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蓓与付绥雅的冷战,像一圈圈寒霜蔓延,逐渐冻住其他人。
最先遭殃的是俞子荐。
早自习预备铃还没响,九班陆续进出学生。俞子荐顶着乱糟糟的头发,拎俩冒热气的肉包,大摇大摆入座,胳膊肘不偏不倚撞在单蓓桌角。
“哎哟我去,大清早的谁欠你钱了?脸拉得比长白山还长。”他咬了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顺手把沾满油星的塑料袋往桌边凑,“吃包子不?排了二十分钟队买的。”
单蓓眉眼皆是嫌弃,声音冷得掉渣:“别碰我,拿开。”
俞子荐缩了缩脖子,还没来得及拿掉,裴煊尽便已径直走来。他今日破天荒地没有一进教室就学习,而是站在他们桌旁干咳,试图装作不经意开口:“咳,单蓓,昨天放学你为什么不等付绥雅?”
单蓓的目光从包子瞬间转移到裴煊尽探究的脸,不爽得胸口剧烈起伏。昨晚火气加上今早烦躁,在这一刻彻底达到顶点。
她啪的一声把笔扔在书上,指着俞子荐鼻子骂:“你滚。”紧接着手指一转,直直戳向裴煊尽鼻尖,“你也滚!”
俞子荐吓得手一抖,半个包子掉地上,“咋了这是……”
裴煊尽愣住,摸了摸下巴。这火气,看来是真闹掰了。他没再多问,干脆转身回自己座位。
眼见裴煊尽都灰溜溜撤了,俞子荐讪笑两声,默默将椅子挪出半米,拿起语文书挡脸。
邻座男同学叫住他:“诶,俞哥,下午放学去网吧,咱们玩点啥?”
“玩过家家,我当你爹。”俞子荐不耐烦摆手,“滚滚滚,一边玩去,没看到我身边有个寒冰射手吗!”
……
“啊?那你们滚了吗?”
裴煊尽嘴角抽动,无语叹了口气。这丫头关注点到底是怎么长的?单蓓气成那样,她居然只关心他们滚没滚。
“滚了,我和俞子荐当时就差抱头鼠窜了,单蓓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哦。”
“不过,昨天放学她虽然生气,但也没到今早这种六亲不认的程度。”裴煊尽踢开脚边的一颗碎石,偏头瞧她鼓起腮帮的样子,“老实交代,昨晚回家之后,你又跟她说了什么?”
“没什么……”付绥雅含糊其辞。总不能把单蓓男神的事讲出来吧,她才不会把好友秘密随意抖漏。
“你不会还在想郗澄之?”裴煊尽突然沉下脸。
付绥雅一副被抓包的表情:“你咋知道?”
裴煊尽指节屈起,在付绥雅肉乎乎的脸旁虚虚晃了晃,指尖阴影正好掠过她脸颊上的小痣。
“都说了别想那些不可能的……”
裴煊尽话未完,摩托车的轰鸣声从校门外传来。
一辆黑色雅马哈停在道边,排气管突突冒烟。车上的人穿着件灰色工字背心,臂膀肌肉结实,手里还夹了根抽一半的烟。
付绥雅眼前一亮,几步走到摩托车旁,熟络打起招呼:“于哥,你怎么来了?这是你的新车吗?”
于炽吸了口烟,把烟头随手弹地上踩灭,咧嘴笑道:“借的。今天没有晚自习,我来找裴煊尽打台球。”
付绥雅:“八号星球?”
于炽哈哈大笑:“没想到你还记得!但今天不去那儿,离你们学校太近,不安全。”
裴煊尽眉头稍微松了些,点点头:“行,你安排,我没问题。”
“一起啊?”于炽转头问她,下巴冲后座扬了扬,“正好缺个计分的。”
付绥雅指尖绕着鬓角的发丝打转,犹豫许久也未决定。
裴煊尽瞧她这副纠结样,心里莫名有些烦躁,“她不会打,去了也是干坐着。再说她还得回家写作业,你以为都跟你一样闲?”
“急什么,你们明天不是放月假吗?而且不会打可以学啊,裴大学霸亲自教,还怕学不会?”于炽嗤笑一声,不以为意,“是不是,小绥雅?去玩会儿呗,哥请你喝汽水。”
付绥雅看看于炽,又瞥瞥裴煊尽。裴煊尽虽然嘴上说着不让她去,但眼神却一直盯着她,似乎在等她回答。
“好……”付绥雅声音透着不确定,“可我们三个人坐是不是有点挤?”
“我不坐。”裴煊尽冷着脸,把肩上的书包往上提了提,“这要是让交警逮着,直接连人带车给你扣了。”
“哎哟喂,就这一段路的距离压根没人管。”于炽满不在乎,“那你说咋整?总不能我骑车,你俩在后头跑吧?”
裴煊尽没搭理他那茬,直接从兜里摸出手机,准备叫网约车,“我打车带她过去,你自己骑车在前面开路。”
付绥雅撇了撇嘴,视线黏在那辆看着就拉风的摩托上。打车多没意思啊,闷在车厢里,还得花钱,她其实还挺想试试这种风驰电掣的感觉。
“要不你自己打车吧,我坐摩托。”她蹦蹦跳跳,跃跃欲试。
于炽故意放高声音:“行啊,你得搂紧我。”
裴煊尽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回了兜里,咬牙蹦字:“那我也坐。”
他两步迈到车旁,长腿一伸,直接跨坐在于炽身后,将原本就不宽敞的位置占去大半。
“我坐中间,你坐最后面。”书包被他紧贴腿侧,裴煊尽转头看向愣在原地的付绥雅,伸手拍了拍自己身后仅剩的那点空位。
于炽在前方戴上头盔,发出一声闷笑:“随便你俩咋坐,赶紧的,上车。”
付绥雅迫不及待地骑上后座,调整书包位置,紧张地扫视周围。
裴煊尽语气稍微放软:“待会儿开起来风大,抓紧我衣服。”
“好嘞,坐稳了两位!”于炽话音刚落,排气管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雅马哈像头脱缰的野兽猛地窜出。
付绥雅原本只捏着裴煊尽衣摆的丁点布料,车子一加速,巨大惯性带着她往后仰,吓得她赶紧往前贴了贴,手指胡乱地掐住他的肉。
“于炽!你开慢点!”裴煊尽吼了一声,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
“啥?听不见!”于炽头也不回,反而把油门拧得更狠。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路边的树木和建筑在视线里糊成一片飞速后退的光影。
付绥雅被这速度吓得心脏狂跳,感觉自己随时都要被甩飞。她死咬嘴唇,眼睛紧闭,衣角已经被她攥得变形。
可是风太大了,那点单薄的布料根本给不了她安全感。
在一个急转弯时,车身骤然倾斜。付绥雅惊呼出声,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环住他的腰。
裴煊尽身体瞬间僵住。
隔着薄薄的校服,他能清晰感觉到女孩柔软的身体贴上自己,那双白嫩的手臂死死勒着他的腰,力道大得惊人。他甚至能感知到她胸腔里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后背。
“你……”裴煊尽张了张嘴,声音发干。他想让她松开点,这姿势实在太要命了,但又怕她一松手真掉下去。
付绥雅这会儿哪顾得上对方在想什么,只觉得抱个结实的东西心里才踏实。
她把脸埋在裴煊尽背上,躲避迎面扑来的狂风,鼻尖闻到一股干净的皂角香味,混合一点点汗水的气息,是属于少年特有的味道。
裴煊尽努力让自己的注意力从腰上的双手移开,稍微侧过头,提高音量:“别怕,掉不下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抱紧点。”
于炽从后视镜里瞥见两人的姿势,嘴角咧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油门又往下压了几分。
摩托车停在一条没路灯的窄巷。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栋旧家属楼中间夹出的一条缝,墙皮剥落得厉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常年照不到太阳的霉味,混合着旁边小饭馆排风扇吹出来的油烟味。
付绥雅手脚并用地爬下来,双腿发软,脚尖刚沾地就差点载倒。裴煊尽眼疾手快地拽住她胳膊,等其站稳后迅速松手,顺势把自己校服往下扯了扯,像是要抚平刚刚被抓出的褶皱。
付绥雅缓过神来,打量四周,“这是哪儿啊?”
于炽拔下车钥匙,熟练地在手里抛了一下,指向侧方虚掩的大门,“新场子,前两天才开的,哥带你们见见世面。”
裴煊尽瞥他一眼,“靠谱吗?”
“绝对靠谱,我一个兄弟盘下的。里头设备都是新的,关键是清净,没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于炽说着,已经迈开步子往店里走,“等会儿我把郑琳绮也叫来,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付绥雅跟在身后,犹豫地迈上台阶。推开门空间很大,灯光比外面亮堂不少,但还是刻意调得有些昏暗。几张崭新的星牌球桌排列整齐,绿色台呢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这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在打球,无人大声喧哗,只有球杆击球的“啪啪”声和偶尔压低的交谈声。确实比学校附近那家强多了。
于炽熟门熟路地走向吧台,对里面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小伙打招呼。
“大孙,给我开个好台子,再拿几瓶冰可乐。”他趴在吧台上,回头冲裴煊尽和付绥雅招手,“过来啊,愣着干嘛。”
裴煊尽走到空桌旁放下书包,从球杆架上挑了根杆子,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低头擦巧粉,蓝色的粉末簌簌地落在台呢上。
“你会打台球吗?”
“不会。”付绥雅老老实实回答,“但我玩过手机版。”
裴煊尽刚准备击球,闻言动作一顿,直起身子,单手拎着球杆,挑着眉毛看她,表情分明是在说:手机版?你拿手指头戳屏幕,跟拿杆子捅真球能一样吗?
付绥雅被他弄得心虚,侧过身喝汽水,暗自腹诽:裴煊尽你个购物袋。
于炽在一旁笑得直拍大腿,“妹子,手机上那叫划水,咱这可是真刀真枪的干!”
裴煊尽重新俯下身,盯着主球,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奥数题。
“砰——”
一声脆响,红球应声落袋,白球在台面上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停在下一颗目标球附近。
付绥雅看得发愣。这家伙打球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就在此时,大门吱呀一声推开,郑琳绮带着朋友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