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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常言直

养心殿沉滞的气氛在江菱姝进来那一刻便袭面而来。

段弗章坐在黄花梨木宝座上,面上不再像以往带着笑意,看向江菱姝的一瞬,只抬手揉了揉眉心,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江菱姝的目光与站在一旁的任朗归轻轻一碰,旋即垂眸敛去所有情绪,柔声道:“不知陛下急召臣妾,所为何事?”

话毕,段弗章看着眼前人那娇美如春的面貌,神色复杂道:“任卿,还是你说吧!”

任朗归抱拳答是,上前一步,声线冷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窈妃娘娘,您的父亲,也就是内阁学士曲敬因修撰史书时,言其故友常言直不应被斩首,被人揭发,陛下震怒。”

江菱姝听得眸色愈发深沉:常言直,她是知道的。

同曲敬一样在内阁公署任职,两年因直言极谏,陈说段弗章失德,在早朝之时厉声疾呼,直言“子不仁,不保四海;诸侯不仁,不保社稷!”

那番话,让他当堂被拉出去斩首,听闻被拉出去的时候还在振臂高呼。

当时她与蝉音、息钧澜挤在一块看到暗卫报上来的这则消息时,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久久不能平静,那怒火似乎滚烫的灼热了眼眶——常直言踏上金銮殿那刻,想必就没打算活着走下来。

他知道这话一出口,便是帝王雷霆之怒,他无法承受,但他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

一个要走向民不聊生的国朝,需要他直言。需要他用自己一腔滚烫的怒喝,在满朝文武的沉沉死寂里,砸出一声惊雷。

常直言,字字直言,字字铿锵,舍生取义。

江菱姝的思绪飘了一瞬,叩在手心里的拇指狠狠嵌到了肉里,她感受着传来的疼痛,眼泪恰到好处地逼了出来。

“陛下!父亲为官数载,忠于陛下,在臣妾幼时便常说陛下天纵英明、威仪天下,所以臣妾才早早便对陛下仰慕至极……试问这样的父亲,又怎会写出那般大逆不道之言呢?”

话毕,她扑到椅前跪了下来,仰着头梨花带雨地哭了起来。

段弗章垂眸看着她,浑浊的眼睛情绪复杂,良久,他伸手,指腹捻住了江菱姝的下巴。

那力道不算轻,烫的江菱姝的骨头有些发麻。

“爱妃,你知道若此事为真,你曲家便是犯了大逆不道、诽谤君上的死罪!”

他声线压得极低,热气混着室内的龙涎香落在江菱姝的脸上,却让她颤了颤心神。

江菱姝再一次清晰地感受到:眼前这个所谓帝王根本不在乎自己孩子的性命,更遑论是臣子宠妃。

他深知自己无治国之才,便只能靠杀伐来立威。杀常言直,不过是戳破了他耽于享乐的真相;如今要动曲敬,也不过是怕史笔把他的昏聩钉在青史里,毁了他那点可怜的颜面——他想要的那点子颜面不过是用虚假的华丽词藻堆砌的昏庸与凉薄罢了。

此时,段弗章有那么一刻是真想杀了她的。

江菱姝脊背绷得笔直,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寻找对策。

“陛下……”良久,她的手轻轻覆上段弗章按在她下巴上的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细弱又坚定:“臣妾自入宫以来,明枪暗箭从未断过,纵是千刀万剐,臣妾也不在乎——只要能留在陛下身边,臣妾便心满意足。”

旋即。她话锋一转,哽咽着道:“可是陛下,若因臣妾这份私心,害在前朝忠心耿耿的父亲被歹人暗算,臣妾实在于心不安!”

话毕,恰到好处地微微垂首,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到段弗章的指腹上,带着温热的湿意,烫得他指尖一颤。

江菱姝没有抬头,细腻的脖颈莹白如玉,看得段弗章晃了心神。

“臣妾只求陛下可以还父亲一个清白。”

话音刚落,她眼前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父亲那夜撞死在廊柱的模样——他高呼“宁折不弯,不悔”。

滚烫的悲意瞬间贯穿了她的心脏,她喉咙一紧,声音里的颤抖便多了几分真切的悲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点悲怆里藏着的,是快要溢出来的杀意。

江菱姝齿间死死相抵,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自舌尖漫开。

她真想现在就拔下簪子刺穿段弗章的心脏——她的簪子上都抹着见血封喉的剧毒。

“窈妃娘娘,您是在质疑司卫的判断吗?”原本静静欣赏着江菱姝这副悲伤姿态的任朗归,瞧见段弗章愈发缓和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江菱姝缓缓抬眸,眼中的水光倏地结了寒气:“本宫父亲一生忠直,若说他大逆不道,本宫不信——任统领,你如此急着定我父亲的罪,若是真出了差错,本宫与陛下阴阳两隔可以不论,但你让陛下背上错杀忠臣的名声,毁了陛下英明,这罪名你十条命都担待不起。”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戳向段弗章的痛处。

良久,她看着任朗归有些难堪的脸色,面上换上一个无辜的笑:“还是说,任统领靠着陛下赏你的振司卫,在朝中呼风唤雨惯了,觉得自己可以替陛下做决定。”

任朗归的眼神一凝,这下算是戳中他的痛处:南朝的军权一半在二殿下手里,一半在平宁军冯霖手里,而他只有一支振司卫精兵。

他敛下思绪,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对着段弗章躬身开口道:“微臣岂敢,全凭陛下定夺。”

段弗章松开了江菱姝,轻抖袖管,旋即双手按在膝头,看着自己一向信赖的臣子,笑道:“任卿的功劳朕都清楚,爱妃莫要随意揣测。”

江菱姝忙退了几步,柔声道:“是臣妾因着担忧父亲乱了方寸,还请陛下降罪。”

任朗归冷冷侧窥了一眼女子那美人面上浮起的那一丝得意之色,如细针般刺得他眼尾生疼。

“爱妃一片孝心何罪之有呢,你父亲在朝多年,行事素来周全,朕自然也不会无端降罪。”段弗章缓声道。

江菱姝终是垂眸拿起帕子拭去清泪,感激地谢道:“多谢陛下。”

“曲卿的事朕会再遣人查明,若真是遭人构陷,朕自会还他清白。”段弗章的目光落在了她泛红的眼角,抬手虚扶了一下道。

但若确是如此,那曲家便不必留了——但窈妃,便安分在他身边度日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