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铃像是一道特赦令,瞬间引爆沉寂一晚的教学楼。楼梯间充斥着杂乱的脚步与欢呼声,犹如一群被放出笼子的野兽。
付绥雅顺着人流慢吞吞地往下挪,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跟家里张嘴要钱“送礼”。白天晁帆的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让她连下楼梯都觉得脚底发软。
不知不觉走到一楼大厅,她找了面墙靠着,百无聊赖地等待单蓓。
好友没盼来,视线里倒闯入两道有些扎眼的身影。
男生头发长了些,穿着改窄裤脚的校服裤子。女生头发拉直,脸蛋涂抹得依旧发白。
是盛豪和窦莎。
他们互相搂着,趁学生多无人在意,肆无忌惮地嘻哈打闹。
付绥雅愣了一下,但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难受。大概是因为单蓓早就给她打过预防针,又或者是今天倒霉事太多,她的情绪接收器已经超负荷运转,暂时麻木了。
而盛豪显然也发现了付绥雅。他脚步顿住,原本揽着窦莎的手像是触电般迅速收回,甚至欲盖弥彰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窦莎察觉到男友异样,顺着目光看过去,那双描着粗眼线的眼睛里瞬间充满敌意,立刻又贴紧了盛豪的手臂,甚至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付绥雅:……
盛豪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眼神游移在两人之间,看到付绥雅面带哀伤地站在阴影里,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那是某种混合着愧疚、得意,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优越感的眼神。
盛豪让窦莎在原地等着,自己则快步朝付绥雅走来,站在她面前挡住大半的光线。
“这么巧,你也下课了?”
废话。全校都下课了,是不是更巧。
付绥雅点点头,没有想说话的**,只祈祷这尊大佛赶紧消失。
“那个……”盛豪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语气变得吞吞吐吐,眼神却一直观察对方表情,“你……是不是还在生我气?”
付绥雅疑惑地歪头。
生气?生什么气?
这段时间还不够冷却他们之间的情绪吗?天天上课下课写作业补习,哪来那么多时间生气。
见她不吭声,盛豪似乎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他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我就知道你放不下我”的无奈表情,压低声音说道:“绥雅,我知道你见我和窦莎在一起心里不好受。但是……你也知道我们已经分手,我就想试着和她处一下。而且当初我也是为你好,不想耽误你学习……”
付绥雅心中冷笑,他要是真喜欢窦莎,当初何必在学校门口扮演不情愿的被追求者,又何必编造与她藕断丝连的假象。
“我没生气啊。”付绥雅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一点,“也没不好受。你们挺般配,真的。”
这句大实话在盛豪听来,却成了十足的赌气。
“行了,别逞强了。”他露出惋惜的表情,“瞧你不高兴的脸,还说不在乎,要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儿等我……”
“……啊?”
盛豪还在喋喋不休,自我陶醉在他那套“为你好”的深情剧本中,全然没注意旁边窦莎那张脸已经黑成锅底。
“绥雅,其实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继续做朋友……”
他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仿佛给了对方多大恩赐。那股自信心膨胀得像是街边两块钱一个的劣质氢气球,风一吹就能上天,戳破了里面全是虚无的空气。
付绥雅绝望地自省,原来早恋并非一件好事,反而会成为不堪回首的黑历史,比如之前怎么就没发现盛豪底子里的自恋程度堪比孔雀成精。
“盛豪,其实我……”
付绥雅正琢磨着该用什么理由脱身,哪怕借口去厕所也好,只要能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区域。此时,一道清冷的声线突兀地切入,截断了盛豪黏稠的视线。
“挡路了。”
付绥雅猛地转头,裴煊尽不知何时已立于身侧。他单肩挎着书包,校服拉链拉至最顶端,遮住下巴,整个人仿佛刚从冷柜里出来。
盛豪被这突如其来的嘲讽噎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我在和付绥雅聊天,关你什么事?”
他早就看裴煊尽不顺眼,之前不过是一次意外,还真以为自己和付绥雅绑定了?
裴煊尽没理他,黑沉沉的眸子径直落在付绥雅身上,语调平缓地说道:“还不走?打算在这过夜?”
“我在等单蓓,她还没出来。”虽急于逃离这尴尬修罗场,但抛下闺蜜独自开溜显然违背付绥雅的道义准则。
“她晚自习发烧,班主任早批假让她回家了。”
“我居然不知道……”
裴煊尽似乎对她这副呆滞模样习以为常,拉起她的手略过盛豪,“走了。有话问你。”
被彻底无视的盛豪终于按捺不住,那点仅存的自尊心让他试图找回场子。
“喂,裴煊尽,你什么意思?她还在跟我说话……”
裴煊尽脚步微顿,淡漠目光轻飘飘扫过盛豪,并未停留,却让她后半截话语硬生生卡在喉间。
窦莎突然横在三人之间,不悦道:“盛豪,你不是说要陪我回家吗……”
掠过盛豪那张红白交加的脸,付绥雅抓紧书包带子,小跑着跟上那道挺拔身影,将身后变质的关系彻底甩开。
校内小径不比主干道明亮,路灯间隔颇远,投下的光晕昏黄且稀薄,将两人的影子拉扯得变形扭曲。
裴煊尽刻意压着步频,配合身侧明显有些跟不上的身影。空气里浮动着晚春草木特有的青涩气息,混杂些许尘土味。
“好了,松开我。”付绥雅主动开口,磨蹭着从他手中脱出。
裴煊尽“哼”了一声,盯着前方延伸的路面,意味不明道:“他什么意思,要跟你旧情复燃?”
“啊?在说什么?”付绥雅碰了碰他的腿,“膝盖怎么样?”
“没想到你还记得。”裴煊尽虽神色冷淡,但周身沉郁的气场早已消散。
这细微的情绪回暖似乎给了身旁人勇气。那颗脑袋凑近些许,视线自下而上探寻而来,带着显而易见的试探与讨好。
“下午是不是摔得很重?有没有因为那件事……生我的气?”
裴煊尽脚步一顿,昏黄的路灯光打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微微上扬的眉梢。他瞧着付绥雅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眼底滑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换上痛苦深沉的表情。
“疼啊,怎么不疼。”他煞有介事地皱起眉,伸手按了按膝盖,语气夸张得像是断了腿,“差点骨折。本来还能走两步,被你那一躲,二次伤害,啧。”
付绥雅眨巴着眼睛,完全没听出他话里的水分,反而更内疚地说:“那我请你吃门口的章鱼小丸子?”
“我看是你想吃吧。”裴煊尽霸道地将手臂搭在付绥雅肩上,将一半重量不由分说地压给她,“我腿疼,走不快。”
付绥雅身体一怔,鬼鬼祟祟地四处瞄,确认没有主任或老师的踪迹后,才碰了碰他的手。
“你没去医务室?”
“没有。”裴煊尽在女孩头顶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把她原本就有些乱的马尾揉得更像鸡窝,“瞧你吓得,难道我们就不能是纯洁友谊吗?”
“……”
夜风吹过,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纠缠。
付绥雅小声开口:“裴煊尽,我好像遇到一个烦恼。”
“讲来听听。”
付绥雅把朱隼的话和晁帆拆解的含义原封不动地告诉裴煊尽,她总觉得裴煊尽会给她一个与众不同的答案。
然而,她错了。
“我初中班主任,每年教师节都期待学生有所‘表示’。我妈送得最贵,所以我永远是班长,哪怕我有时候根本不想当。”裴煊尽把手臂收回,语气淡淡,仿佛说了件事不关己的传闻,“那时候我就明白,优秀只对家长管用。对于老师而言,成绩再好不如‘会来事’重要。但父母愿意给,我便装作不知道。”
付绥雅垂下眼睛,偷踩裴煊尽影子,因为他没有说到点上。
“我知道你想什么。”裴煊尽笑着捏了捏她的耳垂,“并不是你的错。这套规则在这所学校、这个县城,运行了很多年。你、我、他们所有人,从踏进校门起,就泡在这池浑水里。因此不只你一个人会为此焦虑,也不止我们看清池底。”
“所以我该怎么办?我不愿成为铸造规则的一部分。”
裴煊尽注视她良久,缓缓道:“那就不送。”
“这行吗?”
“有什么不行。”裴煊尽耸耸肩,“朱隼不可能逼着你要钱。况且教育局不是摆设,事情闹大他也不好看。”
“那我……我就不送!我讨厌他的理所当然,作为人民老师怎么能这样!”付绥雅是个皮球,说完就泄了气,“唉……为什么碰上这种教师。”
裴煊尽瞧她忧心忡忡的模样,心底萌生出一个隐秘的想法。
走出校门口,一阵烟火气扑面而来。
裴煊尽问:“还吃不吃章鱼小丸子?”
付绥雅仍在思虑,但没走两步便被香味绊住脚。
正巧有锅新出炉,裴煊尽付完钱,将一盒章鱼小丸子递给她,说:“吃完就不许乱想。”
付绥雅迫不及待咬下第一口,嘴唇被热腾腾的丸子烫得红肿,惹来他调侃:“这么护食是怕我跟你抢吗?”
付绥雅挑起丸子往他嘴里送。裴煊尽笑着握住对方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凝望她。
“向我许愿吧,付绥雅。你的事很快就会解决。”