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裴煊尽回家时,屋内静悄悄的。母亲不知在厨房忙什么,他隐约记得父亲今晚有应酬,想来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裴煊尽屏住呼吸,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地毯滑到父亲的酒柜前。一条还未拆封的高档香烟就摆在最显眼的格子里,紫黑色硬壳包装在微弱灯光下呈现出肃穆的质感。
他伸手取出,沉甸甸的不仅是烟草分量,更像是一份还没标好价格的人情债。
手指发僵地扯开拉链,刚把烟的一角塞进包里,身后毫无征兆地响起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咔哒”一声轻响,客厅明亮的灯光瞬间切开书房的昏暗。裴母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她那总是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声音。
“一回来就钻书房,灯也不开,在那儿捣鼓什么呢?”
裴煊尽背后的肌肉瞬间绷紧,手上动作却无丝毫停顿,顺势将烟推入包底,转过身讪讪道:“没什么。妈,我找本书。”
裴母显然没那么好糊弄。她走进书房,把果盘搁在桌上,视线像雷达一样扫过书柜,精准地停留在那处突兀的空缺。
“找书找到你爸的柜子里去了?那条烟呢?”
既然已经被发现,继续遮掩反而显得心虚。裴煊尽索性将包往桌上一放,语气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无奈:“烟我拿了。最近在学校有点事儿,打算明天带去送给老师,疏通一下关系。”
“你在学校惹祸了?”
“这位新班主任对我很照顾,之前我差点挨处分也是她拦下的。”裴煊尽换了种说法,不动声色地观察母亲的态度。
至于闯什么祸、挨多大处分,他相信母亲是不会多问。毕竟涉及不到成绩,更无关学业。
裴母挑了挑眉,眼里怀疑并未消散,反而更浓了几分。她拿起一块哈密瓜递来,语气慢条斯理:“送老师当然可以,不过……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我记得你们班主任不是个女的吗?你送女教师香烟,是什么路数?”
问题像一记刁钻的发球,直奔死角。裴煊尽接过来并未急着吃,而是煞有介事地说:“我是要送苗老师没错,但这烟是让她拿回家给她老公抽,算是投其所好的延伸。听说她丈夫是教育局的员工,正好管这一片。况且这人情世故……不正是您教我的么?”
裴母听完这番话,原本紧绷的表情慢慢松动,眼角细纹也舒展开来。她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的儿子,一种难以言喻的陌生和感慨涌上心海。
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外走,显然是默认了他的行为。
“送礼时话别说得太满,东西送到就回来。老师若不收,你就说是家长一点心意,让她别有负担。同时注意点别被其他人看见。”
裴煊尽张嘴咬住那块甜得发腻的瓜,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拍了拍包里的烟盒,又问:“妈,我要不要先跟爸说一下?这条烟好像是他新买的。”
“不用,正好让他少抽点,闻着就烦。”
眼见母亲身影消失在门外,裴煊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希望它能扭转付绥雅担忧的局面,他可不想再看到女孩忧愁满面的模样。不过一件小事,何必搞得天塌似的。
有时候裴煊尽恨不得把付绥雅的胆子揪出来看看,怎么越长大越回旋……
翌日中午,阳光把走廊烤得发烫,空气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喧嚣的楼宇因为放学而变得死寂。大部分学生都涌向食堂,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教室和偶尔被风吹动的窗帘。
裴煊尽手托一本厚重的练习册,指节紧紧扣住书脊。昨日顺走的香烟正夹在书页之间,压在掌心的分量让他微微出汗。
裴煊尽啊裴煊尽,你可真行,居然偷偷摸摸做这种事,不过为了那家伙……他吸了口气,调整呼吸节奏,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轻得不被任何人察觉。
三楼办公室的门虚掩,透过门缝能看到屋内空无一人。
裴煊尽没有丝毫迟疑,推门径直走向靠窗的办公桌。来之前他找同学确认过,这就是朱隼的位置。
他迅速扫视一圈,确认走廊和楼梯口都没有脚步声后,才弯腰拉开桌下最底层的抽屉。里面塞满废旧的试卷和杂物,刚好适合藏匿。
将烟推入深处的瞬间,指尖触碰到一个粉色的笔记本。裴煊尽鬼使神差地掀开一角瞟了几眼,意识到这就是付绥雅被没收的那本武侠小说。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在把香烟塞进去的同时,手腕灵活地一转,将笔记本抽了出来。
抽屉合上的声音轻微得几不可闻。一切恢复原状,除了深藏在杂物堆里的昂贵烟盒和凭空消失的本子。
裴煊尽将它夹入练习册,起身退出办公室。走廊上光影浮动,偶尔有三三两两刚吃完饭的同学,消散了令人心悸的安静。
他加快脚步,转过楼梯角,来到高二三班的后门。教室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几个留守的学生趴在桌上午睡,呼吸声此起彼伏。
通过辨认书包,裴煊尽顺利找到付绥雅位置,悄无声息地把笔记本塞进她包里,坠在一旁的玩偶挂件仿佛目睹全程。
他给了小鲨鱼一指弹,顺着书本缝隙,又摸到她藏匿的零食——裴煊尽认出包装,是上次他送的巧克力。
……
米娴垂着脑袋走进教室,脚步拖沓得宛如鞋底灌铅。午后的教室空气沉闷,亦如她糟糕的心情。
刚拉开椅子坐下,旁边动静便吸引了她的注意。付绥雅正把头埋进书包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突然,一本边角微卷的笔记本被递到她面前。米娴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在一瞬间被掐断。
“我的小说……怎么回来了?”
付绥雅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困惑:“我也不晓得,刚才一翻书包就在里面。可能是老朱趁我不在塞回来的?”
米娴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封皮时,一种不真实的触电感顺着手臂窜上头皮。
那个把没收学生东西当成战利品展示的朱隼,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归还?而且还是稳妥地塞进书包里?
付绥雅一脸懵逼,自己猜测是班主任心软,不愿再为难学生。
但在米娴眼里,这份懵懂却变成另一种深藏不露的掩饰。一定是付绥雅趁午休没人时,独自去办公室找到老师。也许是低头认错,也许是答应什么苛刻的条件,甚至可能承受了更多她不敢想象的委屈才换回本子。然后为了不让她内疚,编出这么蹩脚的理由应对。
无论真相如何,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的小说梦回来了,而她的“女侠”,就坐在身边。
一股酸涩的热流涌上鼻腔,米娴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控制不住地轻微耸动。
“……谢谢。”
付绥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足无措陪在旁边,想伸手拍拍她的背,又怕把她拍得更厉害。周围几个没睡觉的同学已经好奇地投来视线,付绥雅示意让她们转过去。
“好啦米娴,本子不是找回来了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付绥雅胡乱地在桌洞内摸索,碰到一张触感粗糙的草稿纸,是早上数学课用来算那该死的函数题的,上面画满了乱麻似的线条。
她把它抽出,压在课桌上摊平。脑海中突然蹦出个模糊的念头——小时候,似乎也有谁在付绥雅不开心时,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哄过她。
可“他”到底是谁来着……
指尖按住纸张一角,付绥雅低着头,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早已生疏的步骤。
记忆中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小男孩就坐在她身边,嘴里嫌弃她笨,却还是耐着性子一步步教她把方正的纸片变成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先对折……然后是三角形……这里要翻折上去……
付绥雅的动作远没有男孩那般行云流水,甚至有些笨拙可笑。纸张在她手里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也不再锋利。
“米娴,送你个好玩的东西~”
她把歪七扭八、甚至站立不稳的纸鹤轻轻放在桌上,用手指戳了戳翅膀。纸鹤晃悠两下,像只喝醉的鸭子,最后还是没骨气地歪倒一旁。
“虽然丑点,但这是我唯一会叠的……送给你祈福。”付绥雅心虚地开始挠脸颊,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别哭了嘛,要是把眼睛哭肿,下午老朱看见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呢。”
米娴缓缓抬起头,红通通的眼睛盯着这只折痕凌乱、翅膀还一高一低的纸鹤,又看了看付绥雅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滑稽又温暖的反差感总是来得恰到好处。她吸了吸鼻子,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带着泪痕,但那确实是一个笑。
“……真丑。”她沙哑着嗓子吐槽一句,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像是得到什么稀世珍宝般将纸鹤轻轻放进笔盒。
“绥雅,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小说内容?也知道……我把你写做主角?”米娴咬住下唇,直至尝到一丝铁锈味,才终于挤出声音,“如果你不喜欢我用你名字,我可以改掉……”
“谁说我不喜欢。”付绥雅掏出巧克力,三两下撕开包装,塞进米娴嘴里,“我都快爱死这设定了!那可是武功盖世的女侠唉!现实我体育及格都费劲,能在书里大杀四方、拯救天下,简直圆梦!”
米娴怔在原地,预想的责怪或嘲笑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毫无保留的赞美。眼前这张生动的脸如此可爱,连面颊上的小痣都随着笑容跳动。
她积压在心底的阴霾被这股直率的热情瞬间驱散,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你真的……不介意?”
“当然不介意。”付绥雅凑近几分,瞳孔闪烁着毫无杂质的兴奋光芒。她一边翻本子,一边说道,“以后我就是你头号粉丝,催更站第一排!对了,听说故事里还有恋爱情节,那我cp是谁啊?厉不厉害?”
米娴没忍住笑出声,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看着付绥雅已然开始畅想未来的模样,心中默默立下誓言——
这故事必须写下去,且要写得精彩绝伦。因为这不再单是米娴的武侠梦,更是属于付绥雅的英雄谭。
燥热的斜阳如瀑布般打在女孩们肩膀,风卷起窗帘一角,光影在桌面跳跃。米娴提笔,在封页郑重地写下几个字:
《少女侠影录》
俺妈给俺缝了床新被子,又厚又大,沉甸甸地盖在身上。我怀疑自己每晚不是睡着,而是压得晕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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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