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煊尽,洗太久了,别耽误学习。”
“知道了,妈。”
洗完澡的空气充斥着薄荷清香,裴煊尽随手抓过一条毛巾搭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卧室没开大灯,他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铺,捞起手机划开屏幕,付绥雅的消息接踵而至。
“老朱不仅把本子送回来,还在课上夸我基础好呢。”
“或许之前想多了,其实老师挺好的,我不该擅自揣测他。”
几行字就这样跳进视线里,带着屏幕那端某人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傻气。
裴煊尽紧抿的唇线不可抑制地向两边拉扯,他甚至能脑补出朱隼在课堂皮笑肉不笑、努力想找出优点来夸奖的样子,以及付绥雅坐在底下受宠若惊的画面。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是裴煊尽一手策划的“行贿”行动,是他偷摸潜入办公室塞烟,也是他顺手牵羊拿回本子。但这一切,付绥雅一无所知,还以为自己运气好或者朱隼突然转性。
裴煊尽鼻腔里哼出轻笑,胸腔微微震动,愉悦的心情不言而喻。
……
周末清晨,本该慵懒静谧的时光被电视播放的动画片震碎。
付容宝整个人陷入沙发,抓着遥控器,两条腿毫无形象地搭在扶手。听见旁边动静,头也不回地嚷嚷起来:“饿死了,怎么还没饭吃?我妈呢?”
付绥雅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看了眼挂钟,离补习班上课还有四十五分钟。
时间像身后追赶的野狗,让人不敢停歇。她没理会弟弟的抱怨,快步走向主卧。
房间空荡荡,被子叠得整齐,床单平铺得无一丝褶皱。婶婶显然早就出门了。
视线略过床头柜,那里放着一个黑色小本,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卷起,孤零零躺在上面。
婶婶留的?可能有急事出去,交代她做早饭?
带着疑惑,付绥雅拿起本子。原以为会看到什么叮嘱或留言,映入眼帘却是几行密密麻麻的字迹,每笔都透着计算过的精确。
“3月6日,晚自习费450元。”
“4月12日,买衣服裤子387元。”
“5月28日,买卫生巾69元。”
“……”
刹那间,客厅的吵闹似乎远去,耳边只剩略显急促的呼吸,还有纸张在指尖轻微颤动的声响。
原来是一本账,一本关于付绥雅的账。
小到生活用品,大到书本补习,都被婶婶折算成冰冷的数字,记录在不起眼的本子内。
“喂!你听没听见我饿了!”付容宝不耐烦的叫喊再次从客厅传来,被宠坏的孩子是气氛最好的破坏者。
付绥雅手指无意识收紧,指甲在封皮上掐出一道浅浅的月牙,阳光依旧明媚地照在床头,却令她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你妈不在家,我也不想做饭。收拾一下,带你去外面吃。”她面无表情地将衣服丢给弟弟。
印着奥特曼图案的T恤不偏不倚罩在付容宝头上,小男孩发出一声闷响,两只手胡乱扒拉领口,费劲地把脑袋钻出来。头发因为摩擦起了静电,乱蓬蓬地支棱着,活像个刚睡醒的小刺猬。
“真的?去哪儿?我要吃汉堡!”付容宝一边把胳膊往袖子里捅,一边兴奋地叫嚷。对于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家中规矩森严的餐桌远不及外面食物来得有吸引力。
而在他小小的世界观里,被满足是常态,拒绝才是意外。
出了单元门,付绥雅背着书包走在前头,身后跟着蹦蹦跳跳、哼着不知名儿歌的“小尾巴”,可他理所当然的快乐无法感染她丝毫。
最后两人并未去汉堡店。路过一家生意火爆的早餐铺时,浓郁的包子味和现磨豆浆的香气勾住了付容宝的脚步。
他吸了吸鼻子,立刻改变主意,指着冒热气的蒸笼,毫不客气下订单:“就吃这个吧!我要肉包子和豆浆!”
早餐店的木桌泛着常年累月的油光,墙壁挂着红底白字的价目表,男女老少做客,一派烟火祥和之气。
两笼小笼包,两碗豆浆,付容宝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正在囤食的仓鼠。
“姐,你不吃啊?”他夹走付绥雅面前的包子,黑白分明的眼睛透着天真与调皮,“你不吃我吃咯。”
付绥雅吸了一口豆浆,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始终暖不了胃里的凉意,“随便,我不饿。
付容宝看见邻桌小孩喝的饮料,便也想要同等待遇,含糊不清地追加要求:“姐姐,我还要瓶可乐!反正你兜里有钱。”
付绥雅一言不发地扫码付款。她忽然觉得有些荒谬,自己在外拼命维护的那点可怜自尊,在这个家、在这一地鸡皮蒜皮的账单面前,其实早就碎得渣都不剩。
“吃完记得上英语班。”
付容宝一听便不乐意:“我不想去,你别告诉我妈行不行?”
“绝对不行。”
付容宝劝不动姐姐,刚才吃东西的乖巧劲儿霎时蒸发。碗一扔,两条腿在空中胡乱踢蹬,发出的尖叫足以刺穿耳膜:“不要!我不要去补习班!啊啊啊——”
周围吃饭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投来厌恶与责备的目光,针尖般扎在一旁的付绥雅身上。
道理在小孩面前是失效的语言。付绥雅试图伸手去拉他胳膊,却被故意甩开,指甲在手背划出一道白印。
付容宝变本加厉开始敲桌子,崭新的T恤蹭上灰尘和油渍。付绥雅手足无措,脸颊因为尴尬涨红,周围议论声嗡嗡作响,将她孤立在管教无方的审判圈内。
就在这混乱的中心,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付容宝的嚎叫声顿住,见姐姐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接通。
“喂……裴煊尽?”
电话那头似乎在问什么,这边的嘈杂显然顺着信号传了过去。付绥雅不得不提高音量,语速极快地解释当下的窘境,声音夹杂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和无奈。
大约过了十分钟,一辆出租车急刹在路边,车门推开,裴煊尽拎起书包下车。他今天穿了件黑短袖,头戴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脸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他径直穿过人群,走到姐弟俩面前,高大身躯挡住刺眼的阳光,将付容宝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没。
干嚎声戛然而止,付容宝嘴巴半张,愣愣地望着出现的男人。对方携来的凉意与压迫感,让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熊孩子本能感到恐惧。
“你谁啊?”付容宝问。
付绥雅生气地抱怨:“他死活不肯去上课,我真没招了。再耗下去咱们都得迟到。”
裴煊尽冷冷注视他,命令道:“起来。”
付容宝瑟缩了一下,迅速站起身,眼珠子飞快转动,在黑衣男和付绥雅之间来回扫视。
小孩的直觉有时敏锐得可怕。他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白牙,指向裴煊尽喊道:“哦~我明白了,你是姐姐的男朋友!”
发现秘密的兴奋压过恐惧,他梗起脖子,眼神藏着与年龄不符的狡诈和恶意。
付绥雅看得恼火,出言训斥:“付容宝你闭嘴,不许乱讲!”
“我就不!你们肯定偷偷谈恋爱!我要回去告诉妈妈,还要告诉大娘,说姐姐在外面跟野男人鬼混!除非……”他拖长音调,摊开脏兮兮的手掌,“给我买玩具,我……”
裴煊尽没吭声,挑了挑眉梢,转身走进隔壁文具店。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付容宝愣住,准备好的勒索台词卡在喉咙。
不到两分钟,裴煊尽回来,手里多了包花花绿绿的东西,是小学生普遍痴迷的奥特曼荣耀版卡包。他站在离付容宝几步远的地方,手指捏住包装袋一角。
“嘶啦——”
裴煊尽慢条斯理地抽出里面的卡片,第一张是普通怪兽卡,他随手塞到后面。
而第二张……是UR金卡。
阳光下,卡片边缘折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迪迦奥特曼的经典姿势在镭射膜的映衬中熠熠生辉。
“金、金卡!”付容宝瞳孔地震,脖子伸得老长,小短腿不受控制往前迈,嚣张跋扈的劲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
裴煊尽手腕一翻,闪烁金光的卡片消失于掌心,被他随意插回卡包。他垂着眼皮,居高临下地瞧着已经彻底沦陷的小屁孩。
“想要?”
死孩子疯狂点头,脑袋都要点掉了。
“乖乖去上课。”裴煊尽冲补习班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节课上完,我会让你姐把卡捎回去。你要是敢逃课,或者乱讲话……”
手指轻轻弹了下卡包,意思再明显不过:要是你不听话,这金光闪闪的宝贝,随时可能变成废纸,或者进别人口袋。
付容宝挺直腰板,正气凛然地回复:“我去!我现在就去!我最爱学英语!”
说完,他抄起书包朝外奔去,速度比刚才吃包子还快,生怕晚一秒这笔“交易”就会作废。
付绥雅目瞪口呆,裴煊尽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说:“怎么,你也想要奥特曼金卡?”
“呃……还是你厉害,居然可以让他那么听话。”付绥雅叹了口气,“幸好有你,谢谢。”
“谁让我是野男人,就得想点野招。”裴煊尽熟练背起她的书包,迈开步子,示意其跟上。两人的影子在人行道拉长,偶尔交叠,难舍难分。
付绥雅挠头:“童言无忌嘛……对了,卡片多少钱?我还给你。”
微末的数额在裴煊尽看来不值一提,但付绥雅郑重其事的态度,偏偏把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硬生生拔高到需要两清的交易层面,这让他滋长出些许闷气。
“一包卡片而已,不用还。我要是连这点东西都请不起,以后还怎么好意思跟你走一条道?”
付绥雅沉默片刻,问他:“你零花钱很多吗?”
裴煊尽不知对方在想什么,只觉得她关注的重点总是偏得离谱,索性顺着话往下胡扯:“多啊,多得没处花。所以希望你能帮我挥霍,利用我为你多花点钱。”
这叫什么话,哪有人希望别人替他花钱?
付绥雅自然无法苟同,瞅准裴煊尽长裤的口袋,迅速把钱塞进去,指尖刚松开纸币准备离开,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上来。
裴煊尽步子未停,插在口袋里的手准确捕捉到闯入者,五指收拢,不轻不重地握住付绥雅僵硬的小手。
他清晰感觉到掌心内的温度,那种柔软的触感,因紧张而微微蜷缩的表现,击穿了裴煊尽平静的心跳。
付绥雅本能地手腕往后拽,对方更加不动声色地收紧,用力道回应她的挣扎。
“你干嘛?我只是还你钱。”她尾音染上慌乱。
“哦,还钱啊。”裴煊尽慢悠悠偏过头,手指在口袋里摩挲她的手背,仿佛确认什么,“我以为你想牵手。”
“谁、谁想和你牵手了!”付绥雅窘迫得耳根发烫,试图甩开那温热禁锢。
但裴煊尽偏不,甚至坏心眼地撬开她掌心,与自己相贴。
付绥雅折腾累了,由着他牵手过马路,第一次产生某种仅限于对裴煊尽的陌生情绪。
不,应该不是第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