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煊尽刚出教学楼,就被不知从哪蹿出来的付绥雅捞到一边。
“都怪你,都怪你非找严柠……”她挥起拳头猛锤裴煊尽,“单蓓放学不等我,提前走了!”
裴煊尽没躲,生生挨了这几下,眉心轻微抽动,右手下意识扶住她摇摇欲坠的丸子头。
“我当时没想太多,只记得她是你朋友,顺手就递了。”他表情无奈,“给你送药还有错?我这忙活半天,还要被你一顿锤。”
付绥雅停止动作,看了看胳膊上包扎的伤痕,乱糟的情绪逐渐消沉。
“……谢谢你给我买药。”她瓮声瓮气地说,头低得快埋进胸口。
裴煊尽挑起半边眉毛,语气透着不可思议的荒谬感:“呵,前一秒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后一秒又开始感恩戴德。我这心脏要是稍微脆弱点,今晚非得交代在这儿不可。”
见其情绪平稳,他大着胆子靠近,宽大的手掌慢慢抬起,作势要往她肩膀搭。
恰在此时,付绥雅偶然扫见门口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矮胖身影,是高一组最凶的年级主任,平时跟纪丹庚焦不离孟。
她脑子短路,身体替主人先行,扣住裴煊尽将落未落的手腕,腰部拧转,借着对方还没收回的冲劲,咬牙直接把他从肩膀上掀过去。
“咚!”
裴煊尽并无防备,重摔在硬邦邦的地上,背后蹭了一大片灰,整个人四脚朝天躺在那儿,满脸写着问号。
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
付绥雅已然跳出三米开外,干笑着对手指,“抱歉哈,我看成纪主任了。”
裴煊尽曲起一条腿,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盯着那张心虚的脸,喉结滚了滚,终究没骂出口。
“你这反应,不去学摔跤真是可惜。”他幽怨道。
“嘿嘿。”付绥雅帮他扑去裤腿灰尘,贼眉鼠眼地观察周围放学的同学。
“行了,黑灯瞎火的没人注意你。”
裴煊尽没有丝毫犹豫,长臂一伸,动作极其自然地越过肩膀,一把攥住她书包的提手,手臂猛地发力,毫不费力地将那份重量转移到自己宽阔的肩上。
“走吧,还愣着干嘛?等真把主任招来?”他率先往校门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瞥她,“校门口的烤冷面应该还没收摊,你请客,多加个蛋不过分吧?”
“不过分,绝对不过分。”付绥雅讪笑,跟着他往路灯多的一侧道路走,视线无意中锁定住不远处的人。
那是个穿着素白的男生,身形瘦高却不单薄,背着书包在路灯下缓慢行进。昏黄的光晕打在他干净的侧脸,见证其慢慢走入黑暗的树荫。
付绥雅打眼认出对方。前阵子放学,单蓓总爱在楼前转悠,目光如同雷达般搜寻的就是他,为此还总嫌弃付绥雅出来的慢。而她一直将这事记挂心上,只是顾及好友面子,既然对方没有主动挑明,她也没戳破这层窗户纸。
如今好不容易逮着机会近距离观察,不禁好奇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该说不说,长得确实挺干净,但气质阴沉得像摊死水,光打下来照不亮水面。
付绥雅目光粘他身上,实在无法理解单蓓的喜好何时从笑容耀眼的爱豆转变得天差地别。
裴煊尽顺着她视线扭头,脸上温度肉眼可见降下来。他眯起眼,下颌线绷紧,半句话都没说,将滑落的书包往肩上一甩,步伐快得要把地面踩出坑。
“哎!裴煊尽!你走那么快干嘛!”付绥雅见他突然跟吃了枪药似的急速前行,几步窜到他身侧微微喘气,眼睛却时不时往后瞥,生怕男生离远。
裴煊尽揪住她小丸子,面露不悦:“相中了?”
“你认识他吗?”付绥雅拽着他校服,降低声音,但压不住打探情报的兴奋。
裴煊尽霍地将付绥雅拽到自己另一侧,转过身居高临下,脸上阴云密布。路灯把他影子拉长,几乎将她整个人完全笼罩在里面。
“认识。他叫郗澄之,我们以前是同班。”裴煊尽硬邦邦吐出几个字,声音沉如闷雷。
“真的?太好了。”付绥雅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那你觉得他这人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兴趣爱好、特别之处?”
裴煊尽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眸,看着女孩兴致勃勃的模样,心里仿佛有只爪子在挠,又酸又痒。
付绥雅:“咋了?很难回答吗?”
裴煊尽薄唇紧抿,手指在身侧蜷曲了一下,强忍着想捏她鼓鼓的腮帮子的冲动。
“付绥雅,以后不许再打听。”
“啊?为什么?”付绥雅愣了下,茫然与他对视。
“那家伙……恐怕很难谈恋爱。”裴煊尽扯了扯嘴角,继续补刀,“所以,把你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收一收,根本不可能的事。”
“什么叫不可能?”付绥雅拧紧眉头,显然没能理解他话中绕的弯子,挡在面前,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难道他生病了?或者毕业打算出家当和尚?”
裴煊尽俯身贴近她,隐晦地耳语几句。
付绥雅听完嘴巴张大,眼睛瞪得溜圆,短暂错愕之后,肩膀松垮下来,眼神涌起惋惜的情绪。
她叹了口气,脚尖无意识踢着路边的一颗碎石,似乎在为单蓓那还没开始就宣告结束的初恋感到难过。
裴煊尽垂下眼帘,视线落在毛茸茸的发顶上,瞧她这副长吁短叹的模样,心底刚被压下的暗火又隐隐有了复苏迹象。
“有什么好可惜的。”他小声嘟囔一句,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却又刚好能落进某人耳朵里。“放着眼前人不琢磨,非要去惦记那些没可能的。”
夜风拂过,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混合着少年特有的体热,若有似无地送到付绥雅的鼻尖。
“我说的对不对?”裴煊尽戳她脑门。
“嗯嗯,对对。”付绥雅敷衍点头,依依不舍地往男生消失的方向瞟了一眼。
她这没心没肺、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让裴煊尽心里增生无名火“蹭”地一下窜到头顶。
合着他刚才说半天,全当放屁了是吧?
翻涌的烦躁难以克制,最终裴煊尽冷笑一声,霍然转身,大步流星朝外走去,步伐快得带起一阵风,校服下摆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生硬的弧度。背影透着不容忽视的怒气,仿佛这夏夜的所有全惹了他。
“裴煊尽,你还拿着我书包呢!”付绥雅冲着气冲冲的背影喊了一嗓子。
“那你还不快过来。”
……
付绥雅回家后立刻翻出手机,盯着页面上方的名字,心里像是坠了块浸水的海绵,沉甸甸得郁胀。
“单蓓,方便聊几句吗?”
消息发出后,屏幕顶端很快跳出“输入中”的提示,但几秒钟后,提示消失了,对话框依然空空荡荡。
付绥雅咬住嘴唇,决定暂时避开严柠这个待爆的雷区,现在最主要是郗澄之的问题,她认为有必要拉好姐妹一把。
“你平时放学总看的那个男生,建议以后还是放弃吧。”
她感觉有些生硬,又赶紧补充:“我今天听别人介绍,他其实不太适合你,而且应该有喜欢的人。幸好你们还不认识,以后可以换个人喜欢。”
时间一分一秒流去,安静得令人心慌。就在她准备放弃时,对面发来几条语音。
付绥雅激动地点开白条,凑到耳边,听筒竟传出单蓓夹枪带棒的怒意:
“付绥雅,你什么意思!”
“你背着我和讨厌的严柠联系就算了,现在还要来管我喜欢谁?”
“你觉得我不配是吗?还是说,这些也是严柠告诉你的?”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付绥雅愣在原地,手机还举在耳边,屏幕光已经暗下去。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她手忙脚乱地打字:“单蓓,你听我解释!根本不是严柠讲的,我的意思是……”话刚发完,屏幕跳出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
付绥雅盯着那刺眼的红色,手指僵在半空。
搞砸了。
彻底搞砸了。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到沙发上。
手机黑屏的那一刻,付绥雅忽然想起小时候玩过的跳房子。那时候她以为只要足够小心、足够努力,就能一格一格稳稳地跳到终点。可现在她才明白,有些格子根本不是给她画的。
人与人的关系为何这般累呢?
付绥雅想起裴煊尽。那个人好像从来不需要她小心翼翼,她可以锤他、摔他、冲他发脾气,然后他顶多冷哼一声,还是会放慢脚步等她。
可单蓓不行。单蓓需要她时刻证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需要她用行动表态,需要她每一次都选对边。
付绥雅忽然不确定,是单蓓要求过高,还是自己太贪心,既想要严柠式的直白默契,又想要单蓓式的热烈占有。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狗吠。望着天花板细小的裂缝,她心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严柠冷淡的脸,一会儿是单蓓愤怒的眼神,最后又莫名其妙变成裴煊尽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在气什么?付绥雅想半天也没明白,索性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到书桌前,摊开卷子做题。
明天。明天还要上学。明天就能见到单蓓。明天还要……她不知道还要做什么。
但她知道,明天裴煊尽肯定还会出现。也许冷着脸,也许不理她,但应该……总会回头等她。
念头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了付绥雅一下。她不清楚这根线能存在多久,但至少现在,拽着她不会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