你捧上高位,让你喜不自胜。
良久,只听段弗章的语气带着几分故作的仁厚,缓缓道:“如此,便依你吧。”
江菱姝心下一松,脸上依旧挂着惶恐又欣喜的表情:“谢陛下隆恩!臣妾代父亲谢陛下的成全。”
她被扶起时,看着段弗章那自得的神情,压住讽刺的唇角,一副感恩至极的模样。
段弗章见她如此疲累,摆了摆手温声道:“跪了这么久,快回玉芙阁歇着。”
“谢陛下体恤。”江菱姝福了福身,转身时,再忍不住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刚走了几步,便于迎面而来的任朗归撞个正着,他一身玄色官服,看见她时锐利如刀的眼睛此时藏了几分怒意。
江菱姝脚步未停,却看着他。
任朗归嘴角抽动,那眼神如同狐狸般狡黠,眼角余光都炫耀着自己的胜利。
讨厌的女人,连她从她身上飘出的苏和丁香都变得令人厌恶。
——
翌日,早早便有段帝身边的太监前来通禀,曲大人一家即将离开京城,特来遥遥拜别。
晨露未晞,宫门外的石板还漫着湿意,江菱姝自轿上下来,就看见宫门口静立的曲敬和曲夫人、曲芊,褪去光滑的绸缎和肃穆的官服,他们身上都穿着简陋却整洁的衣衫。
“草民今日携妻女,叩谢窈妃娘娘……”曲敬俯身正要行礼,就被江菱姝虚扶起来。
“无需这般,您于我有恩,”她顿了顿,又郑重开口道:“更兼犯颜虽忤旨,直道不违心,您的做法,我很是钦佩。”
曲敬听罢,鼻尖竟微微酸涩:他这半生汲汲营营,在官场上奉行趋安避危的保命之道,可人过中年,在馔史时想起常言直在堂上被拖走时那壮烈孤勇的模样,想起斯人已逝,他亦垂垂老矣。
忍不住感叹友不该死,常言直死了,那初入官场意气风发、势要报效百姓的自己亦不知何时逝去了。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忆……”话罢,曲敬终是落下一滴泪:“我终究是完不成与言直当年的心愿了。”
江菱姝神色复杂,张口却没有说一个字。
“姐姐。”曲芊打破这气氛,忍不住哭着开口,哪有半分初见时娇纵少女的模样。
她吸了吸沉闷的鼻子:“当初我还欺负你,你如今却救了我们一家人的性命,真是对不起,早知道就对你好点了。”
说完,她还拽了拽曲母的衣袖:“母亲,你也向姐姐道歉。”
曲母面色一红,看着与他们隔着一道门槛的江菱姝,昔日的灵巧婢女早已摇身一变成了高不可攀的宠妃。
“我虽不是你的生母,但——菱姝,往后你一个人在宫中要小心谨慎。”曲母低声叮嘱,如同面对自己的亲女,“我知你非池中物,但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啊……”
话音未落,她说不下去了拿着帕子捂着脸低声哭了起来。
“大人,夫人,小姐。”江菱姝的胸腔裹着一股苦涩的暖意,她忍不住轻抚曲母的肩,:“此行虽远,万幸一家人尚能彼此相扶相依,菱姝在此拜别三位,愿你们一路顺遂,岁岁安康。”
话罢,她招手示意拿着匣子的湖雀上前。
“老爷,这是主子备好的金银细软,足够您与夫人小姐生活了。”湖雀将重量不轻的匣子放到曲敬手里。
……
宫门处的朱红高墙依旧耸立,天上的云团缓缓向东方滑动,如正在缓缓远行的曲家,那云团越飘越远,直到融进了天际一望无边的湛蓝。
江菱姝在原地矗立许久,耳边回荡着曲敬临走前那句“菱姝,也愿你得偿所愿,岁岁安康。”
许久,她挪动了下微微发麻的足底,低声道:“我会的。”
她的声音很轻,湖雀都没有听清楚。
她缓缓转身,日光斜斜落在她走动的裙角,宫门在她身后关闭:她会的,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