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轻阖,江菱姝和任朗归一并退了出去,走到廊下时,身侧跟着的任朗归忽然悠悠道:“若不是娘娘能言善辩,今日便是我为你挑选的葬身之日。”
“有劳任统领费心了,”江菱姝顿了顿,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任朗归道:“可惜让你失望了。”
任朗归幽深的眼睑盯着她缓缓道:“如何彻查也改变不了曲家的死局,娘娘不会以为曲大人的事是微臣构陷的吧。”
江菱姝闻言便是微微愣住:她先前只当曲敬也是个小心翼翼的庸臣。朝堂上永远不会得罪任何一方势力尤其是任朗归,却没料到,这样一个人,竟然真的敢为了故友去触怒龙颜吗。
廊下的风忽起,吹起她的发丝紧贴在还有些湿意的侧脸。
任朗归抬脚,与她擦身而过时忽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毒蛇吐信般缠上她的耳:
“娘娘此刻还有命活着,不知七殿下……在黄泉路上孤身走着可会孤单。”
那语调轻描淡写地像极了在看一场好戏,说罢便转过拐角消失了。
段晲出事了——江菱姝僵在原地鼻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竭力维系着淡定以免路过的宫人看出异样。
任朗归的话像一把锋利无比的细刃,轻飘飘扎在了她身上最细小却足够疼痛的地方。
她怔怔地向玉芙阁走去,眸底暗沉:她原是将他当作一枚最称手的棋子,是她亲手挑选、愿意倾力帮助的未来君王,两人之间,该只有那点子冷心冷性的谋算,该只有泾渭分明的算计。
可此刻,她僵硬地挪动着脚步,经过第一次与段晲在宫中相见的华清池时,那夜如同白雪的木槿,现下仍在萧瑟凋零之中,风过时不再有如同情人耳语的细碎呢喃,无人再为她拂去发丝的木槿花。
直到跌跌撞撞地踏进宫殿,关上殿门的那一刻,她才终于撑不住,踉跄着撞上门柱,额角传来足以让她清醒的钝痛,门外响起采茗和湖雀担心的低语。
江菱姝回神凝望着那袭悬垂的销金帐,指尖堪堪触到温薄的纱面,那夜他立在纱侧,身上带着混着雨气的沉香,二人衣角缠绕,烛火的光影蔓延开来。
“他不会死的。”
半晌,她的眼神慢慢变得灼灼如不肯熄灭的明火,一字一句在空荡的殿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是的,段晲怎么会死呢,这样如同江南三月细雨般的人,看似温润,却能浸润整个天地,连檐下铃动时都会沾染他的气息,又怎么轻易消散在这世间。
江菱姝从静谧的幻想中缓缓抽身,随着睫羽轻眨,她的脸上再无半分脆弱,轻声唤采茗和湖雀进来。
湖雀方一进门。便慌着神跑了进来。
“主子,您没事吧!”湖雀看向坐在珊瑚圆椅上的江菱姝,只见她一如往日般坐得安然。
似乎刚刚那个踉跄闯进来、眼神涣散的江菱姝只是她一时眼花的错觉。
湖雀揉揉眼睛,上前几步屈膝蹲在了椅旁,伸手拂住了江菱姝冰块似得手:“主子,陛下突然急唤您一人前往是有什么事吗?我们都担心坏了。”
江菱姝垂眼回以一个安抚地笑,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轻声道:“曲敬馔史时替先前被斩首的常言直说话,如今曲家身在大牢,恐要牵连全家性命。”
“主子,那您呢?您是不是也要……”湖雀攥着她的手紧了紧,急声道。
江菱姝轻轻拢住她的双手,眼中的温柔变得极淡:“段弗章不会要了我的命,可曲家终究是因为我才被任朗归盯上的,我要想办法救他们。”
采茗闻言,不安地开口道:“您如今已经遭了任朗归的暗害,一定还会有下次,接下来我们需谨慎行事。”
江菱姝看向采茗,轻声道:“采茗,我知道你担心我,你放心。先去打探到曲敬具体写了什么,咱们再做谋算。”
采茗仍有些不安,但也知道江菱姝做事向来很有把握,只得将对未来的担忧压下后匆匆离去。
戌时,天色渐渐昏暗起来,殿内只点了两盏玲珑风灯,江菱姝晚膳只随意喝了两口粥,此时仍坐在那张椅子上等消息。
帘子终是被掀开,采茗身上带着寒气进来,她刚要开口,江菱姝便拉着她坐下,又把手中的手炉塞进她怀里。
感觉着怀中散发的温热,采茗鼻尖一酸,定了定神将手中叠好的麻纸递给江菱姝道:“主子,曲敬所写内容,皆在这上面。”
江菱姝接过纸,就着风灯的微光展开——
南朝十六年,御史常言直朝参,扬声抗道:“天子不仁,无以保四海;诸侯不仁,无以保社稷!”段帝闻之龙颜大怒,喝令殿前侍卫曳出,立斩以儆效尤。史臣执笔至此,唯觉其言虽逆耳,其心却拳拳,何至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想起父亲蒙冤时,司徒贪恋权势选择背叛,其他人更是对此噤若寒蝉。
“既敢为友人发声,便命不该绝。”江菱姝攥紧手心。
“我要曲家活下来。”
任朗归不是想看曲家覆灭吗?偏不遂他的愿。这一局,她要赌救下的不仅是曲家的性命,更是要让任朗归知道——这南朝,已经不是只有他一人翻云覆雨的天下了。
——
曲家出事,前朝后宫都传的沸沸扬扬。
“皇后娘娘,这窈妃的父亲犯此大错,恐怕她也要失宠了。”
陈娴垂眼,指尖划过段弗章刚赏赐来的莲花鹊尾炉,炉身的香斗里正燃着丝丝缕缕的沉静之香,闻言便缓缓开口道:“窈妃独得圣宠,她一有风吹草动,后宫众人便像闻着腥儿的猫似的,但她盛宠却无子,也不过就是个片刻芳华的昙花罢了。”
含若忙低下头道:“娘娘说的是,是奴婢浅薄了。”
说罢,她看向汀兰殿的方向,目光变的阴狠起来:“现如今最重要的是除掉婉妃和她那个没用的儿子。”
陈娴轻嗤一声,“区区蝼蚁,还妄想同本宫的儿子争皇位,真是可笑。”
“那是自然,这后宫花开花败,唯有娘娘您是常青树啊,更何况二殿下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乃是帝王之姿啊。”含若笑意渐深,轻轻抚上陈娴的肩膀为她揉肩。
感受着肩膀上舒适的力度,陈娴微微眯起眼来:妍贵妃的下场,便是她婉妃的下场。
——
漏壶的沙簌簌变化,御花园的花木褪去了白日的热闹,江菱姝孤身立在错落的假石之中,她的眉头始终微微蹙着,那些藏在心底的各种情绪也不经意流露出来。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扰乱了这份宁静,那脚步声沉稳利落,还夹杂着细碎的披甲摩擦的脆响。
冯霖正满脑子都是申绍今日说七殿下失去消息一事,目光沉沉,直到一缕香气飘过鼻尖,他才看到眼前的人。
“窈妃娘娘。”冯霖一愣。
江菱姝环视一圈,见假山将周遭半遮,天色青暗,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才回过头轻声道:“冯将军,我知将军今日来宫中议事,所以在此恭候将军。”
冯霖喉结动了动,一身甲胄泛着冷光,他亦压低声音:“您是为了曲大人来的吧。”
江菱姝的眼睛在暗色中乌亮逼人:“冯将军说的没错,我父亲他不该死,一个死谏的忠臣也不该落此下场。”
冯霖看着她,恍然想起那位温润如玉树,心思却敏睿似狐的七殿下盯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半晌才缓声嘱咐道:“曲枝所行,你要相护,若她有事相求莫另她孤行无依,我在京城的势力你皆可为她调动。”
他的父亲是七殿下的外祖父所救,自己亦受了七殿下不少恩惠,看着眼前的女子,明媚的眉宇间藏着几分锋芒机巧,竟与自己的主子宛然相似。
“您要我做什么?”冯霖开口道。
夜影下,二人的谋算融作了一缕幽风,掠过眉梢,不着痕迹的散落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