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早晨,空气中裹挟着未散干净的凉快劲儿。单蓓骑在一辆绿色电瓶车上,右手不停地拧车把,嗡嗡的电机声在楼下格外亢奋。
“付绥雅,快点儿呀!这磨蹭劲儿,蜗牛都要收你当徒弟!”她冲楼道口大喊,声音清脆,惊动树上几只灰扑扑的麻雀。
付绥雅背着书包,小跑着从单元门出现。她扎起蓬松的丸子头,身穿藏青色夏季校服,脚踩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不少。
“今天怎么想起接我——单蓓,你咋骑这个?自行车呢?”
“嘿嘿,我妈换新车,这台老功臣就归我咯。”单蓓得意地拍了拍座垫,“以后上学再也不用蹬那辆破自行车累得半死了。快上来,姐带你兜风!”
付绥雅犹豫片刻,扶着靠背横跨上去,为了稳住重心,双手下意识环住单蓓的腰,前胸贴她后背。
“能行吗?咱俩加起来两百斤呢。”
“切,瞧不起谁呢?这可是我妈当年纵横菜市场的座驾!”
单蓓猛地一拧车把,整辆车像受惊的野驴般蹿出,车身剧烈晃动,付绥雅差点栽下去。
“诶你慢点……”
“放心吧,我昨晚在楼下练了半小时呢!”
穿行在县城坑洼不平的小路,街边杨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单蓓一路上嘴就没停过,大声嚷嚷着有了这车,中午能多睡十分钟,还能偶尔顺路去接她。
风把校服吹得鼓鼓囊囊,付绥雅感觉自己像个风干的小挂件。
就在快到转角的修鞋摊时,前方突然横冲出一只不知谁家养的小土狗。
“哇啊啊啊——”
单蓓发出尖利的哀嚎,车迅速一撇,电门却未来得及松开。
“单蓓!刹车!刹——”付绥雅的惊呼还没出喉咙,重心就已彻底失控。
电瓶车前轮撞上马路牙子,整个车身划出一道尴尬的弧线,向右侧重重倒下。
一阵刺耳的塑料磨损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付绥雅摔在水泥地上,右边胳膊肘火辣辣的疼。她低头一看,衣袖蹭得全是污渍,白嫩的皮肤刮出几道血珠。
单蓓比她强点,但也是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努力把挡住眼镜的乱发拨开。
“绥雅~你还活着吗?”
“还活着……”付绥雅吸溜着冷气爬起身,顾不得拍屁股上的灰,赶紧去帮她抬车。
“狗呢?那条死狗呢?”单蓓来回巡视,可土狗早在完成“惊吓任务”后,大摇大摆钻回胡同里了。
“别找了,快看看你手臂,都蹭青了。”
付绥雅拽过单蓓,两人在空荡荡的转角互相拍打灰尘。
“出师不利啊,本想带你体验速度与激情,现在只剩伤情了。”单蓓嘟囔着,一瘸一拐地重新支起车。
付绥雅后怕地问:“咱们还骑吗?”
“骑!不然迟到要被主任骂死!快上来,这次我保证不撇车把了!”
于是,在这条通往学校的路上,两个灰头土脸的少女再次颤巍巍地启动了伤痕累累的小电驴。
……
“你的意思是,你仅靠一张卡片把那小祖宗给收拾了?”
“可以这么说。”
“现在小孩儿这么好哄?”俞子荐感叹着摇了摇头,随手抓起桌洞里半袋饼干塞进嘴,嚼得嘎吱作响,“我姐家的娃,小时候你要敢不顺他意,他能把房顶掀了。”
裴煊尽直起身子,眺望窗外被晒蔫的杨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是你没找对路子。小孩儿也是有尊严的,你得让他觉得你们是一伙的。”
俞子荐不以为意:“有些小学生像魔童转世,我估摸付绥雅弟弟也差不多。”
“其实那小孩挺有意思。”裴煊尽冷不丁冒出一句,语气甚至带了点理所当然的温和,“你不知道,我们相处得很融洽,以后总要经常见面,反正她弟也就是我弟……”
俞子荐愣了一下,嘴巴微微张开,仿佛在看神经病,“ber,大哥……你跟付绥雅才认识几天啊,满打满算也就一学期吧?人家知道你在这儿认亲戚吗?你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有点太超前了?”
裴煊尽没接话,开始背单词。
教室前门突然被撞开,单蓓风风火火冲进来,头发炸毛,露出的胳膊有一大块乌青,看起来既滑稽又惨烈,像只刚从土堆里刨出来的野猫。
她一屁股坐凳子上,书包往课桌一扔,震得圆珠笔滚到了地上。
“你这是刚从战场回来?”俞子荐弯腰去捡笔,顺嘴调侃一句。
“别提了,今早我和付绥雅骑小电驴在路边翻车了。”单蓓一边顺气一边拿课本扇风,“要不是她帮我,估计我现在还在路边躺着呢。你都不知道我俩摔得多惨!”
裴煊尽刚要翻书的指尖猛地收紧,视线直勾勾锁定单蓓受伤的胳膊,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付绥雅人呢?”
“回她们班了啊。哎……她伤得比我深,不知道疼不疼。”
“……”
下课铃刚响个开头,裴煊尽就迫不及待起身,校服短袖因为动作太快,下摆微微掀起,露出腰腹处紧实深色的肌理。
“裴煊尽,别忘记给老师送卷子!”
俞子荐在后面喊了一声,但裴煊尽连头都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身影迅速消失于走廊尽头。
他迈着长腿几步冲到教学楼后院,四下张望,直到看见身穿制服的小哥在栅栏外探头探脑。
“这儿!”他招了招手。
外卖员见其靠近,将配送物品伸进栅栏,抱怨道:“尾号5937?你都不知道我刚才为了躲你们老师,硬是骑车绕学校跑了两圈……”
“谢谢。”
裴煊尽接过印着大药房的塑料袋,低头看了眼表。课间只有十分钟,如果现在跑到付绥雅班里,便来不及给老师送东西。
正思考什么时间送去,裴煊尽原路返回,在大厅拐角碰到一个女生。她穿着秋季校服,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怀中抱着几本厚书。
裴煊尽隐约记得,该女孩似乎是付绥雅朋友,他见过她们一起在食堂吃饭。
“打扰了,同学。”
严柠停下脚步,有些讶异地转过头,看向这个高大帅气、眼神凌厉的同级生。
“能帮个忙吗?”裴煊尽没在意她略显疏离的打量,直接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麻烦帮我把它带给三班的付绥雅,她刚才摔伤了。”
严柠听闻名字,原本平静的脸色难以避免地僵住,手指扣紧书脊,声音干涩:“付绥雅……受伤?”
面前男生额角渗出细汗,眼神里的关切和急躁几乎不加掩饰,“挺严重的,似乎胳膊蹭破了。”
严柠垂下眼睫,掩盖住眸底那一抹复杂的情绪,半晌才伸手接过药袋,“好,我会带给她。”
“多谢。”
高二三班教室闹哄哄的,有人在班级拍篮球,砰砰的响声震得玻璃窗发颤。
付绥雅正倚靠休息,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米娴用纸巾小心翼翼地沾取胳膊肘渗出的血丝,又准备拿矿泉水冲洗。
这次摔得可真够结实。她嘶嘶地抽着冷气,心里盘算着中午要不要去校医室看看。
忽然,一个塑料袋被扔在桌上,袋里药盒轰然对撞,吓她一跳。
“喏,给你的。”严柠别开目光,端详桌角那摞练习册,下巴微抬,语气生硬,“一个……长得挺黑的男生,高个儿,寸头,让我捎给你。他说你摔得严重……我看也就还好。”
付绥雅被这突如其来的药袋惊得手指一颤,她仰起脸,圆润的鼻头透着层薄汗,脸上浮现出疑惑。
“他为什么会交给你?”
其实来不及思考裴煊尽是如何得知自己受伤的,她正因为和严柠重新说上话而心脏狂跳。
“我哪知道。”严柠抿了抿嘴唇,余光不自觉往她蹭破的袖口上瞟,伤痕处理得粗糙,令她眉头微蹙,“你就不能小心点?整天毛毛躁躁……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顺路,你别多想。”
走廊外的风吹进,把桌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啦作响,露出里面的碘伏棉签以及盐水纱布,米娴默默将它们拢至一块,准备给付绥雅上药。
严柠没有马上走,还站在那里,手指相绞,似乎在斟酌要不要说点别的事。
“其实我……”
“你那个伤口,最好先用生理盐水冲一下,别直接涂碘伏,会留疤的。”严柠终究没忍住,语速极快地补充道。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尴尬,付绥雅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曾经作为同桌、连做梦都会时而串门的二人,如今面对面聊天,中间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粗重的喘息。
“付绥雅!你看我给你找来了什么!”
单蓓扶着门框,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太阳穴处,手里死死攥着几片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口贴。
“我让俞子荐帮我们去校医室要了许多创口贴……”她抬起头,原本要说的话卡在喉咙,急促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认出严柠的背影,瞥见付绥雅桌上那袋已经拆开的专业药品,举着创可贴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笑容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付绥雅慌忙站起身解释:“单蓓,我有药了,这是裴煊尽送的。”
单蓓那双原本明亮的眼睛里,如今满是被背叛的愤怒和委屈。她紧紧攥着创可贴,指骨用力销毁。
“原来……”她死死盯着好友,声线颤抖,“原来你们一直都有联系?”
此刻付绥雅头晕脑胀,只想把药顺窗户扔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